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Chapter (1)

文森特的街機廳休息一天,我們沒別的地方可以去消磨下午至晚飯前的時間,突發奇想就說去看電影。

圍着噴泉旁一圈的都是城鎮裏主要的建築,電影院就在市政廳附近,與富麗堂皇的古典派市政建築不同,那是個純粹玻璃與金屬結構搭建起來的獨立小樓。旁邊是一座後現代主義的極簡風格教堂。教堂是前幾年重新翻修的,舊的主體建築被一場大風掀掉了屋頂,便在廢墟上用老教堂的磚石造了一個,設計師在畫圖的時候可能喝了酒,總之這座新教堂僅僅繼承了原來的名字,其他是一點都不接近。保守派的老人們還曾到市政廳門口集體抗議過,說這簡直就是胡鬧,舉着牌子與橫幅說要恢複傳統。我倒覺得不錯,外體流線型的純白建築,呈楔形,大塊玻璃的運用讓教堂看起來時髦又敞亮,還帶着絲性冷淡的風味。入口如同一個山洞一樣,主禮堂內部風格也與外觀保持高度一致,長椅數量并不多,視線順着一排排沉默的椅子看過去是一個于牆體中镂空出來的十字架,日光從中穿越至室內而散落在光潔的地板,與兩側的玻璃一起給整個室內都打上一層柔光。看起來十分聖潔,在伊萬轉來這裏之前,我有時會去新教堂坐着發呆,神職人員也很少在非禮拜日出現在那裏,沒有人會來打擾我。

“我很喜歡新教堂。”在離電影開場還有一個多小時的時間裏伊萬就同我一塊兒來教堂坐了坐,我們其實都不信奉宗教,沒有什麽信仰,但這所安靜的場地帶給城鎮的居民更多意義,每個人都能來這裏避開外界的一切紛擾與流言。

我們坐在長椅上,光的十字架正懸在半空,上帝看着地上的孩子們。我又接着說:“在你搬來以前,這裏還不是現在的樣子,更傳統、更老,我就很不喜歡那裏。”

“是因為過去的事情?在那裏也發生過?”幾十秒後,伊萬試探性地輕輕開口,我知道他想避免提到相關的話題,我倒沒太多壓力,很多事已經發生,裂痕陣痛是一種常态。他把手擱在我膝蓋上,希望就此能夠安慰我。

“倒不是那樣,”我所能記起的有關舊教堂的畫面是一個和藹的老牧師,與新到這片教區的年輕牧師不同,他會對年幼的我微笑,是真誠的笑容,透過眼鏡都能給人安撫,“以前的牧師對我很好,他對每一個人都很好,沒有人敢在那裏鬧事。但很大,整個主禮堂都很大,比現在這個要多出一倍的占地面積,每天都會有非常多的人沒事就到教堂來。我媽信教,周日做禮拜的時候會帶上我,可以從教徒們那裏給我搞到些吃的,不花錢就能填飽肚子。多來幾次就很像乞食,坐在長椅上還能聽到別人在背後嘲笑你,長椅有那麽寬,當時我腳都碰不到地板。那會兒我還很有羞恥感。”

“你現在也有。這很正常,每個人都有。”伊萬反駁道。他想安慰我。

“我受不了那個,針尖全都紮在背上,就連教堂裏的松香都是折磨,曾經還期望什麽蠟燭被風吹倒而點燃了整個禮拜堂,一把火将大家全都燒成灰就好了。每周禱告的時間過得很慢很慢,水要滴多久才能把石頭鑿穿啊?到了小學高年級之後我就不去了。”

