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落霞坡

山間清晨寒氣最重,小哲卻冒着熱汗在前面死命拉扯着傳說中一日千裏的“神驢”,珠月打着瞌睡在驢背上搖搖晃晃。蘇莞煙鐵青着臉跟在後面,暗自跺腳:“早知道珠月是這麽個現世寶就不該帶上她!”

話說回到他們買驢的日子,九月初九,離楚軍北征出發只有一天。蘇莞煙私底下盤算着要是在城門外是攔王爺,一準會被擡得高高扔出去,可要是離得太遠有只怕到時候追不上。薄薄一張地圖被翻成了破爛,這才在錦陽城外落霞坡畫了個圈。

若說落霞坡遠其實也算不上,可現下官道被封,要繞着走鄉野小路,那就着實說不上容易了。再加上那“神驢”真派上了點驢脾氣,走着走着就開始原地打轉,像是拉磨拉久了非要轉兩圈才能找到存在感。蘇莞煙扯着缰繩,愁得恨不得丢下驢子自己走路,結果沒等他翻身下來,珠月腳下一個踉跄,伸手一抓,不偏不倚正扯到了驢尾巴。

倔驢一下子犯了毛病,把蘇莞煙甩下來不說,還追着人撂後蹄,直把個小丫頭踢得打了兩個滾才停住。

珠月磕腫了膝蓋骨,疼得稍一動彈便往下滴汗珠。現在是想丢都丢不掉,蘇莞煙嘬着牙花,把人駕到驢背上,揉揉疼到發麻的老腰,默默問候了賣馬老漢的祖宗八代。

“王爺清晨檢閱,晌午出發,到落霞坡怎麽也得到黃昏”,小哲與驢子對抗了一路,這時候只覺得胳膊酸軟,雙腿無力,一屁股坐在路邊再也不願動彈。

走走停停幾乎是折騰了整個晚上,蘇莞煙腳下一停住,也不由地開始生出陣陣困意,可看着與預計的位置還有些距離,只得強打起精神:“小哲,走吧!到了地方,你睡不也一樣!說是他黃昏才到,可韓辛辰一貫不按常理,一旦早到我們沒遇見,那不一切都白費了?”

小哲揉揉眼睛爬起來,強頂着困頓又繼續了往前挪,等走到落霞坡的夾口已經是太陽懸在頭頂。

珠月騎在驢背上,看着歪在路邊一動也不願動的人,不好意思地撓撓發鬓,從身上解下包裹遞給蘇莞煙:“公子,芝麻餅是甜的,你吃!”

連着吃了幾天的粗面窩窩頭,見了酥皮糖餅小丫頭的眼睛都恨不得貼在上面,蘇莞煙瞧着是又可憐又可氣,忍不住嘆氣道:“我不愛吃甜食,你喜歡就自己吃吧。”

“沒,給公子你買的”,珠月低下頭,咽口口水,低聲嘟哝:“昨個我真不是故意的……公子,你和小哲哥走了一晚上,你們吃吧,我不餓!”

碰見蠢得讓人心疼的就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蘇莞煙攢了一肚子的火氣瞬間滅了大半,把酥糖餅推回去,拿了兩個饅頭徑直走到小哲身邊坐下,拍拍睡死過去的人:“起來,吃點東西再睡!”

應是累到了極致,小哲身子左右晃了幾下才擡起眼皮,看了眼幹糧咧嘴一笑就又閉上眼睛,嘴裏咂巴咂巴像是已經把東西吃到了肚子裏。

囫囵吞下手裏的饅頭,蘇莞煙也側身躺下,微和眼,卻不敢深眠。淺淺打了個盹,又慌忙着起來準備。

所幸江東多水,蘇美人提溜着小包沒走幾步就找到了個水潭,簡單洗漱後,褪下穿了多日的褐色長袍,換上白色內襯,外面搭件翠色外衫,方巾包起半濕不幹的烏絲,清清俊俊一副典型的江南書生扮相。

大軍行到落霞坡時,太陽剛剛沉下去了一半,失了威力的陽光穿透薄薄的雲層,金色的細碎灑在連綿不絕的群山之間。初秋的葉子還沒有黃,濃濃的翠色被嵌了一圈炫目的光邊,沒有丁點萬物凋零的悲秋意味,反倒是添了無限瑰麗魅惑。

前頭的馬蹄聲似乎不如之前齊整,正在閉目養神的人睜開眼,從厚厚的軟墊上直起身,挑起簾子往外張望,眉頭先是一皺,片刻後勾唇笑道:“安平,我們見故人了!”

安平手裏正捧着茶壺,聽見韓辛辰說話,心裏忽然“咯噔”一下,一種不好的預感直沖上腦門,臉上卻擺足了習慣的謙卑。

車外逼近了馬蹄聲,清冷冷的聲音能想出說話人是怎樣的冰山樣子:“報!王爺,蘇公子求見!”

