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三千一晚(三)
遠在千裏之外、正急急往酒店客房走的馮牧早忽然打了個噴嚏。她揉揉鼻尖,趕緊刷卡進房,癱在沙發椅上,呆呆出了好久的神,直到手機短信聲響起,才眨眨眼,坐直身子。
陌生號碼——“這次的會議你是否參加?如果也在帝都,見一面嗎?”
馮牧早心裏一慌,不知怎麽地就篤定對方是何遇。她有點沮喪,原本八字就沒一撇,現在連筆和紙都好像被人奪走了,連寫的機會都沒有。
不多時他倆換回來之後,單鷹看見短信,一定會勾起舊情,毅然不顧一切去與何遇相會,成就一番“除了你其他人都是将就”的愛情神話!想到這裏,她的心跌到了谷底,本來就不太有自信的她決定忍痛放棄這段暗戀,讓單鷹去尋找他的真愛!她深吸一口氣,一個箭步沖出去将房間裏的燈全部開了,舉着手機嘟着嘴自拍了一張,又鍵入幾個字,大義凜然按下“發送”。
“單老師,我只能幫你到這裏了。別謝我,其實我心裏挺難過。”馮牧早望着月亮,自言自語地說。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城市另一個角落,正與美女模特共進晚餐的黃興環聽見另一臺手機發出的短信鈴聲,掏出來一看是單鷹發來的,激動得好像國足再次打入世界杯似的,一拍桌子,“可把你等來了!”
這動靜大得整層的客人都投來責備的目光,黃興環不管不顧,點開就看——
“誰啊,瞧你高興的。”對面的美女酸溜溜地問,順手就抽走他的手機,一看,愣住了,下一秒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綠,一把握住裝滿紅酒的高腳杯,怒道:“黃興環!沒想到你好這一口!呸!”說着,杯子一揚,潑他一頭一臉,拿起自己的愛馬仕小包扭頭轉身就走。
黃興環一頭霧水,撿起手機一看,單鷹嘟着嘴目光迷離的自拍照下還附帶三個字——“麽麽噠!”
他渾身雞皮疙瘩起立跳舞,臉部肌肉抽搐着,這張可怕的自拍照猶如照妖鏡一般,把他一腔的陰謀詭計徹底打亂。他顫抖着爬起來,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姓單的,你……你這個變态!!”
此話一出,身在帝都,魂卻遠在威市的單鷹忽然覺得背後一陣寒氣,他左右看看,似乎并無異處,但總覺得有幾分說不上來的古怪。
焦糖一邊看節目一邊津津有味地吃點心,絲毫沒注意到身邊的“馮牧早”悄悄離開座位。
單鷹來到一個稍安靜些的地兒,撥了通電話。
“單老師……”馮牧早剛剛忍痛割愛促成了“一番姻緣”,此時沒精打采,沉浸在失戀的悲痛感中。
“在做什麽?”電話裏,單鷹的嗓音像俯在她耳邊的低喃。
“沒什麽,為了紀念這段不需要花錢就得到的帝都之旅,送了一個小禮物給你,希望你能笑納。”她自嘲地說。
單鷹聽不出她話中深意,以為她在逛街,默了一會兒,說:“不必破費,早點回去。”
馮牧早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徑自看看表,喪喪地說:“我包裏的紅包麻煩你拿給新娘,随便祝她早生貴子。很羨慕她,能嫁給自己追了好久的學長,我就沒那麽……”
單鷹越聽越不對,“哪來的新娘?”
“哎?”馮牧早愣住了。
兩人都沉默着。
“你在哪裏啊?”馮牧早失聲問。
“微山莊園。”
“呃……哈?!”
“請不要用我的聲帶發出青蛙的聲音。”
他第二次說自己發出的疑問詞像青蛙叫了!馮牧早氣不過,不禁糾正:“青蛙叫聲不是‘哈’,而是‘咕咕咕呱’。”
“你學得真像。”
說不過他,馮牧早欲哭無淚,“請你馬上離開,不然我……我要洗澡了!”
“你敢。”
“你真的去錯地方了,其實我是要……”馮牧早沒解釋幾個字,電話就斷了。
她哀嚎着在床上滾來滾去,覺得自己真是倒黴到了極點,一時心裏不平衡,惡向膽邊生,沖進浴室瘋狂撕扯着身上的衣服。
“哼!單鷹!我真洗澡了!”
西裝外套,脫掉!領帶,扯掉!扣子,解開!皮帶……
這皮帶怎麽解?
馮牧早扒扯了許久,放棄了,捂着臉蹲在地上。一會兒,她又重新振作起來——既然不知道什麽時候換回去,不如趁此機會……
雖得知自己來錯了地方,單鷹還是将錯就錯坐回原位,在吵雜的音樂聲中閉目養神。
晚宴和表演在主持人開出一等獎後圓滿結束,單鷹擡眼慵懶地看了看時鐘,計算着他們這次靈魂交換的時長。焦糖拽着“馮牧早”打算偷偷溜走,卻被嚴刻儒逮個正着。
“跟人約球,缺個女搭檔。”嚴刻儒的理由冠冕堂皇。
“什麽球還需要‘女’搭檔?”單鷹揚起一邊唇角,始終以局外人的身份旁觀嚴刻儒的示好。
“網球。”嚴刻儒覺得今天的馮牧早與送宵夜的那次比,眼中多了幾分洞悉世事的倨傲,表情神态與上次那憨純的樣子完全不同,也不知為什麽,或許這就是“女人善變”?即便如此,他仍沒有自亂陣腳,“如果你們能幫我贏,我就親自當司機,把二位送回家。”
“輸了呢,今晚就留在這裏麽?”焦糖嘴快,緊張地問。
“輸了就罰你們坐公司大巴回去,大概10點半發車,還有一個半小時。怎麽樣?”