沒有什麽特別的故事在教堂裏發生,一個都沒有,厭煩感卻常常從我心頭起來,坐在信徒的環繞中會讓我不安。被架構出來的社會,由宗教劃分了群體,他們不會讓我與一個猶太家庭的孩子一塊兒玩,盡管我們身體的每個零部件都相同,眼睛是眼睛,嘴巴是嘴巴,都是從非洲走出來的後裔,再追溯上去的話祖先也可能是同一只人猿。刻板的說教是鞏固信仰的必經之路,盡管老牧師和藹可親,我再也不想參加他們每周固定的禱告了。那幸福嗎?母親總會隆重出席周日的禱告,化一個非常精致的妝容,開張做生意的時候都不會那麽精致,穿上最好的幾件衣服,将自己包裹在幸福的光亮裏。可她一周中有六天在酗酒、吸毒,唯獨安息日這天盛裝打扮,扮演一個幸福的角色。她教我都陪她去演那場戲,溫馨的家庭生活是上帝賜予的,哪怕有再多的不如意與藥物依賴,她都可以視而不見。我卻不能裝作看不到,也可能是處在受害者的身份,小小的我如何踮起腳尖都無法觸到上面的空氣。這還不夠虛僞嗎?

即将到來的音樂節也拉開了小鎮上文藝工作者們的興致,頻頻舉辦各類藝術沙龍,還有老電影展映,山區裏的城鎮也趕了一波城市裏時髦的潮流。伊萬與我去看過畫展,附近幾所城鎮聯合起來舉辦的,本地畫家們的作品被紛紛展出。還有攝影展,紫紅晚霞下的原野上立着一所孤獨的幹草房,我們在板凳上對着那張大幅的攝影照片看了一下午。現在正是黑白電影重映的節日,在進教堂之前就買好了票子。

其實上座率并不是很高,還不是周末,年輕人對老文藝電影的熱情并不是很大,售票員的腦袋都快要磕到收銀機上。菲利克斯與托裏斯一起在這裏打工,前者很不情願地給我們出了兩張票,我懷疑後者沒把中號的爆米花桶裝滿。只有這家電影院會提供黃油鹹味爆米花,站在檢票口的也是我們的熟人。愛德華托了托眼鏡,和伊萬打了個招呼後給我們留了票根,怎麽每一個人找到的工作都比我那個輕松?電影是《羅馬假日》,我們都沒看過,其實更傾向于去看動作片,不過似乎這所城鎮的主辦方想在夏日創造更多的浪漫因子。正式影片放映前的廣告很長,三分之一的爆米花快被消滅了都沒滅燈,接連看了好幾個即将全國上映影片的預告,我和伊萬在別無他人的專屬放映室裏評價起那些。

原以為還會有些想要懷舊的老年人陪伴我們,廣告足足放了半個小時,期間一個人都沒再進來,正片開始之後的十分鐘內就迅速入睡。在白噪音的影響下确實能做個好夢,伊萬與我頭靠頭,奧黛麗·赫本的臉蛋都不足以打動我們。我與伊萬在火車上,紫色的無垠原野和落日,白色的馬兒同列車一齊飛馳,就在我們所坐車廂的窗外,母馬有一雙濕潤的眼睛。火車的汽笛哀嘆着,伊萬與我要去未知的地方,從一成不變的家鄉出發,和蝾螈一道跋山涉水,在遷徙的途中還要時刻保持警惕,不能被其他人發現,不能被開着大光燈的汽車碾壓,我們會僥幸存活嗎?

