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Chapter (2)
冰封鐵軌走上三天兩夜,但我一定要走出這片土地。
于是我翻窗回家,伊萬靠在窗框邊留戀方才的那分溫柔,問我幹嘛要在淩晨三點離開他的被窩。他斥我是無情人,小熊在撒嬌,我朝他揮揮手,在空曠的街道上奔跑起來。我是一只鳥,飛起來了,飛回家裏,帶着伊萬給我的勇氣與力量飛往荊棘叢林。我開鎖進門,那會兒都還像在天堂呢!髒亂的環境是天堂,冷漠的母親也是天堂,對我的考驗已經全部結束了,還有最後的一段時間就能解脫,這讓我多麽高興。可那通過滾雪球積累起來的一點點快樂,被母親的一聲叫喊給夾斷了。
“你還知道回來?”她坐在收拾尚可的一塊地方朝我發難,手裏夾了支煙,我竭力想要避開炯炯目光,卻沒有一處可以躲藏。一盆冰水就那樣從頭頂猛然澆下,原來我的幸福也都是一灘泡影。我不想回答她,只想上樓去睡一覺,幾個小時後就又能再與伊萬相見,連那樣的小小願望都不能實現嗎?她又再次問我:“那個騎摩托車的小子是誰?”不拿煙的那只手不耐煩地在桌上敲打,我的腳底發了根,将我黏在地板上。她穿戴整齊,母親把自己最好的一條連衣裙翻出來了,還有高跟鞋,我的目光落在一旁放置的行李箱上。
“你要走?”答非所問。我清楚明白怎樣去挑戰她的底線。
母親抽煙的動作停頓了一下,她顯然在醞釀什麽話語,我低頭看自己的腳趾,手不由自主地伸到衣服中去撓一些傷痕。伊萬的吻發着燙。我聞起來像浸泡在精液裏,全是那股體液的味道,讓我安心了一點。暴風雨前的平靜,我與母親都在揣摩對方接下去的舉動,是準備做一個了解,她想比我先離開,甩下我徘徊在這個魔鬼都不屑一顧的地方。多麽自私啊,我是這種人的孩子,可我又何嘗不是這樣呢?
所以我開口,我要去完成我自己的這樁事情:“同學。上學期剛轉來的。”
在說這話的時候突然就有了底氣,平鋪直敘的回答傳達着事實,盡管隐藏掉了信息,可還是準确無誤的。沒想過母親會就此相信,我已經不用再去在意這樣的事情了。她突然跳起來,把煙摁滅在煙灰缸裏,我轉身就往樓梯上跑。但她實在太快了,如一只獵捕中的老鷹一般朝我撲來,兩條手臂就是那些毛絨絨的翅膀,立刻就拽到我的小腿。樓梯很陡,是老式的那種,平時正常上下都有點危險,沒吃早飯的情況下時常會感到頭腦發暈。幾乎是要摔倒在樓梯上,我下意識去抱住欄杆,我媽她死死拉住我的腳踝,一只鞋被她拽了下來。
她在罵我。又開始破口大罵,詞語污穢不堪,還能期望從她嘴裏聽到什麽呢?“婊子”是最頻繁被使用的詞彙,緊跟着的是“不知廉恥”,但我要那些東西做什麽,造成現在這個局面的難不成還是我自願的?但她才不管,違背她意志的就該被糾正,在我把自己抽離的短暫時間中,拳腳就和室外的暴雨一起落下了。我飄在屋子上空看這場鬧劇,下面的那個“我”試圖去踹她,劇烈的掙紮并沒有什麽用,“我”太緊張了,并沒有發揮好,只是胡亂瞪着腿。在哭,在叫,都無濟于事,母親就開始嚷嚷“廢物”,除了哭還能做什麽,還會做什麽,那是多少年之前的“我”啊,這一年之內樹立起來的牆壁轟然倒塌,原來“我”還不能徹底成長起來。她把“我”的嘴角打破了,那一巴掌可真狠,身體早被翻了過來,因為“我”在劇烈發抖。她早就知道伊萬是誰,指不定還看過我們的那些照片,母親就如此恨着我麽?恨我這個廢物平白無故擁有一場她不會擁有的愛情,恨我奪去她的青春之後又在索取更多,恨我幸福,恨我馬上就要離開她。恨我顯出她的無能和懦弱,還有卑鄙的一生。
