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仇視

太陽剛剛從地平線上冒出頭,薄霧籠着通州城裏的街道,早起的小販兒推起咕嚕嚕的板車走上大街小巷吆喝着包子、饅頭,守城将士抖抖铠甲上的白霜看向城門外守了一夜的流民。

自從給淩淮陌寫完戰敗請死的信,楊時令便覺得自己半拉腦袋已經交出去了,相比于前幾日的惴惴不安,這兩天其他一概不想,全部心思就撲在守城上,反而吃得香,睡得熟,眼睛一閉一睜,一準兒睡到大天亮。

等了半晌的傳令兵看着楊時令從屋子裏晃出來,便趕忙迎上去通報道:“将軍,又有流民要求進城!”

戰事吃緊,徘徊在外面的流民也越來越多,通州城裏的糧草有限而包圍卻不知道要持續到什麽時候,對此楊時令也只能緊閉城門請他們去別的州郡。

“老規矩,讓他們繞道去豫州!”楊時令披上戰甲,緊緊腰帶想也沒想地回複:“以後有流民就不要問了,直接打發!第一,咱們的糧食都不曉得夠不夠,沒能力養別人;第二,誰知道那裏面會不會有秦人的細作!咱們就守住着大門,沒有齊王的命令,天王老子來了也不開。”

傳令的士兵略顯猶豫,咬咬牙決定再争取一下:“将軍,這次的流民和以往的不一樣。他們自稱是薊縣的百姓,趁夜色躲過秦軍逃跑出來的,現在吵着鬧着非要進通州城……他們說,秦人是吃人的餓鬼……”

“餓鬼?”楊時令聞言一愣,重複問道:“他們說沒說怎麽個餓鬼法?”

傳令兵遲疑地點點頭,臉色發白,聲音也低了下去:“有個婆子說她看見秦人帶着鬼面具把小孩兒腦袋一下子就擰掉,然後身子放在火上烤吃了!她還說自己親眼看見鳥頭人身的怪物把一個姑娘釘死在了木頭樁上……說得是怪吓人,不過……将軍,我看那婆子瘋癫癫的,說的話也不能全信……”

如若真如流民所言,那就是韓辛酉自掘墳墓。可若不是,此舉無異于引狼入室,楊時令一時拿不準這是不是個圈套,立在原地半天沒吭聲。

副将周同最見不得人猶猶豫豫,等了好一會兒也不見楊時令拿個主意,索性一拍大腿,提議道:“放他們進來,然後關進地牢。總之先養着,以後有用了就拉出來,沒用也禍害不了人!”

“實打實的馊主意”,楊時令撇撇嘴,想了片刻,嘆息道:“那是人又不是畜生,你說關了就關了,他們卻還不歹鬧起來!不過,周副将難得提出個能用的主意,我也不好拒絕。既然這樣,你就傳令下去,說流民中間可能有秦人的細作,目前收監,等查出來是誰了就放他們出來!”

“嫌馊你甭用”,周同小聲嘀咕一句,看着笑得賊賊的老友,佯怒罵道:“用人計而損謀計人,此人着實不是東西!”

凡與楊時令來往過的人都知,此人向來嘴臭,張口必是不饒人。一見老實的周同罵罵咧咧,他暗自好笑,才要頂回去就看見前腳出去的傳令兵又折了回來。

“報!”傳令的小兵慌慌張張地沖到楊時令跟前,指着門外喘着粗氣道:“淩大人來了!”

如何也沒想到淩淮陌會親自來通州,楊時令杵在原地去尚沒有組織好語言,就見一瘦挑身影出現在小院門前。皮毛油亮的花貓從主子懷裏竄出來,踏着小步跳到楊時令的鞋面上,拉長細膩的聲音弱弱地叫了一聲。

“花生記着你的小魚幹呢!”淩淮陌難得輕松笑笑,拍拍手,把抛棄了自己的小叛徒喚回身邊:“今早來時看見通州城外有流民,不知道楊将軍打算怎麽處置?”

淩淮陌官階雖低,卻是齊王的心腹。楊時令為官十載,其中規矩心知肚明,對他當然不敢怠慢:“末将恐流民中有秦人細作,因此已下令将這些人收監,等查明後再做處理。”

“流民間的傳聞不知楊将軍聽說了沒有?”淩淮陌把花生拎起來抱進懷裏,饒有興致地笑道:“又是吃人,又是釘木樁的,陣勢搞得蠻誇張,似乎還吓瘋了個老太太……”

不等他把話說完,楊時令“撲通”跪在地上,沉聲道:“烏鴉的計謀是我一人想出來的,與軍中将士無關。目光短淺思慮不周,此罪在我,助長了敵軍士氣不說,更是禍害了齊地的百姓,淩大人若是奉命來查辦此事,便只管拿我一人問罪!”