愛情輕喜劇本來就不對胃口,在還剩最後半小時的時候才悠悠轉醒,口涎都快要垂到下巴去了,熒幕上交替重疊着的輕快黑白影像讓人宛如身處異世界。也像一塊塊菌種,摘下來吃不知道會不會産生幻覺。就算錯過了大部分劇情都不妨礙觀看最後的結尾,伊萬不停打着哈欠,睡醒過後的焦灼燒壞了味蕾,一個多小時前覺得剛好的鹽也變得過鹹,汽水則太甜,對爆米花與飲料都不再抱有任何興致。勉強吃到只剩最後小半桶,放片尾制作組名單的時候失手将其打翻了,我看到我們的同學進來收拾打掃,萊維斯的臉色并不十分好。不知道他們幾位為什麽都在這個電影院打工,還沒調節幹淨的嫉妒促使我寒暄都帶上了些許嘲諷,希望我們的好同學千萬不要聽出來。萊維斯故意拿着柄掃帚掃到我腳下來,清理那些爆米花殘渣真是一樁吃力的活,緩慢亮起的光線再一次讓我眼睛疼了疼。電影周還要持續幾天,緊挨着就該是衆人期待的音樂節了,不管是我們鎮上還是隔壁幾個城鎮,我們都很少能見到這麽多的人,海嘯席卷而來,都能夠把每一幢建築都沖擊垮塌。我想去,十分想去,但最後誰都沒有購票,離截止還有最後四十八小時,倒計時勤勞地走動,伊萬與我放棄了預定兩個位子。

他應該隐隐有所察覺,關于我抗拒去購買音樂節門票的這件事,他默許着我的小小任性,或許只有無法完成這件事本身才能在我的記憶裏永久紮根。我實際所期待的,不是去一次游樂園,不是參加一場音樂節,不是讓家庭關系正常化,不是擁有一個完美的戀人,而是當所有事情都脫離軌道,我便可以跳上脫軌的列車沖下懸崖。刺激,青春期的妄想從胸膛裏生長出來把人趕到冥府去,在需要流淚的必要關頭應該放肆大哭,我想要哭上一整個雨季,淚水用來澆灌繡球就能救活它們了。我提議去湖裏游泳,水車房的事至今無人發現,那兒真成為了我們兩人的秘密,瞞過鎮上所有人,連市政廳的官員都忘記它了。我們都被從人口名單中消除則更好,不出現在任何檔案中,伊萬·布拉津斯基和基爾伯特·貝什米特,這兩個人是匆匆路過的幽靈,會飄至這個國家的任何角落,會到世界上任何一個孩子期望鬧鬼的地方。

不過那場音樂節倒真的成為了我心中的經典,它經久不散地存活在我們身上,駐紮在這片由熟人網絡建立起來的社會中。

伊萬還是找到了辦法去音樂節,他說是我的暗示,我坐在那段老牆上眨眨眼看他,要說暗示我不太承認,但他想要爬上來的笨拙樣子實在可愛。我伸手拉住了他,幫助我的小熊上了牆,将他安置在我身旁,遠處在舞臺上表演的是一個我不認識的樂隊。參加這場音樂節的樂隊我們沒有一個是認識的,更耳熟能詳一點的需要更多出場費,在遠離大城市的這裏應該也沒如此的必要。不妨礙大家依舊玩得很愉快,樂隊只是背景音,與餐廳裏放的CD并無什麽差別,更多人只是享受草坪濺起的汁液與盡情出汗的快感,黏黏糊糊,空氣中都是熟透莓果的酸味,已經快要腐爛了吧?門票中包含幾個游樂設施的費用,主辦方租來一個摩天輪,一周前就在公園裏豎起來了,它雖然并沒有很高,還是把所有孩子的目光都吸引過去啦。沒有哪個摩天輪再能比首都市中心新建的那個更轟動了,剪彩那天連我們的本地電視臺都有播報,那天伊萬在樓上寫作業,我陪布拉津斯基太太看的電視,她還像個少女那樣容易被這種東西打動。

沒有門票是無法乘坐那些設施的,一旁是賣力表演的無名樂隊,另一邊就是人頭攢動的長隊,快樂的尖叫聲不絕于耳。瓦爾加斯兄弟支了個小攤,他們是簽約供應商,兄弟二人帶着引以為傲的手工冰淇淋和小塊披薩來了,隔着不遠的地方又是更廉價的甜筒鋪子,人造奶油也不是不能入口。棉花糖與熱狗互打擂臺,湊近一些就能聞到煎烤洋蔥的蜜糖焦香,那味道勾着饞蟲,我們吃過飯去的,就算如此也想買上一打蘋果酒來慢慢享用。烤腸理應來配蘋果酒,浸滿油水的豬肉最适合冒着甜香的紅果,伊萬用衣角稍微擦了擦蘋果外皮遞到我嘴邊,只要微微張嘴就能咬上一口。天底下有那麽多可以吃的,早就變成游樂場的公園也有如此多的快樂,卻還是抵不上熊崽手中的一顆蘋果呢。