我懸浮在下面那具身體上方,把自己分裂出來看頗為有趣,歇斯底裏的母親和驚恐的“我”,從來都沒這樣望過自己的臉。母親的表情已經扭曲了,完全看不到記憶中偶爾會展示一點溫柔的樣子,而“我”更好笑,半邊臉腫起來,嘴角還在流血,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膚沒有什麽地方是好的。一定很疼吧,我這麽猜測,一定很疼,喀秋莎選擇跳下摩天輪的時候在想些什麽呢?她落地的剎那會不會感到疼痛?很痛吧,粉身碎骨,頭顱都開裂了,那她快樂嗎?喀秋莎到底後不後悔,她做出這個決定是不是經過了漫長的思考與掙紮,拳頭落在“我”身上,我卻在想她。是什麽讓她一定要抛棄活下去的欲望,從而撿起了死神遞來的橄榄枝,幾乎所有人都在惋惜她的離去,伊萬與我卻都不那麽想。那确确實實是一種解脫,往天地間這麽一躍,什麽煩惱和磨難也就都沒有了。
終于被“我”找到一個空擋,腳上再次發力,本來母親已經快要将“我”從樓梯下拖下來,她還想到更多折磨的方式,“我”卻成功蹬到了她臉上,就那麽一次,兩只鞋全都滾落了。就那麽幾秒鐘才能讓我快速爬起來繼續跑上樓,只要進到自己的房間就可以了,關上門鎖起來,當那些事全然沒有發生過。她大概喝了酒,我不知道,但是她馬上就要走了,再讓她贏一次又有什麽問題呢?反正未來不會再相見,我也不會認這個母親。眼淚完全停不下來,滑到下颚又一片片砸到地上,被自己眼淚絆倒會不會太愚蠢,然而生的希望就在我眼前鋪開,我是多麽拼命想要抓牢那一束微弱的光。
像命運總不會偏袒我似的,門又再次關上了。
她精力真是旺盛,我們院子裏養的植物都沒她這麽堅強,我都已經快要跑到頂端,在最後一個搖搖欲墜,她一把從背後抱住我。其實不是,是用胳膊鎖住我的喉嚨,尖銳的指甲劃破我喉嚨附近的皮膚,讓我想到鋒利的刀片。如果她能再聰明一點去拿把刀就好了,我渾身都是破綻,全靠本能在與她纏鬥,明明占據了下風,完全拜她的智商所賜才沒有立刻死在自己家的房子裏。不,我開始拒絕承認那裏是我的家,完全陌生的環境與揮之不散的濃濃悲傷,每一件家具都見證我的悲劇和痛苦,聽我在尖叫和哭喊,卻沉默着拒絕提供任何幫助。弗利茨也死在這裏,我也要死在這所恐怖的宅子裏嗎?
不要不要不要!
我不要就這樣死去啊!
也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力氣,明明呼吸已經很困難,但瞬間從胸膛裏迸出了力量,有一雙冰冷的手放在我的肩頭,是女性的,是喀秋莎的,還有弗利茨拽住我的褲腿防止我失足摔下去。我未曾打過許多照面的同學和曾經的夥伴都趕來幫我,我扭動着身體劇烈掙紮,在呼吸感到最沉重的那一刻,身上忽然卻輕了。
是我死了嗎?
