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折騰完了,清頌看了看天色,想着還可以睡一個時辰,他拉着流珞說,“先生,陪我。”

流珞輕嘆,除了鞋襪,将人緊緊裹在懷裏,說:“睡吧。”動作娴熟,想是不止做了一次。

清頌聽話地閉上眼睛,在他懷裏找了舒服的位置很快便睡着了,自從那次他向流珞示弱,央着流珞陪他,此後他不抱着流珞睡不着,流珞讓他感覺格外安心。

清頌沒有告訴裴天淩,他不能如此頻繁地行房事,會加速他的生命流逝,他的命不久矣。

流珞顯然是注意到這個問題了,有一次終于忍不住問他,如果這樣下去,他會怎樣?

清頌拉着他的手,作出可憐的樣子:“我可能會卧床不起,無法處理事務,到時候要麻煩先生重新掌國師的位置替我輔佐流雅了,我很任□□。”

流珞木着臉說還有多久?

“不到半年了吧。”

其實不問,流珞也知道,大夫的話聲聲在耳,可是他拿清頌實在沒有辦法,無論吃多少補藥就跟沒吃過似的,絲毫沒有效果。

于是流珞便天天守着清頌,日子每過去一天,心便更焦惶。他趕了裴天淩幾回,說清頌病了,已經睡了,不讓他進屋。他知道清頌這病治不好了,能多活一天是一天,房事只會加重他的病情。

在流珞的努力下,清頌竟活過了半年,倒也只是多争了一個月。到後來,清頌的病越來越嚴重,連起身都很困難,在他走的前一日,他拉着流珞的手,求他好好輔佐流雅,斷斷續續說了一堆,像在交待遺言,流珞聽得心驚,但又不忍心甩開他的手,只得一一應下。清頌說完便陷入昏迷,把流珞吓得要死,以為他去了,抱着清頌的身體哭得撕心裂肺,後來還是下人們拉着大夫來瞧,說清頌是昏迷了,如果醒的來還好,醒不來就……其實大夫還有一句沒說,清頌的情況太糟糕了,他估計大限到了。但明知結果,為了流珞安心,他還是盡他所能用了藥,果然,只過了一日,清頌便在睡夢中走了。許是經歷過一次,在知道清頌已經去了的消息,流珞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默默地安排着後事,只有府裏的下人知道,夜裏流珞在棺木前咳血不止。

流雅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在禦書房與大臣們議事,然後大臣們就看到這位一向威嚴穩重,年輕的女王陛下瞬間失去威儀,跌在地上,還是身邊的近侍讓大臣們散了。

流雅木然地接過眼前的方帕,摸摸臉,竟滿是淚水,兒子軟軟的小手認真地撫摸着她的臉,糯糯地安慰:“娘親不哭,玉兒幫你吹吹就不痛了。”

“玉兒啊……”流雅抱着裴玉宸終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裴玉宸知道再也見不到他的美人舅舅後,也抱着他娘親一起痛哭。

流雅怎麽也想不到三月前的一次見面竟是他們的最後一面。

跟往常一樣,清頌定時在流珞懷裏醒來,由人伺候着洗漱,早膳已經擺在桌上。才剛用了一碗清粥,宮裏的內侍監便來傳旨,流雅說想他了,召他進宮見見。因是給他準備了轎辇,想是傳了旨就立刻進宮的,早膳也不繼續吃了,流珞讓他換身衣裳,喝了藥再走。

清頌坐上轎辇,不知經過了多少道門,被一路擡到了流雅的寝宮,到時,流雅正在用膳,旁邊擺着一副餐具,是為他準備的,清頌問裴玉宸,流雅說他上學去了。那日,流雅未上朝,一直陪着清頌,又留他吃午飯。

清頌看了看時辰,搖頭。“先生該念着了,我得回去吃藥,一日三次少不得。”

流雅說:“藥可以差人去取,剛剛不是還念着玉兒嗎,那小子也想你,要是午膳的時候不見你指不定要鬧多久。”

見他不語,流雅又道,“你若不喜歡他,便不要他一起,就我們三個。”那個他自然指裴天淩。

流雅眼中的期待,清頌拒絕不了。流雅登上皇位後,便不如做公主時自由,要見他也多有制肘,今日一見不易,再見也不知是什麽時候,況且他不知道這病什麽時候就要了他的命。

清頌的藥是流珞親自派人送的,流雅選了幾名親衛一路護送,到時已經涼了,少不得重新熱一下。

裴玉宸見了清頌果然十分歡喜,連他母上瞪他也不怕了。

吃了飯,該午休了,裴玉宸纏着清頌陪他睡,清頌一臉無奈地看着流雅,他本來打算用了午膳便回去的。

流雅心裏悶笑當沒看見,倒是伺候裴玉宸的嬷嬷多了一句嘴,清頌不知聽沒聽見,拉着裴玉宸去榻上睡了。流雅卻是聽見了,一怒之下讓人拖出去掌嘴,當着衆人的面說,要是再聽見說清頌的不是就不是罰得這麽輕了。

其實那嬷嬷完全是為裴玉宸考慮說的,只不過潛在的意思是嫌清頌生病了,小殿下尊貴,不能染了他的病氣。本來就算清頌聽了也不會在意,偏偏流雅是見不得清頌受絲毫委屈,登基後不想擾了他清淨,表現得不如之前親近,倒教人看低了他,着實可惡。

這些清頌倒是不知道,裴玉宸雖把人拖上了床,但小臉興奮,沒有睡意,清頌就給他哼童謠,以前小童跟他的時候,每次打雷,他都這樣抱着他,輕拍着他的背,給他哼不知哪裏聽來的歌謠,兩人就這樣緊緊相依,睡着了。

