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鬧事的“教書先生”
玄冥道人得道飛升不過五百年,還只是個雲游散仙,就算滿頭銀絲高冠白衣,端出一副看透世事的高深模樣,但那尚未散盡的絲絲凡心,也使他比那姿顏俊秀的小小仙童更不像個仙人。
終日裏無所事事,玩心未泯的玄冥又起了下凡看熱鬧的心思,也不問同門師兄元尊是否願意,沖到宣化窟拉起正在打坐的人便駕着祥雲到了凡間。
“私下凡間可是重罪”,元尊拉出袖子,很是不情願地攏攏:“玄冥,你真是越來越胡來!你可還知道為老不尊幾個字。”
聽了這話,玄冥不由撇撇嘴:“老?那天上的諸位哪個不是千兒百歲的,比起來我還遠遠着呢!再說咱們的師傅,當年在凡間也不是白發蒼蒼,怎麽到了天上就又是一副青年樣子。”
元尊故意擺出嫌棄的模樣:“師傅本就是天祿聖君,來凡間世不過是歷劫。地位尊貴着呢!哪是我們可以比及的!”
玄冥輕笑一聲,指着不遠處街道上的燈火道:“今夜正是中秋,凡間最熱鬧不過了!元尊可還記得當年的賭約。”
元尊明顯一愣道:“多少年前的事了,你還記得?”
玄冥若有所思:“當年道行實在不濟,如今定要繼續那未完的賭局。”說罷獨自向街角的破屋走去。
周圍是紅磚綠瓦,門前是車水馬龍,唯獨一座孤零零的破屋立在繁華裏,顯得清冷異常。那是城裏有名的鬼屋,不少人都在月黑風高的夜晚見過頭纏方巾的青衣厲鬼反複吟誦着:“花開終有落,離人幾時歸。”
“你果然還在這裏”,玄冥立于落滿了灰塵的廳堂裏笑道:“你等的人還沒有回來嗎?”
書生打扮得厲鬼從裂着細口的牆壁裏走下來,森森鬼氣掩住了姣好的面目,百年如一的蒼白語氣好似歲月都在這裏永遠靜止:“他要是回來了,我又為何不走?話說你又來做什麽?”
“他不會回來了!”元尊歪靠在門框上,也不嫌這凡間的灰塵染了自己的衣袍:“他是來凡間受過的羅剎鬼,這時候早回地府看守地獄了,你在這裏等也白等。別說一個五百年,就是再過五百年他也不一定能見到你。”
“那又如何?”厲鬼收了獠牙,鐵青的臉色有些好轉,如五百年前那般擺出滿是不在乎的模樣:“只要我不走就總能等到他,他欠我的還沒有還回來。”
元尊嘆氣道:“當年我給你算過往生挂,你是千轉輪回的孤寡天煞之命。你們不會有結果的,不如忘記過往重塑命格……”
“我從不信命!也不要忘記!”厲鬼登時翻臉,呲出青色的獠牙:“我會等到他回來解釋!你莫要再勸我!”
玄冥忽然“哈哈”大笑:“元尊,你注定要輸,又何必騙他!羅剎鬼情緣未了,還在一世一世地輪回,你讓這惡鬼去找着他,了卻心願說不定他就肯乖乖随鬼王歸地府看守十八層地獄了,到時候拿冷情冷面的‘黑臉君’也要買你三分人情!更何況老道士我相信天命也拗不過執念!”
元尊皺着眉頭,表情嚴肅:“天命便是天命!可改就不叫天命!執念又如何?不過世世輪回,世世相思,世世至死終難相守。”
玄冥咧咧嘴也不理元尊,兀自從懷中取出小瓶沖着渾身打顫的惡鬼揚揚:“你是地縛靈,出不了這院落,再說過不了幾年你就會化為虛無,再也等不到那人。現在送你個好機會,我助你入輪回,來世你們自能了了恩怨……”
厲鬼一貫僵硬的臉色有些舒緩,低聲道:“也好。這一世他欠我的,來世一定加倍讨回來!”
一縷青煙入瓶,元尊掐着指尖,搖搖頭推開塵封多年的舊門:“來世還是他負你再先,你讨債在後!千年萬年終是這樣,沒人可以改變命格!執念?真是可笑的執念!”
玄冥收緊玉瓶,憤憤道:“既然如此!元尊,我就和你再賭一局。我相信終是有人可以改變命格的。”
故事講到這裏,“快嘴李”停了下來,抿了口茶,緊緊頭上的深色發帶,咧嘴一笑,滿臉的褶子堆在一處像是風幹的老柿子:“誰會想到,神仙的一個賭約竟成為黎民萬千的災難?帶着執念入輪回的厲鬼搖身一變成了江東楚家姨娘的兒子,這個本該姓楚的孩子在燕史上卻有着另一個名字——蘇莞煙,也就是大家熟知的‘天下第一男寵’。這個故事發生在正英初年,那幾年爆發了燕史上最大的藩王叛亂……”
自曾經的趙王韓骐搖身一變成了隆興皇帝,為避名諱,趙地便并了陳地統稱為楚。古來江東富庶,常年盤踞楚地的王爺韓辛辰更是手握國家命脈,剛剛登基三載的正英皇帝韓辛戌對于這位只手遮天的三弟也是束手無策。
江東潮濕,四月初可談不上多暖和,綿綿細雨不一會兒的功夫就濕了衣衫,小風再一吹那真是冷得徹底。周身只穿了一件青衫的年輕公子,不自覺地打了個哆嗦,望着前面看不見頭的隊伍,小聲嘟哝:“這年頭連陪男人睡覺還得搶着排隊!”
