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正英皇帝

北方的秋天不比江東,小雨下過後就迅速涼下來,大都城外的一排老樹已經換上金葉,連天碧草成了厚實的黃毯子,住在附近的孩童在上面盡情的打鬧嬉戲。

官道上人來人往,騎着瘦馬的男子半低下頭,心不在焉地玩着手裏的石頭,倒是前面錢馬的小厮眼睛滴溜亂轉,像是找什麽人。

“走時繁花壓枝頭,歸來東風打涼秋。蔣兄,一路勞頓!”

突然蹦出來的家夥吓了人一跳,小石頭向後退了兩步,撇撇嘴,盯着他坐瞧瞧右看看。皮相倒是幅好皮相,只是歲數大了點,頭發花白不說,眼角邊也有了細褶,論好看當然是不能與風華正茂的蔣崇琴比,但他身上的卻帶着一股子說不出的媚。

小石頭只覺得臉皮發燙,尴尬地兀自傻笑:“你說話聲音咋這樣!就像就像……”

“王大人哪裏話”蔣崇琴瞪了眼說話不經腦子的小石頭,下馬彎腰作揖,有意壓低聲音道:“殿下,還好?”

“哎——”王公公長嘆口氣,領着蔣崇琴走到歇在路邊的輕簡馬車旁,苦笑道:“還不就是那樣子,好不好的,怎麽說呢?身子骨比以前硬朗了,但依舊是沒精神……華妃娘娘走後,皇上就一直像丢了魂一樣……皇上子嗣單薄,太後催了幾次要新選秀女都被推了,為此母子二人又生了脾氣!哎……我這下人夾在中間裏外不是人!”

王公公絮絮叨叨說了一路,幾句話颠來倒去,倒來颠去地沒完沒了,直到進了皇宮才板起臉,擺出內務府大總管的氣派。

穿過皇宮最外層的永巷便換為步行。飛檐橫脊将湛藍的天空切割成一塊一塊,高聳的宮殿、精巧的樓閣靜靜矗立在薄涼的秋風中,早開的菊花在道路兩邊肆意燦爛,宮女、太監邁着碎步匆匆而過。

不管外面亂成什麽樣子,皇宮維持着它一貫的肅穆。

王公公讓蔣崇琴候在泰祥殿的偏殿,自己先一步進入通報。足足等了一盞茶的時間,才見他急急忙忙地跑出來:“皇上剛剛在為華妃娘娘念往生經,老奴不敢打擾。蔣公子,久等了!請!”

泰祥殿裏彌漫着濃濃的檀香味,煙霧缭繞中每隔幾步就能看見□□着半個肩膀的僧侶,紫檀串珠挂在胸口,合掌低喃的梵語交疊着灌進耳朵,比起皇上休息的正殿這裏更像是一座廟堂。寝殿裏要比外面清靜許多,至少沒有念經的老和尚嘀嘀咕咕,垂下的黃色幔帳擋住了視線,蔣崇琴模模糊糊地只能看見一個背影。

聽見腳步聲正英皇帝并沒有轉身,聲音輕飄飄的像是害怕驚擾到這屋裏的人:“你們平身吧!王公公,你下去吧!朕與蔣公子有事商議。”

“老奴候在殿外,皇上有事便傳喚”,言罷,王公公叩首弓腰,小步退了出去。

大門剛一關進,正英皇帝便揭開幔帳走出來。三年未見,韓辛戌似乎蒼老了許多。不過剛剛而立之年,兩鬓已生出白發,雙眉間刻進了凹線,當初的春風得意早沒了蹤跡。足可見,皇帝也不是什麽好差事。

蔣崇琴拂拂衣袖,垂下眼斂:“皇上,楚王身邊的棋子活起來了,只是他的來歷不明,在下不敢全力相托!”

“你指那個叫蘇莞煙的?”韓辛戌冷下臉,周正端厚的五官蒙上了陰沉色彩,外界傳聞中仁厚的君主怎麽看怎麽陰厲:“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他能在韓辛辰身邊站住腳,必是有過人的本事,什麽來歷并不重要,能為我用就可……朕現在身邊的這些人一個個心懷鬼胎,要用你的觀念還不上朝,不理事了?崇琴,如今天下就是一場博弈,忠心最好,沒有也不必怕,只要棋高一招,他們自然願意聽你的!”

“皇上英明”,蔣崇琴低下頭默默後退一步,離正英皇帝拉開距離。

單調重複的念經聲音逐漸提高,有節奏的嗡嗡聲在空蕩蕩的大殿裏回響。蔣崇琴不懂梵語,卻能感到這與他進來時聽到的完全不一樣。

韓辛戌陰厲減退臉上浮出了難以抑制的哀色,直到梵音又低下去才開口:“婉兒離開九百餘日,朕每天讓高僧做一遍超度的法事。在那個世界,她當是快樂的,沒有争鬥,沒有虛妄!”