随着壓軸樂隊演出一同綻放在夜晚天空上的煙花也很漂亮,星星點綴着它,便從噴着火花的地面舞臺裝置延伸到月亮上了。圓圓的一輪月,原來是滿月夜啊,那樣的氛圍就适合接吻,伊萬與我對此十分熟撚,熟悉的人和熟悉的方式,大衆化的豔俗亦是另一種浪漫。所有東西都拖着尖尖的長音往地球的大氣層外聚集,焰火、樂隊主唱的高音收尾、樂器的共鳴、人群中爆發出來的興奮吶喊、酒瓶摔碎的聲音、夜航飛機引擎渦輪的正常運轉、夜蟲凄厲的鳴叫,還要伊萬的呼吸,與我們交換着吻與唾液的響動。音符全都聚集到一起把整個公園托向最高潮的幸福中,然後在這每個人都全神貫注在美夢中的最終時刻,它卻戛然而止了。

摩天輪最頂端的轎廂裏跳下一個人,是唯獨一顆想要逆過來行走的流星,沖着大地急急墜下。

隕石落地的瞬間所有東西都跟随着一并爆炸了,我聽到玻璃糖紙在耳邊被人大力揉碎,喀啦喀啦。

離開學還有最後的一周,伊萬和我才剛剛完成問卷與訪談的信息收集,抓耳撓腮地趕着文章。我在他家住下了,最後的幾天,也沒和我媽打過招呼。她難得周日在家,我以為她出去了,背着包從樓梯下來的時候還多跳了幾格,在撞上她之前差點把腳踝給扭到。她端着一個馬克杯,飄着速溶咖啡的奶精味,原本順滑的淺金長發亂成一團,盤踞上頭頂很像假發,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失去光澤的?

“你上哪兒去?”她面無表情地問我,咖啡冒着白白的熱氣,我吞咽着口水發不出聲音。心裏頭還是有一點恐懼,手不安地抓住樓梯扶手,可伊萬在街口等我,手表上不停轉動的秒針提醒我要遵守約定好的時間。

于是我撒了個謊,反正謊話說多了也會有人信:“去弗朗西斯家補作業,我們最近一直在趕小組作業。”

她目送我離開,我幾乎是逃似的飛奔出家門,不用回頭也都知道母親倚在門框上盯着我的一舉一動。她可以氣定神閑地把馬克杯舉到嘴邊,吹去騰騰熱氣,用攪拌棒把奶精勻開,非常小心地啜飲一口。被她看到了,都被她看到了,我跑到離家不遠的十字路口,跳上伊萬的摩托車,大概是真的會經過弗朗西斯家門口吧。伊萬把車停在路邊,音樂節結束之後他去二手商店淘來一輛摩托,後視鏡粉碎,其他也有很多問題,但便宜就足夠讓我們心動。我們各付了一半的錢把她請回家,我還算精通汽修,剛上高中那會兒幫我媽修過車子,在更換了老舊的排氣管和碎掉的後視鏡之後伊萬載着我上街轉了一圈。

