第11章 有趣的靈魂萬裏挑一(五)

“不該出負-面-新-聞的時候,不要‘頂風作案’;題材互相變換,松緊有度。比如3.15前夕曝光一些侵害消費者權益的所謂‘行業潛規則’、項目征遷時期曝光違章搭建、搶建亂象,環保日前後緊盯企業排污治污貓膩,一個貪官落馬,就可以大膽跟進,對他堕落的過程加以探訪還原,引發警醒——這是社會輿論的需求,同時,避免撞維-穩的槍口。”

聽完,嚴刻儒微微點了點頭,“看來,調查記者并不是一群勇于撲火的飛蛾,身上多多少少穿了件‘防護服’。”

單鷹的唇角向上揚了揚,“我經常提醒他們,要做勇士,不要做烈士。”

這個比喻精準而幽默,嚴刻儒忽然覺得眼前這位小記者,有幾分意思。

見嚴刻儒與“馮牧早”一來一往竟聊起來,焦糖心裏大驚,沒想到好友才去深度調查部一天,就能領悟這麽深刻的道理,活像一個在這圈子裏浸淫好幾年的老油條。

見一桌子美味無人問津,挑個空,焦糖招呼着,“嚴總,您也吃點東西啊……”

說着,就要為他布菜。他擡擡手,拒絕的意思明顯,“我自己來。”

“您請,您請……”焦糖賠笑,十分谄媚。

馮奕國的手藝不錯,嚴刻儒嘗了幾口,露出滿意的神情。焦糖些許欣慰,讨好地說:“電視聲音有點吵,要不我關了,咱們好安靜地吃個飯?”

“不必,我聽聽新聞。”嚴刻儒道。

電視裏播放的恰好是國際新聞,單鷹想起自己在中東和剛果(金)、烏幹達一帶短暫的戰地記者生涯以及那次據說幾乎致命的重傷,眼中布染上幾分往事幽遠。沒經歷過戰争的人,即使通過鏡頭看到苦難,不過是隔岸觀火。

“你也吃啊。”焦糖用胳膊肘動了動好友的腰側,“自己家,客氣什麽?”

單鷹面無表情,随便挑幾根青菜,不帶任何希望地送入口中。

淡而無味。

主播平穩的嗓音在周遭觥籌交錯中顯得時斷時續,隐隐約約:“Y國局勢再次陷入混亂……刻塞武裝和薩利武裝發生了劇烈的沖突,薩利總統被刻塞武裝擊斃……國家陷入混亂狀态,有可能爆發更大規模的動蕩、戰亂甚至是人道主義災難……”

Y國——單鷹的注意力從味覺上轉移,Y國持續多年的內戰直接導致何遇的喪生,他怎會熟視無睹?

嚴刻儒跟所有男人一樣,對國際政治與軍事興趣濃厚,既然不再看方案,就随意提了個話題,也無所謂對面兩個女性是否能聽懂——“Y國這個國家亂得很,幾股反政府力量實際上都跟外部國家有直接的聯系,都有各自的靠山。國家如此,集團、企業和一些部門也一樣。”

在适應随時身份變換之後,單鷹也能坦然用馮牧早的身份處事,但也不至于刻意去扮演她。他與對面的嚴刻儒都是男人,但又不太熟識,這類關系的男人之間所能說的話題除各自的工作,就是軍事政治,而談政治,本來就是單鷹的拿手好戲,更何況,他對Y國的關注更多的帶着感情色彩。

“Y國總統所代表的這一派,以前跟所有周邊國家關系都不錯,尤其是S國,刻塞武裝也是受S國庇護的,即便總統本人一開始跟刻塞武裝不對盤,礙着S國,也就不得不跟刻塞武裝攪在一塊兒。”單鷹微微擡頭望着電視屏幕,眼中是旁人難以察覺的哀意,Y國內戰爆發的第一年,兩名記者不幸殉職,其中一人就是何遇。

嚴刻儒一下子來了興趣,一方面是驚異于眼前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小姑娘居然接得上這個話題,另一方面也想試探她是真懂還是裝X,“Y國南部的反政府武裝鬧得最兇,加上受到S國和一些周邊國家的支持,勢力最大,毫無人道精神,我國兩次大規模撤僑,正是考慮到那個區域時不時就可能爆發的沖突和危險。最近,Y國受到多國聯軍的空襲,你怎麽看?”