蔣婉兒第一次遇到韓辛戌的時候,統正皇帝正躺在床上拼着最後一口氣。雖然宮裏有人哀哀凄凄,但國家卻沒有什麽震動。畢竟太子仁德,分封到各地的王爺面子上也算是安分,量誰也才不着三年後會是這番光景。

那年春花開得早,大朵大朵的壓彎了枝頭。大都平府的平老爺過壽請了東街教坊的蔣氏兄妹來助興,本來是樂樂呵呵的喜事,沒想到酒過三巡,精蟲上腦的平三少拉着蔣崇琴要行好事。

教坊裏的人本就是有錢人養着的玩物,不論男女和官宦子弟關系非凡的都不在少數。只是蔣崇琴也不知犯了哪門子的軸勁兒,非但不從,幾番推辭不過竟然抄起酒壺把平家胖子打得頭破血流。

一個教坊的琴師都敢伸手打平家的臉,刑部任職的老爺子這下子可不幹了。賠錢不算,更是揚言要挫下姓蔣的兩層皮。

不過是打破了頭,又不是卸了誰的腦袋,怎麽要這麽重的刑罰。蔣婉兒想不明白,又驚又怕,卻又無處可訴說冤屈,只得每日在朝陽門外晃蕩,希望哪位上朝的大人能為自己讨個公道。風來雨去徘徊多日,她遇見了當朝太子韓辛戌。

後來,蔣崇琴留下半條命被人從大牢裏擡了出來。太子繼位,頂着壓力娶了出身卑微的蔣婉兒為妃,只是這個犯過牢獄之災的兄長降格為同門的師兄,與皇家攀不上丁點親緣,甚至到華妃娘娘去逝,他也無緣再見一面。

“你想什麽呢?”

蔣崇琴聽到皇上的聲音回過神,頓了一下回複道:“來時聽王公公說,您與太後有生間隙,在下以為……”

“你以為什麽?真當是她像抱孫子想瘋了嗎?”韓辛戌沉下口氣,眼神裏滿是厭棄:“她不是想孫子,是想兒子!母後這兩年越發糊塗,不知聽了誰的謠言,竟然信起了兄位弟承。她打着大兒子、小兒子全當一遍皇帝的如意算盤!”

看起來挺精明的人怎麽會有這種荒誕的想法,蔣崇琴聽完愣了下神。正所謂空穴來風必有縫漏,他忽然想起了前些日子的傳聞——齊地的京軍要被調走三分之一去守邊防:“皇上,此事不能妥切!”

韓辛戌挑挑眼角,冷笑一聲:“妻子是朕的,江山也是朕的,處處讓人任人拿捏,還做什麽皇帝!不是朕不想做好兒子,好兄長,只是被逼得無路可選,要怪就怪他們自己得寸進尺!”

蔣崇琴點點頭:“從前皇上總是猶猶豫豫,萬事都想兩方讨好,結果誰也不買賬!現在看清楚了當然是最好不過,外面誰都可以亂,唯您不能亂。”

既為兄弟必然是有通性的,韓辛戌在大都燒着高香念經,韓辛酉捧着散了雞血的烈酒在通州城外的薊縣祭神鴉。

唔嚕嚕的怪叫從傍晚持續到半夜,小小的薊縣被火把照得通亮,窗外不時傳來少女和幼兒的嘤嘤哭泣,從沒見過這陣仗的當地百姓被吓得躲在屋子裏不敢出門,但又忍不住好奇趴在窗戶上偷偷張望。

薊縣中心空地上的火堆被堆得有五丈高,圍在外周的鐵欄被燒得通紅,露出的細頭上閃着火星。帶着古怪面具的男人繞着火堆站了一圈,每個人手裏都夾着一個四五歲大的小孩。小孩子打着赤腳,身穿白色的粗布衣裳,眼睛被不知浸了什麽血液的布條蒙住。

長鳴的號角又一次吹起,手持羽扇的巫師蹦到了中間,手裏甩着一束染着的火把,一邊嘶聲力竭地唱念,一邊像踩了燒紅的鐵板一樣跳來跳去。

“神鴉!降罪給這片邪惡的土地吧!”被塗得花花綠綠的巫師仰天長叫一聲,然後雙膝直直跪了下來:“讓他們的子民受到詛咒!讓惡毒串腸爛肚!讓他們的亡魂永無安寧!”

號角聲再起,秦王韓辛酉抿了口血酒,将裝了瓷碗重重摔在地上。早就是磨刀霍霍的面具男們,大吼一聲,抽刀斬下了幼童的頭顱,然後把屍體扔進了火堆。

裹了件紅袍子的少女被幾個□□上身的大漢拖了上來,手腳上的鐵鏈被拉得嘩啦嘩啦做響,

嘴角上的血一直不停地往下滴。

頭戴怪鳥面具的男子先在巫師身邊跳了兩下,接着繞到她身後。少女被大漢壓住跪在地上,削尖的木樁從後心捅穿過去,紅色的血液濕了外袍,卻聽不見一聲慘叫。

一切都是靜悄悄的。

作者有話要說: 再有一章,本次榜單任務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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