并不是。我聽到重物從樓梯上不停滾下去的聲音,一格接着一格,我都還沒從驚慌失措中回過神來,直到沉悶的響聲從底端傳來。那樣我才如夢方醒,急急往下奔,腿腳還軟着,差點也摔滾下去。母親攤在後腦勺磕出的血泊裏無力呻吟,只能哀嘆出一些破碎的叫喚,我趕到她身邊想扶她起來。全都是血,流了一地,在我能夠反應并從樓梯上跑下來的時間中就鋪了這麽多,其實我也沒動作很快,意識在空中游蕩了好久才回到體內。我似乎釀成一樁大禍,手腳都發涼,到底要怎麽辦都不知道,只能試圖去拉扯她。但母親仍舊不死心,要把我往地獄拽更深,她看到來人是我就又開罵,仿佛她只會那麽幾句似的,要把我的心都磨穿一個洞。我已經在哭,還從未哭這麽響,好在唯一的鄰居早已去蹲監獄,沒有人會聽到我心碎的恸哭。是害怕,是不知所措,還是愧疚和不舍,母親說的沒錯,除了哭我沒有其他會做的事情了。
“我一定要弄死你!”她還留着一口氣來大叫,尖銳的嗓音像劃過黑板的粉筆,嘴裏不停在罵罵咧咧。侮辱與威脅,就是那樣一些不停重複的語句,聽多了倒有些好笑。
比起前幾分鐘來說已經平靜下來一些,我不再試圖去搬弄她,這樣她會發出更多咒罵,因為疼痛和失血開始讓她産生幻覺,我就是纏繞她一生的陰影與噩夢。說來好笑,她從來不罵我的父親,盡管我并不知道那是誰,我是唯一的受害者。冷眼旁觀着她的可悲模樣,是她對我造的孽才使自己落到這般地步,她身上也沒好到那裏去,妝早就花了,睫毛膏在眼下暈出一條條黑色的淚痕,我稍稍能有一點同情她了。內心那股羞怯的火已經一點點冷卻下來,大腦飛速運轉着自己接下去要怎麽辦,如何自保才是最為關鍵的。
于是我跨坐到她身上,那時她就清醒一點了,質問我到底要做什麽,我不理睬她,主動圈此刻掌握在我手中,天枰不再向着她啦。拿五指好奇地放在她頸邊,脈搏在我的感知下突突跳,生命也可以如此快速地流逝。那就把兩只手都放上去,逐漸收緊,看她到底會做出什麽反應吧。她開始求饒,一邊懇求我饒她一命,一邊說着“媽媽錯了”之類的話,我好像什麽都聽不明白。她在說什麽呀?如此聒噪,為什麽不能閉上嘴巴呢?一會兒她又不停掙紮,詛咒我不得好死,詛咒我馬上就會下地獄,我才不要進天堂,沒有任何信仰,我只想和伊萬在一塊兒。伊萬,伊萬,我小聲把他放在舌尖上,然後用全身的力量壓住母親弱不經風的脖子。
原來一個活人也可以這麽脆弱。
她嗚嗚胡亂叫着,喉嚨裏只能發出咕嚕咕嚕的幹嘔聲音,手緊緊攥着我的手腕,不停撓,最後幾下已經是強弩之末,毫無力氣可言。指甲終究不是小刀,她無力地垂下手,我盯着她的瞳孔直到完全渙散。這讓我出了一身汗,上衣浸滿了各種體液,有伊萬已經幹掉的精液,母親的血,還有我自己的汗,就像跳進了一個大染缸,所有顏色都集合在一起了。我久久沒有反應,又在母親的屍體上坐了好久,整棟屋子裏只開了廚房那個昏暗的燈,幽幽照在她剛死去的臉上,這個家不早就同地獄一樣了嗎?
夜雨狂亂地拍打着客廳關緊的玻璃窗上,我站起來望了眼她,母親陌生又遙遠,我像是從來都不認識她。拉開大門一頭沖進雨幕裏,到底有什麽地方是可以去的呢?伊萬早就睡下了,弗朗西斯與安東尼奧正在美麗的甜夢之中,這座城鎮沒有一個地方可以容納犯了錯的孩子。下意識可能就來到了礦湖邊,伊萬與我的秘密,那個水車房,水車奇跡般地在我眼前運轉,嘩啦啦的水不停帶動着它,我離岸邊只有幾百米之遠。
風平浪靜,暴風雨也不存在,全都是幻想罷了。想看看它,想再多看一眼這片撫慰我的湖水,如果可以撐一條船來離開水岸,一百米、三百米、五百米,伊萬和我去釣魚,裝作什麽事都沒發生,悠悠劃到湖心,一整個夜晚和白天都屬于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