“這主要是近幾年他們內部力量有所分化,不久前居然用巡-航-導-彈打了F國的核設施。所以F國集結包括S國在內的五個國家,對Y國進行空襲。幾年內戰中,反政府軍最不該跟S國翻臉,聽說此次空襲大部分軍事力量來自S國,F國純粹打擊報複,而S國才是多國聯軍的主心骨。”單鷹冷靜回答。

說話間,嚴刻儒和焦糖都帶着一絲驚異望着“馮牧早”,焦糖想不到這個整天泡豆瓣看明星八卦的吃瓜少女居然也知道Y國內亂勢力分布,而嚴刻儒想不到這個看上去平平無奇的小記者分析起算不上國際熱點的Y國形勢居然這麽頭頭是道,看她的目光裏不禁多了幾分認真,繼而發現眼前這人挺耐看,雖不是第一眼美女,但額頭那紅豔豔的朱砂痣越看越風致,配合着微微上揚的眼角,竟有幾分詩畫古韻。

真正的馮牧早緊趕慢趕,遠遠就透過落地窗看見對坐着的三人,原以為店裏已經血染成河,但現在見他們的表情都很平和,稍稍放心下來,站在路燈柱子後面,探頭探腦觀察着。

一陣冷風吹過,馮牧早縮縮脖子,才想起今早天氣預報說今年最強寒流來襲,而自己出來的太急,竟然把單鷹的大衣落在辦公室裏。

席間,嚴刻儒淡笑,“會喝酒嗎?”

焦糖一喜,趕緊倒一杯酒給好友,“快替我敬嚴總一杯酒。”

單鷹舉杯,一飲而盡。

“豪爽。”嚴刻儒目光灼灼。

焦糖心中感動好友的付出,忙說:“她酒量小,誠意大,嚴總手下留情哦。”說罷,倒一杯酒去敬他。

嚴刻儒一口幹盡,目光還留在“馮牧早”身上,幾分意猶未盡,“我倒是覺得,你的朋友酒量不錯。”說着,親自給“馮牧早”倒酒。

焦糖摟住好友的胳膊,低聲說:“我對付他就好,你那酒量就別喝了……”

雖然用的是馮牧早的身份,可單鷹仍不喜與女性有過多的身體接觸,且他也不是個扭捏躲酒的男人,抽出手來,又與嚴刻儒往來了幾杯。

焦糖和躲在外頭不便現身的馮牧早看得心裏直打鼓。

世界政壇風雲變幻,二人又對幾個熱點國際問題交換看法,單鷹鞭辟入裏,看問題的角度也很新穎,甚至知道許多新聞中沒有提到的消息,嚴刻儒眼中欣賞更甚,心情變得很好,甚至在焦糖試探着問方案是否需要再完善的時候說了一句“我看可以,你們自己把握”。

那就是通過了!焦糖心花怒放,一方面慶幸自己半個多月的加班沒有白費,另一方面慶幸以後就不用再直面嚴刻儒這個挑剔的甲方了。但她畢竟是個直覺敏銳的女子,同時也發現嚴刻儒看馮牧早的目光與剛進來時不太一樣,欣賞、好奇又帶着些着迷的笑意。

這還是她認識他以來第一次見他露出這樣的表情呢。

不明所以的馮牧早在外頭看了老半天,全然不知單鷹替她把這出“相親”給假戲真做,他用自己的學識、經驗和睿智成功引起“霸道總裁”嚴刻儒的注意!