我們往他家的方向開,在快要接近院子的路上伊萬沒有減速,我們又一路開上了公路。在一般熟人們的認知中,我應該是更擅長騎車的人,也會更加喜歡這些代步工具,不過我只學會了如何駕馭滑板與自行車,小熊卻總有別人意想不到的一面。我抱緊他的腰,上半身無限貼近他,絲毫沒有縫隙會隔開我們,然後晨風就吹起他一個暑期下來攢起來的發。我也蓄了一點,但身體長期營養不良,無法像伊萬那樣紮起辮子,在腦後豎起一根又短又小的馬尾。他嫌天氣太熱,做愛的時候也頻繁在撩劉海,還有百分之三十的可能是在趕蚊子,我被他搞得很煩,翻了個身趴着不睬他,伊萬會湊過來從我的腰一路往下摸,再對着臀部拍打兩下。我調侃他幹嘛不去剪,但伊萬不肯去,他把劉海撩起來,汗微微把尖端打濕,不用塗抹發膠就可以弄出一個蓬松的背頭來。他親昵地啃我的下巴,我時常臉紅。反正他篤定我能給他想出一些解決辦法,光着身子背對我坐,我屁股和腰都還痛着,卻要爬起來給他梳個頭。拿過一元店裏買的發繩,伊萬的尾發已經可以撮起一小束,短短的很可愛。雙手要攏起他鬓邊的碎發,騰不出空,用牙齒輕輕叼住手腕上的繩子,碎頭發很多,怎麽捋都捋不順,最後我沒耐心就給他胡亂綁了,頭發被大力拉扯,伊萬吃痛地叫了一下。這樣我心情會很好,是他在床上欺負我多,換我反擊了幾趟,後來我就一直幫他紮辮子。還問他要不要頭箍,那樣可以把劉海固定起來,一邊的長度早就蓋過了眼睛,我很懷疑伊萬是否能夠看清楚周圍的環境。他堅持不要,在可以偷懶的周末抱着我一頓好蹭,賴在被子裏死活不肯起來,還不許我下床,必須要好好待在他熱乎乎臭烘烘的懷抱裏才行,兩條手臂像鋼條一樣壓在我身上,推不動就只能躺在床上無聊地盯着天花板。

我們的摩托比起公交車來要快很多,十點的時候在向海邊開,伊萬的後發拂在我貼緊他後背的臉上,癢癢的。渾身都癢癢的,是陽光帶來的,也是伊萬帶來的。山景看了這麽多年,漸漸就凹下去,平原起來了,麥田和牧場也起來了,白雲全被太陽擠兌走。伊萬把他的襯衫罩在我頭上來擋光,他就穿一件尺寸稍有點小的短袖,白色的襯衫上是幹淨的雛菊味道。藍空是一晚被打散的水果冷湯,用勺子把酸奶油攪開就能得到菌種做成的甜點,我在後座昏昏欲睡。躲在衣櫃裏給伊萬剪劉海或許也是一場琉璃色的幻夢嗎?小時候喜歡吃一種糖,小巧的體态,被鐳射糖紙包裹住,左右兩端簡單旋一個結。這種糖沒有品牌,超市裏幾塊錢就能稱很多,其實也并不好吃,但我喜歡收集那種糖紙,半透明的,展平了放到眼前可以玩上一天。比萬花筒要簡單,疊加了糖紙濾鏡之後光怪陸離的景象就一直在我的夜晚出現。那種色澤,我會知道是在做夢,但又不僅僅是夢,我不會說被伊萬載着去海邊只是一場夢。在衣櫃裏我給他剪頭發,把我們倆所有的衣服都扔出來了,在床上堆成座小山,然後面對面坐着。拿把剪刀随意修建一番,伊萬不喜歡讓別人碰他身上任何部位,連毛發都不行,他卻把圍巾都脫了來等我,脖子上的繃帶也去掉了,我最後還是坐到他懷裏。他一直想要往上看,淡金色的睫毛老不安分,手還亂動,從我內褲邊緣伸進去,做什麽事都帶着點情色的暗示。被我勒令乖乖坐好,眼睛往下看,語氣還是要兇一點才行,這樣剪下的頭發才不會從他睜開的雙眼裏掉進去。老布拉津斯基太太上來找他,我們推開櫃門與她隔着一張懶人沙發對望,我手裏還拿着剪刀,伊萬的劉海又變回清爽的款式。