這話說的,也就是橫豎一時走不了,最後都得坐車回去。
“我不會打網球啊。”焦糖看了看“馮牧早”,知道好友也不會,就小聲跟“她”說:“随便打兩局,肯定很快就會輸了走人。”
“我做你對手的搭檔。”單鷹出差幾天都沒機會鍛煉身體,想着趁此機會活動一下也行,于是看似漫不經心的一句,暗藏大開殺戒的戰書。
“我們倒成了對手?”嚴刻儒微微一哂,最後同意了。
單鷹與其他幾人坐電瓶車去了網球場,幾番熱身之後,厮殺開始。
焦糖目瞪口呆地看着明明從來沒打過網球的“馮牧早”在場上用極标準的姿勢奔跑、接球、扣殺,幾次把嚴刻儒和搭檔殺得措手不及。
單鷹卻不太滿意這種束手束腳的狀态,第一,身高不夠,力道太小,不足以跟男性對抗,第二,馮牧早今天穿的衣服和鞋子都不适合打球,第三,胸前兩坨跑跳時實在累贅,總有種動作大一點就會掉下去的心理負擔。
綜上,變成女人真他媽操蛋。
“你厲害哎,什麽時候學的網球?”休息的時候,焦糖不禁點贊。
“大學。”單鷹活動活動筋骨,馮牧早這副缺乏鍛煉的身體根本無法承受這麽激烈的運動,肌肉已經開始酸軟,小腿還有抽筋的趨勢,這一切都在提醒他,一會兒再上場時得悠着點。
“精彩。”嚴刻儒遞過來一瓶水,眼中幾分探究幾分驚豔。
眼前男人略帶傾慕的目光令單鷹不太舒服,他終究還是個純純的直男。或許在直男的世界裏,不分伯仲的球技不過是男人間血與汗的較量,犯不着因此暧昧的惺惺相惜。
無奈,他現在是小女子“馮牧早”。
你來我往的網球比試進行了大約一個小時,雙方打成平手,單鷹用毛巾擦着額頭上不斷下淌的汗,給馮牧早去了一條信息。
“你該鍛煉身體了。”
但這消息猶如石沉大海,對方半天沒回。單鷹想到馮牧早那條來不及“隐身”的微博,忽然有一種“她該不會真的在洗澡”的擔憂。
“砰!”遠方的天空忽然一亮,煙花爆裂聲随之傳來。
焰火開始了,一顆接一顆騰空而起,在一片黑暗中爆發出五顏六色的光點,随着排列的不同和散開方向的不同,變化出各種模樣。
“喜歡嗎?”嚴刻儒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單鷹的身後,低聲問。
單鷹十分淡定,像是大人圍觀孩子們的過家家。曾幾何時自己也為何遇放過焰火,這一招并不新奇,但确實很能哄女孩開心。
“哄女人的玩意。”
“呵,說得你自己好像不是女人。”嚴刻儒不禁輕嘆,他有時覺得眼前這個女人很近,有時又覺得遠。
單鷹半眯着眼,擡眼看住他,“我像嗎?”
他扶額,“不是像不像的問題,你本來就是。”
單鷹笑而不語,眺望着遠方忽明忽暗的天空,腦中浮現的都是何遇當年看焰火時又驚又喜的樣子,歡快得像一只找到櫻桃樹的小梅花鹿。她個子不高,人又纖細嬌小,眼中卻總隐藏着大大的力量,看焰火時也是,看他時也是,就是不知走之前,是不是也是。
在一顆赤目的焰火之後,他眼前一黑,微山莊園空曠的運動場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半躺在單人沙發上、衣衫淩亂的自己——外套領帶掉在地上,襯衫扣子全開,電視綜藝節目嘻嘻哈哈的聲音不斷,周遭好幾個黑色餐盒,裏頭是各種麻辣小龍蝦、鹵雞爪鹵鴨脖之類的殘骸,手邊許多烤串,床頭櫃上還放着半瓶的冰可樂。
顯而易見,他在南方的運動場上為她減着肥膘,她在北方點着外賣暴飲暴食替他彌補味覺缺憾。
單鷹緩緩站起身,無語地望着自己這副打扮,無法想象自己的身體在過去的三四小時裏都經歷了什麽,尤其看到一堆烤串裏竟然還有吃了一半的羊腰子和疑似某某鞭的物體,理智線不堪重負即将崩斷。
這還不算完,一條來自10086的短信發來,“尊敬的客戶您好,截止今天您已使用短信1條,為節省您的短信費用,建議……”
他多久沒發過短信了,何來1條?
繼而他查看了一下發信箱,點開最上面一條——匆匆歲月在這一刻靜止了,世界變得悄無聲息,只有腦中理智神經一根一根被馮牧早拽斷的聲音。
不知打哪兒傳來斷斷續續的音樂聲,仔細一聽,竟是周傑倫的一首老歌——
“斷了的弦\再怎麽連\我的感覺你一定不懂……”
這丫頭恐怕不是想死他,而是想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