只能說,命運真會玩。

酒足飯飽,嚴刻儒起身準備離去,先對焦糖颔首表示肯定,然後微笑着對“馮牧早”伸出右手,“馮小姐,很高興認識你。”

單鷹擡頭看他,顯然從他的目光中看出別樣深意,身為男人,另一個男人向自己投來這種目光,他本能地抗拒,就沒伸手,只扯出個不能成為笑容的表情,再淡淡來一句客套——

“慢走。”

握手要求撲個空,嚴刻儒微怔,焦糖趕緊握住好友的肩膀,故意搖晃幾下,打着馬虎眼,“哎呀,她有點醉了,站都站不穩……嚴總要不您先回去,我把她帶進去休息一下,就不送您了。”

“沒事吧,嗯?”嚴刻儒看住“馮牧早”。

遠遠看着的馮牧早早就凍得受不了,像個蒼蠅似的一邊搓着手一邊呼哧呼哧喘氣,嘴裏叨叨着“快換回去快換回去”,也不知是碰巧還是神神叨叨起了作用,呼地一下,她成功調回真身。

還沒來得及适應,她就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腳下像踩着浮木一樣上上下下怎麽也站不穩,踉跄着往前跌了幾步,又被一雙溫暖的大手扶住。

她掙紮着擡頭,還沒看清扶着她的是誰,雙眼一黑,醉死過去。

單鷹的“幾杯酒”根本不足以讓他有醉意,可對于“一杯倒”的馮牧早來說,可要了卿命~

“我就叫你別喝那麽多……”見好友撲倒在嚴刻儒懷裏的,焦糖傻眼。

馮奕國和二毛聽見響動都跑過來,和焦糖一起又拉又拖把馮牧早扛到裏間。馮奕國非常緊張,臉都給吓白了,大喊着她的名字——“早早!!早早!!”

馮牧早咿咿呀呀地應幾聲,醉态十足。

“下次不準再喝酒!”馮奕國又氣又無奈。

“神助攻啊,小早~”焦糖懷裏抱着終于通過驗收的方案,摸摸馮牧早的臉蛋。一會兒,她掏出信用卡走向收銀臺,“叔叔,多少錢?”

“不用啦。”馮奕國擺擺手。

“這可不行,之前咱們說好了不能免單。”

“你請的那位大老板剛剛付過了,還直接給個整數,不讓找錢。”馮奕國撿了個小便宜,卻不像平時那麽開心。焦糖回去之後,他放心不下就又去看看馮牧早,摸摸女兒的腦袋,不禁掏出手機查看賬戶餘額,嘴裏自言自語地念叨着:

“唉……不知道下次維護是什麽時候,那時錢夠不夠呢……爸爸要是個大款就好了,能一步到位,多好……”

寒夜裏,獨自站在街對面的單鷹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車鑰匙、手機全部都被馮牧早忘在報社,不得不先坐計程車回到辦公室。這也就罷了,要關電腦的時候,看到屏幕上莫名其妙出現的“美.豔.寡婦重金求子”的廣告,臉色越來越黑。

此時,坐在奔馳轎車寬敞後座的嚴刻儒掏出手機,打開每日頭條報官網,恰好看到官方微博剛剛更新的那則新聞,撰稿人為“實習記者馮牧早”。他唇邊浮現一道淺淺的笑紋,半眯着眼,凝視着那三個字,回憶着今晚飯局時她帶着自信神采,侃侃而談且言之有物的模樣,眼底溫柔湧動。

“嚴總,今晚您心情似乎不錯,是焦小姐這回的方案做得非常合您心意嗎?”紅燈停車,司機謹慎開口。

“方案依舊不盡如人意,不過,這不是關鍵。”嚴刻儒摁滅手機屏幕,轉頭望着窗外霓燈朦胧,“關鍵是,我心情的确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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