果然是他!陰魂不散的是打算鬧哪樣?安平把手裏的茶壺差點捏碎,僵在臉上的面具裂開一道縫隙:“王爺,這個蘇莞煙三分五次糾纏不休,必定心懷不軌!不如做掉,幹淨利落……”

“安平”,韓辛辰聲音拖長打斷,眉梢揚起,臉色一變,不悅盡顯:“本王沒死,不用別人代替拿主意!”

“奴才該死!”安平平淡回了一句,然後恭恭敬敬地擺好茶壺,跪伏在楚王腳邊,眼臉下垂,低聲道:“王爺心裏有主意,老奴多嘴的确該罰。只是老奴想不明白,王爺為何要養着蘇莞煙這顆‘毒草’在身邊。”

不要說安平不明白,有時候就連韓辛辰自己也搞不懂。明知道蘇莞煙心懷叵測,應該盡早斬草除根,但冥冥中就像有種力量在牽扯他的行為,每次出事都是高高舉起,然後輕輕落下。忍不住靠近,又希望遠遠躲開。進不是,退也不是,反反複複總覺得少些什麽。

興許是上輩子欠了他的,這輩子換他來讨債。既然躲不了,也就沒什麽好擔憂的,韓辛辰想到此不由心情轉好,看也不看安平一眼,隔窗吩咐道:“秦羽,帶他來吧!蘇公子,這麽有心,本王也不好怠慢。”

大軍行進停了下來,韓辛辰出了寬敞的車廂站在車轅上,遠遠就看見秦羽身後一身蒼翠的蘇美人,他後面是個拉着驢子的灰衣小厮,驢背上的丫頭抱着包裹,在一衆糟爺們驚訝的目光中紅了耳朵,尴尬地低垂着頭,只餘下一雙水靈的大眼睛偷偷地左貓一眼,右撇一下,很是稀奇的樣子露了少女的天真。

“都遣散了,你跟着做什麽?”韓辛辰低下頭,居高臨下地看着小蔥打扮的蘇公子,問話的語氣一點也不客氣:“難不成你嫌分的賞銀不夠,追着本王要過來了?”

蘇莞煙被諷刺了也不窘迫,擡頭對上韓辛辰的眼睛,一本正經地回答:“我說過我喜歡王爺您,此心如處初永不改變。我知道行軍打仗不需要男寵,但勞夫、兵卒只要能夠追随您,莞煙并不在乎以何身份。”

又來了!臺詞也一如從前老套又狗血,但韓辛辰面對這麽簡單粗暴的表白就是防禦力越來越差。地位尊崇的楚王爺在幾十萬大軍面前臉色一變再變,安平看在眼裏急得手心冒汗,暗自咒罵了幾遍辦事不利的殺手,恐害怕楚王腦子一熱就答應下來。

僵持了将近半柱香,事實證明又一次殘忍地證明了韓辛辰不僅是腦子發熱,而且是基本燒糊了。只見男人長臂一攬将車下的人抱到馬車上,盯住茶色的眸子看了許久,幽幽道:“你這麽喜歡本王,本王就陪陪你。”

“我沒和你玩”,蘇莞煙表情嚴肅,沉着臉看不出戲谑:“王爺,我從不把自己對你的心思當兒戲。”

“那你就證明給我看,蘇公子”,所有的疑慮與溫情一閃而過,韓辛辰迅速松開手,瞬間冷下臉一把将人推進馬車裏,動作粗暴似乎是在發洩對剛才失态的氣惱。

安平站在車外沒有跟進去,直起腰看着金光閃閃的落霞坡生出一份異樣。落霞雖美,卻是最後的光華,垂垂将墜之态于出征而言絕對算不上好兆頭。再加上糟心的某些人陰魂不散,安大總管更是心焦氣躁,總覺得姓蘇的“狐媚子”就是一盆禍水,遲早要髒了楚王爺通往京城的康莊大道。

介于安平的強烈要求,韓辛辰勉強同意餓着肚子再走幾裏地,直到徹底将落霞坡甩在身後才下令安營紮寨。

天完全黑下去,蘇莞煙路上都是繃緊神經,挺直背強撐着一口氣,好容易等到了停車的命令卻不敢絲毫松懈,全程都覺得自己就像是坐在了釘板上。身邊的韓辛辰則歪在軟墊之間,拉長臉盯着他使勁看,好壞不說一句話,就像是在和誰生氣,賭着一股子勁兒不肯認輸。

“王爺、公子用膳了”,珠月瘸着條腿被人撫上了車子,捧着食盒輕輕敲了敲門框,又道:“王爺一天勞碌辛苦,還請您先用膳吧!”

珠月在門外重複了好多遍,蘇莞煙看着他無動于衷,終于是忍不住先開口:“王爺,有什麽事不如放一放,用膳吧!”

“蘇莞煙,咱們有的是時間慢慢玩”,韓辛辰沉默半天,忽然前不着村後不着店地冒出來一句,轉動着食指上的墨玉戒指,深色的眸子倒映着燭光像是在眼睛裏燃燒起了火焰。

不等他完全反應過來,蘇莞煙整個人被拉進了一個陌生的懷抱,後腦被狠狠按住,柔軟的嘴唇貼上了兩片生肉。

作者有話要說: 又來更新了。。。呵呵,完成榜單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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