“不願意你可以不在這裏候着”,說話的是個少年,薄紗半攏着女子般纖細的腰肢,額間精心描畫的朱砂跡紅得妖媚,挑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前人,勾起嘴角一笑:“王爺招的是娈童,這位大哥未免老了點,莫不是走錯了地方?王府應招仆人要在後門排隊!”
“老?”雖然比不過這隊裏十幾歲的少年,但他也不過剛剛二十出頭,怎麽能稱為老?蘇莞煙挑挑眉毛,斯斯文文的書生伴相,張口卻一點也找不到讀書人的謙遜:“我既然站在這裏,自然知道這裏招的什麽人,不勞這位小哥告訴我!況且小有小的好處,老有老的樂趣,你要是不懂就少嚷嚷!”
“你是誰家舉薦來的?!”被頂撞的少年眉頭皺起,惡意踩了蘇莞煙的新鞋一腳:“粗手大腳,穿衣沒品位,講話還這麽沒規矩,你莫不是沒有嬷嬷教過,自己洗個澡,換了身衣服就也偷偷溜到這裏了?”
蘇莞煙被戳了軟肋,立馬閉嘴,當初托人挂名可花了大把的銀子,他實在是不想在這種時候被人轟出去。
一見剛才淩厲的人沒了士氣,衣着單薄的少年瞬間火焰大漲:“原來真被我說中了!啧啧……太可憐了,沒有好好教過,長得又算不上絕色,還一大把歲數,你說說王爺怎麽可能看上你這種人?!我說大哥,你不如現在繞到後門去應試個小厮、仆人什麽的,他日我若是得了寵,說不定還會賞你點碎銀子!”
“呵”,忍一時是忍,忍一世是慫,蘇莞煙何時被人這般嘲弄過,腦子一熱來不及多想便反唇相譏:“你倒是被教得好!也不到井邊照照,一身娘們氣!我要是王爺,找你還不如去找個真女人來的痛快!”
此話一出可算是一竿子打了一船人。
排隊等着王爺過目的諸位,大部分多少有些女氣,眉間、鎖骨勾畫着花紋的不在少數,更有甚者還施了脂粉,像蘇莞煙一般青衫長褂、正常男人裝扮的反倒是極少數。
“你罵誰呢?!”少年看起來不過十幾歲,撸起袖子露出兩條竹竿似的小細胳膊,團起拳頭在高他一頭的男人面前揮動:“我告訴你老男人,今天算你倒黴!小爺我記住你了!若是他日我得了王爺寵幸,定把你送去軍營,讓那些常年饑餓着的家夥們好好寵寵你!”
“要說這話,先掂掂自己幾分幾兩!”蘇莞煙順勢一推,卻沒料到看似氣勢洶洶的家夥那麽不頂事。
“你敢打人!”被推搡到地上的少年大聲叫嚷,根本沒想到這麽一嗓子會是什麽後果,“你竟然敢打我!也不問問小爺我李曼是什麽人!”
不等到蘇莞煙再有下一步反應,迅速圍上來的衛兵就足以吓住惹事的兩個主角。渾渾噩噩地被拖走,又渾渾噩噩地被推進大廳,從始至終蘇莞煙都在琢磨一件事——離開故裏三年有餘,當初帶來的盤纏已經用盡,要是這次再不能成功接近楚王韓辛辰,他就真的只能流落街頭了。
“是吓傻了?”
男人的聲音忽然清晰地傳進蘇莞煙的耳朵裏,跪在地上的人猛一擡頭,這才看清正對面座位上的人臉——是他!除了線條越發清晰的身體輪廓,高鼻,薄唇,刀削過似的下巴似乎都沒有什麽變化,特別是眼睛裏的狂傲與嚣張一如十年前那般惹人生厭!
“你那麽一直看着本王是什麽意思?”高位上的男人玩味地勾勾嘴角。
“王爺舉世無雙地好看,小人情不自禁多看兩眼”,蘇莞煙垂下頭,聲音低低地卻不帶一點顫音。
有點兒意思,韓辛辰笑意加深:“是你在門外惹事?”
“是”,知道也抵賴不過去,蘇莞煙反而答得痛快。
韓辛辰向前傾出身體,仔仔細細地打量了蘇莞煙一番,清秀姣好的容貌,幹淨得像是書裏的聖人門徒:“你走錯地方了,我楚王府可沒說要招教書先生?”
“我知道那是什麽地方”,蘇莞煙擡起頭,目光堅決:“我喜歡王爺,從很早以前就開始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