伊萬的襯衫輕輕壓着我的頭發,把一片光都遮住了,從後面看他的輪廓都那麽朦胧。就像音樂節時候的那個塑料戒指,現在于海風中揚起的襯衫下擺,不也很像我們的婚禮嗎?旅行途中的廉價婚禮,只有兩個人參與,讓海鷗來見證這一切吧。海已經不再是令我害怕的顏色了,噩夢裏的黑色深淵消失有一段時間,我不再夢到父親、懸崖、雷雨和充氣娃娃,她是一片藍寶石碎了之後鋪開的軟墊。我們都沒有到那所城鎮,海岸已經在眼前徐徐展開,如一長條的畫卷。伊萬把摩托停在公路向外凸出來的緩沖暫停區,伸手邀請我下來。那邊是無名的一條岸,礁石比起熱門旅游景點要雜亂許多,但更适合我們。只是随便走走,期待中的炸魚和薯條全都沒有,頗有些遺憾,比起看那些海草浮浮沉沉,我更想吃海邊城鎮裹上面糊炸出來的金黃鳕魚,每個人都該嘗一嘗那玩意兒。暑假時應該去水邊的,但一個夏季都快要結束了我們才姍姍來遲,海風開始沾上了些許涼,不再夾帶潮濕的熱,是初秋的涼。

什麽東西都沒帶,我的包裏之後到之後一周的換洗衣服,伊萬拽着我要去游泳。水浪漫過小腿,已經開始冷了,太陽曬不進海裏,膝蓋以下就有些發抖。我仍穿着短褲,猶豫間扭頭一看,伊萬早已把自己脫得精光。解放自身的天體運動在上世紀後半葉非常流行,從家庭後院高歌猛進一路沖到海灘,随處可見人們大方地展示自己的軀體。那是一種掙脫開約束的象征,肉體可以是自由的,不被任何外界所定義,很多熱衷于此的人會說出許多道理來。我對身體上的傷疤耿耿于懷,但伊萬期待地看向我,穿過我的上衣早就看透了一切,那些疤痕和淤青,它們想要被暴露在室外。我把手放在下擺,最後脫去了它。我脆弱的盔甲,也算不上什麽盔甲,在伊萬的注視下粉碎了,露出裏面鮮血淋淋的肉,剛才蛻了皮,我顫抖着無法動彈。不是恥辱,是無助,就算是在這無人的海岸,仍舊害怕一個隐蔽的攝像頭與一雙在暗處的眼睛。但我還是強忍着嘔吐的沖動去把褲子也脫了,伊萬陪伴着我,他是我最信任的人,如果要從孩童正确正常起來的話,這才是修正道路上的第一步。如何接納自己,如何接納他人,都是我需要去做的。伊萬會幫我糾正一切錯位的東西,我是誰、我從何處來、我的社會位置在哪裏、性觀念和雙向的情感,我們将要一起辦成這件事。

浸泡在水裏的時候伊萬一直托着我,我對游泳并不是十分擅長,之前學過一點,對水卻一直恐懼。我在浴缸裏溺過,還應該是去讀幼兒園的年紀,我沒有去上,是在家裏度過的。那天我媽又開始喝酒,把我一個人放在相對深的浴缸中,還是在她當時的男朋友家裏?那是個公寓,房間都很小,卻在浴室中央擺了個浴缸,很髒,我覺得和伊萬祖父母家的那個完全無法來類比,那其中都是常年沒有清理的水垢。她要給我洗澡,冷熱水龍頭一并打開能保證水溫不那麽燙,但是等待的過程很長,她很少會有耐心。後來大概是喝斷片了,早把我忘在浴室裏,直到那個男人罵罵咧咧地進來小解,看到我在微弱地呼救才把我從已經漫出浴缸邊緣的水裏撈出來。我對那男人的臉沒啥印象,滿臉胡子,唯一記住的倒是手臂上的紋身,大片墨色與紅相見的花,還有龍。我依靠着伊萬,把自己托付給他,就像把力氣交付給那個短暫充當了幾分鐘父親角色的男人一樣,但伊萬是會一直在的,他不是一段可能有所偏差的回憶,他真實存在着。