雖然楊時令喜好逞口舌之快,但于國于民卻是問心無愧,待人親近,軍中威信頗高。副将周同見狀大喝一聲,當即跪下:“末将願與将軍同罪!”

“大敵當前斬守将,齊王沒那麽混蛋”,淩淮陌将楊時令扶起來,笑盈盈的樣子看起來頗是親近:“楊将軍會錯意了,淩某來就是要告訴将軍,通州還是要你來守。守住了,将功抵過此事既往不咎。只是……流民我另有打算!”

伸到鬼門關的腿又抽回來,楊時令渾身一陣輕松,僵住的腦子也跟着活躍起來:“淩大人要造勢?”

“薊縣的儀式是給他們的神鴉獻上祭品,用浸過狗血的布條蒙住幼童眼睛是為了不讓他們看見神鴉的真身,割取少女的舌頭能止住無端的猜忌”,淩淮陌抿嘴一笑,眼睛裏露出滿滿的惡意:“放流民入城,讓他們把秦軍的行為傳播開!務必要全通州城的人知道,一旦放秦人入城,他們的妻子、兒女便會淪為相似的祭品,除了誓死一戰,我們再無退路!城在吾在,城亡吾亡。”

有了官府的推波助瀾,薊縣難民間的流言迅速在通州城裏傳開,秦人被描畫成殺人剝皮,食人肝膽的惡鬼。女子吓得不敢出門,小孩子被家裏的大人藏起來,不管平時多難哄的孩子只要一提起秦軍都立馬不敢出聲。

城裏的男子不管是販夫走卒,還是書生鄉紳,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上至六旬老叟,下至十幾歲少年,只要能拿得起武器的都要求着上城牆抵抗秦軍,一時間通州城裏士氣極度高漲。

京軍在彭山終于住了陣腳,從江東奔來的楚軍也挺進了豫州,合圍的趨勢基本形成。

“聽探子報,通州城裏的守軍和秦軍都憋紅眼了!”韓辛辰大咧咧地斜靠在軟塌上,環抱着蘇莞煙的腰,處處顯擺着昏君奸妃的作态。

安平伺候在一邊不吭事,秦羽冷着臉回複:“王爺既然知道又為何停在豫州不走了?通州急需支援,我們守在這裏算什麽?”

“你在責問本王?”韓辛辰挑起眉梢,聲音揚高,側身看向懷裏的蘇美人:“秦羽提任先鋒不到半月就敢責問本王,你說該怎麽罰?”

自從上次夜襲後,韓辛辰就像是換了個人,突如其來的好讓人總覺得不安,蘇莞煙回握住他的手,微低下頭淺笑道:“秦少将軍不過是心急戰事,怎麽能算是過錯呢?王爺,又再開玩笑了。”

勾勾嘴角韓辛辰笑得更開:“等他們打沒勁兒,我們再過去坐收漁翁之利不是很好,現在沖過去和秦軍死拚有什麽意思?要我說韓辛酉和韓辛寅拼光了人馬才是最好!所以,我們就在豫州哪也不去!”

秦羽臉色更加難看,張張嘴剛要再辯解卻看見韓辛辰沖他輕輕地搖搖頭。

當天午夜,秦羽臨時落腳的府邸迎來了一位貴客。

“我懷疑蘇莞煙是秦王的細作”,韓辛辰解下鬥篷,開門見山不再與直腸子的少将軍繞彎子:“那天夜襲,'瘋子勾'不殺蘇莞煙,反而殺了襲擊他的死士,本王越想越覺得其中有詐!比起他所謂的真心,倒更像是一出做給我看的戲……”

秦羽眉頭微簇,動動嘴角,沒有接話。

韓辛辰早習慣了他的沉默寡言,自顧自地往下講:“本王穩住蘇莞煙,你連夜帶兵向通州走。如果他真是細作,秦王必然會派兵嚴守豫州,到時候我們從背後襲擊;如若不是,通州之戰爆發時,你帶的主力也到了五子山,不會影響主場作戰。”

“諾!”秦羽直率,聽到了自己希望的便不在琢磨其餘彎彎繞繞的心思,他與戰功累累的高氏是表親,征戰沙場、取得軍功是不變的理想。更何況這次鎮守彭山的人是高家同輩中的精英高雲清,同場作戰,一較高下什麽的實在是太有吸引力了。

作者有話要說: 好開心,完成榜單任務。。。申請了下一期的榜單,近來很勤奮呢!快來表揚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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