午休過後,裴玉宸下午要跟着師傅學武,他賴在清頌懷裏不肯起來,好不容易見着了美人舅舅,他不要這麽快分開。

宮女就哄他,小殿下要乖,不要吵着祈大人休息,你看祈大人這麽累,等大人休息好了才好陪殿下玩啊,如果殿下不乖的話,惹大人生氣了就不理你啦。

裴玉宸聽了趕緊穿衣起床,他才不要惹美人舅舅生氣,如果美人舅舅不理他了,他一定哭暈在茅房。

快到門口時,裴玉宸突然折回來,吧唧在清頌嘴上親了一口,還小聲地說“美人舅舅,你睡吧,要等我回來一起玩哦。”

宮裏有專門教皇子武術的教頭師傅,有時候裴天淩也會跑來教教裴玉宸,當然也不是經常。今天裴玉宸一進練武場就看到他親爹的身影,帶着未褪的歡喜撲過去,然後,然後裴小朋友一個下午都悲劇了。絕對是他親爹看到兒子偷香吃醋了,絕對真相!

那天清頌又留下用了晚膳才離開。那天流雅和裴玉宸都過得很開心,誰曾想竟是最後一次見他。

清頌的葬禮很隆重,流雅為他辦了國喪。出殡的那天,流雅不顧祖制,帶着裴玉宸一起去了,裴玉宸兩只眼睛腫得像桃子,緊抱着清頌的牌位跟在流雅身邊,裴天淩邁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地跟着他們身後。

他撫摸着棺木的紋理,像是在撫摸裏面的人一樣,溫柔又悲傷,心中無限悔恨,恨不得随他去了,可是不能,因為他不許。他這麽恨他,在他知道自己以為的每一次纏綿竟是将他更深地推向地獄,他想當場自戕,被流珞阻止了,流珞說了他的遺言,他希望流珞和自己能好好輔佐流雅。他才知道清頌竟如此恨他。

明明知道我離不開你,卻偏要我生生忍受失去你的痛苦,恨不能同去,明明知道我愛你入骨入髓,卻要我親手将你推向死路,眼睜睜看你離開,你好狠,好狠吶!

裴天淩眼睜睜看着人釘棺,放棺,掩土,悄悄抓了一把棺邊的土放進随身攜帶的錦囊裏。

裴玉宸發現他爹爹回來後,變得更加陰郁和沉默了,他問他娘親怎麽了,娘親說你舅舅不在了,他很傷心。裴玉宸想了想,點頭,美人舅舅不在了自己也很傷心,連最愛的芙蓉冰糕都吃不下了。

裴玉宸十歲那年,裴天淩向流雅請旨戍邊,朝堂的局勢已經穩定下來,答應清頌要幫流雅守江山,那就去邊疆守着,不讓外族侵了尚流一絲一毫。

裴天淩走了半年,裴玉宸發現有個帥叔叔總往他娘親的寝殿跑,他有一次偷看到她娘親靠在那個叔叔的懷裏,臉好紅,他本來想進去的,但是小楊子把他拖走了,小楊子是他的貼身小太監。他問小楊子幹嘛拖走他?小楊子說不能讓陛下發現你在偷看。他不解,說我又沒有做什麽壞事幹嘛怕被發現,還有那個男人是誰啊?小楊子答,是當朝丞相傅大人。裴玉宸疑惑,丞相進宮是和娘親議事嗎?怎麽感覺怪怪的。小楊子很隐晦地白了他一眼,道,你娘親看上傅大人了,你很快要有個新爹了。裴玉宸更加疑惑,我有爹爹了呀。小楊子看了他一眼,心道,你那個爹爹估計一輩子都回不來了。

裴玉宸十一歲的時候他娘給他找了個後爹,遠在邊疆的爹爹沒有回來,只捎了書信和賀禮。一年後,他多了個妹妹。

小公主的滿月宴過後,裴玉宸上書懇請去邊疆歷練,流雅雖不舍,終究還是答應了。三年後,裴玉宸載譽而歸,流雅看着大殿上身姿挺拔少年,甚為欣慰。同年流雅産下一子,冊封裴玉宸為太子。

又十載,流雅退位,裴玉宸登基,撇下一幹兒女,流雅攜着傅大人出宮,雲游四海去了。

次年,裴天淩于軍中陣亡,裴玉宸殿前吐血,命人速将屍首帶回,葬于清頌陵旁。

裴玉宸帶了元寶蠟燭,跪在裴天淩墳前。

“爹爹,玉兒來看您了,玉兒知道您最喜歡舅舅,所以将您葬在他的陵墓旁,您高興嗎?您放心,舅舅不會責怪您的,這些年您為尚流,為娘親,為我做的,他都看着呢,您見了他好好跟他說說,他一定會原諒您的。”

年輕時帝王站起身,拍拍膝上的土,又各給裴天淩和清頌作了揖才擡步離開。陵園的入口守着一個青影,是從小伺候裴玉宸的太監,現在已經升了楊總管,裴玉宸的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腳步也輕快起來。

清頌的墓旁有一棵桃樹,是當年下葬時種下的,此時正值花開,滿樹緋色爛漫,清風徐徐,花瓣輕舞着,飄旋着,灑滿墳茔。你,可曾記得,當初桃林的驚鴻一瞥。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了

裴玉宸果然是向着親爹的,據說不顧本大人的意願把兩個人葬在一起

小皮鞭伺候,嗷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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