在幾個小時之內就能試着往更深一點的水域游游看,我一直抓住伊萬的手,水波将我們推離岸邊。那很有趣,身上什麽都沒穿,沒有泳衣泳褲,只有一層薄薄的皮膚,海水刷刷沖過軀體的每一塊地方。那就會更加敏感,比伊萬要撓我癢還令人害羞,但水鎮靜了我下體慢慢重新長出的陰毛,小根須剛還紮着大腿內側,有點點痛。直到橘紅披在我們身上才意識到夜晚即将來替換職責,太陽朝水中跌來,我伸手想去接住它。又很像一顆沒完全熟透的蛋黃,散養的母雞可以生出品質非常好的蛋,中間那層半流體的膠便是那樣。伊萬與我一起去接。

我們回到他家都已經要半夜,老夫婦已經睡下,在這個情況下開鎖讓人有點緊張的興奮感。是追着落日回來的,毛巾都沒有,濕漉漉的身體裹在半濕的衣服裏,我依舊把伊萬抱得很緊。傍晚的風冷冽起來,摩托車輪卷起沙礫飛濺在皮膚上,疼痛的感覺奇跡般地消失了。我就再沒回過自己家,對老布拉津斯基夫婦所說是伊萬要給我補拉下的學業進度,他那張雙人床還可以住一個人,直到開學我們才依依不舍地分開。很快在學校裏碰了面,每個人都在議論音樂節的摩天輪。本來我都快要忘記,與伊萬在一起就會産生很多不用去硬生生挖掘那些事情的瞬間,被他塞得滿滿當當,再也不參與同學之間的閑聊,我們并不知道那顆陌生的隕石到底是誰。

是喀秋莎。

或許我們與學校社會脫節了漫長的兩個月,是只屬于我們二人的籠中空間,随着新學期到來把所有滞後的信息全都灌輸進來了。讓人應接不暇,知道消息的那天誰都沒有睡覺。我在伊萬家過夜,本來周五晚上應該有個輕松的氛圍,一般我們會打會兒游戲,看部電影,再上床。那晚誰都沒有娛樂的性質,洗完澡之後便早早關燈。他沒有睡着,呼吸在我身邊沉重地響,卻像是離我好遠。他會不會離開?心髒悄悄抽搐了兩下,我睜着眼睛想要看清他的輪廓。

“喀秋莎與娜塔莉娅都是我的遠房親戚,她們兩人血緣上更近,我們小時候見過幾面,現在倒都在這裏了。”小熊有心事,他選擇向我吐露,我換了個睡姿靠上他,用手掌撫摸他的手臂。伊萬攬了攬我,接下去我們不知道要說什麽。這種情況下很難開口說些安慰的話語,什麽樣的語言都達不到效果,我只能那樣撫過他微有突起的皮膚。那些小疙瘩,伊萬在不安中帶我看到了小學的他,坐在家庭聚會上沉默寡言,是那個只能跟在一年才見一面的姐妹身後的男孩,他被一只野兔吸引着鑽過籬笆,父母完全無視了那樣的舉動。還是我想錯了,伊萬在老家并沒有完全與自然脫離幹系,大城市的城郊森林是他一人的樂園,真的倒與我一致。我們的軌跡在這上面高度重疊,他孤獨地度過了少年期,從樹木與溪流之間穿過才找到了我。

流言很多,有說喀秋莎被學業逼出了抑郁症,也有說得更離奇一些,惡毒的揣測也有不少,真相到底是什麽誰也不知道,只有那天的流星停留在那一刻。多麽耀眼,她奮不顧身地往下一跳,此刻連焰火都不及她,從柔弱的姑娘體內迸發出的灼灼火焰讓一切都失去光彩了。我盯着這場墜落有很久很久,我們都看了失去了所有話語,破碎的靈魂才第一刻被擺正了自己的位子。伊萬或許知道更多一些內部的具體細節,不過我們都不願再讨論這件事,他想要做一些宣洩,在那個連去想生命意義都過于沉重的夜晚裏,我們停止了任何與他人有關的活動。只需要專注彼此和自我就可以了,那樣才能冷靜下來,我四肢攤開平躺在羽毛枕頭上,伊萬翻身過來撐在我上方。

他把我罩起來,我們其實少用這麽傳統的體位,會讓我感到不适,偶爾才弄上一兩回。他看上去比平時要更興奮一些,也不知道為什麽,那天伊萬較之過往所有性事都要熱絡,連前戲都賣力很多。卻有了更大的不真實感,我望着他頭頂的那個發旋,伊萬像個小動物一樣在我赤裸的平坦胸膛前拱來拱去,我一點聲音都發不出。喀秋莎的遺容閃回在他頭頂,粉碎的一塊塊臉,都拼接不起來,我快速眨着眼睛,試圖将她驅散開:去,去!不要打擾我的小熊!不要帶我一起走!

我還不想走。在一年之前,還不到一年,聖誕節的我就已經産生了那個念頭,在我頭上碎掉的酒瓶片片都沾着那樣的想法。每一日每一日都在強烈的求生夾縫中掙紮,直到伊萬突然出闖進這樣的生活中。活下去,起碼要活過冬天,還要一起去看櫻桃樹的香雪海,還有說好的向日葵、雛菊、矢車菊,要像那些瘦小的蝾螈一樣活下去。沒什麽信仰的我祈求上帝,祈求随便什麽神,西方的、東方的神靈都可以,我還不想死,我還要看伊萬成長為一個大小夥兒,我還想與他一起去很多很多地方。我們要一起上大學,在同一個城市,租一個我們自己的公寓,面積可以不用很大,擺一張雙人床,要每一天每一晚都做愛,把身體交纏在一起陷進床墊中。

請不要讓我死在十八歲,我的人生也才剛剛開始。

就在那心事重重的一瞬間,伊萬停下來疑惑地看我,他伏着身體問我怎麽了,我把頭偏過去不想讓他看到我的淚水。他猶豫着開口:“我們很少用這個體位,你從第一次開始就緊張得要吐,發生什麽了嗎?完全可以和我說的。”他還撐在我上方,小青年的身材非常好,但我無法在那一刻欣賞眼前的美景。我需要深呼吸,的确也這麽做了,理了理頭腦裏的思緒,伊萬需要我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我很害怕這樣的姿勢,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在另外一個人面前,有人會掐我喉嚨,直到我漸漸窒息,那會讓他們很興奮。”我希望自己能夠再堅強一些,面具再硬一點,可聲音卻顫抖起來,一定顯得很無助吧,“所以我很恐慌,這讓我會想起自己毫無力量的那很多年,作為弱者被吃掉前的那個臨界點。”

脖子是整具軀體中最脆弱的部位,伊萬拿手指在上面比劃了兩下,虛虛抓着它,我急促呼吸着,能夠感受到他指腹皮膚輕輕擦過的感覺。我克服得了這個,伊萬與別人不同。

“但如果被你吃掉的話,我很願意。”

胃中那些死去多時的蝴蝶活過來了。我眩暈着抱緊伊萬的脖子攀上通天的大樹,只能靠抓着他的背來維持平衡,身下是一片汪洋大海,我們又在海上嗎?我不想摔落下去,要抓緊伊萬才好,他永遠都會接住我的。我想起什麽事,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趕快飛奔回家,三兩步跑上樓梯,沖進自己的房間。我要把我的日記統統取出來,給伊萬看,他還沒看過那些文字呢,我寫的詩與小說,但願他能看懂我颠三倒四的語序。我還要離家出走,要丢下我媽一個人,我要去首都讀大學啦!我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永遠離開這裏,腳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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