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激戰前夕

算準了通州此番必是一場血戰,韓辛辰帶着大軍不遠不近地停在城外五十裏,任由淩淮陌的加急密件送得比一日三餐還準時,幾萬人就是死活不肯再前進一步。

入了深秋,白日漸短,接近申時,太陽已經懶懶地挂在西側城牆頭,遠方天空蓋着一滾一滾的厚重雲彩,只在縫隙間透出一兩束色彩漸深的光華漸漸暈開,染得半邊天空都是紅色。

血光漫天可不是個好兆頭!楊時令在城牆上巡視一周,撇撇嘴,雙手撐住牆頭,向前探出身子,微眯起眼睛看着不遠處的塵土後黑壓壓一片軍隊,嘆息道:“秦軍就壓在眼皮底下,他們倒好,都等着看大戲!”

“還不就是那麽點心思,巴不得咱們和秦王拼光了,怎麽可能真的出手相助!”副将周同拉下臉,黢黑方正的面孔上兩道濃眉擰成疙瘩,環抱雙臂,憤憤道:“他們哥幾個自家人打自家人,到頭來倒黴催得卻是咱們!五打一的打法,那就是拿命去賭!誰把城牆後面的命當命,刀口子一亮,頂在前面的不是當兵的,就是城裏的老百姓,但凡有點本事的,一拍屁股早跑得沒影子!”

“我不跑!我陪着你們!”

冷清清的聲音吓了楊時令一跳,正說得慷慨教的周同也一下子消了聲,回過頭愣怔怔地看着一身死白的淩淮陌,嘴角抖了抖,梗着脖子反駁:“淩大人在如何?不在又如何?一沒兵,二沒糧,就算是通州上下同仇敵忾也不過是拿血肉堵缺口。可以堵一時,難不成還能堵十次八次!将損兵盡,死一城的百姓,也不是給別人鋪路!”

這話說往小裏說,不過幾句抱怨之詞,但要深追究起來便是軍前蠱惑人心,掉腦袋的大罪!平時說說也就說說了,但淩淮陌可是齊王的心腹,此番來通州便是督戰的,哪能在他面前胡說八道。楊時令臉色變了幾變,一肘子打在周同的小腹上,大步上前急聲道:“淩大人千萬莫與周同計較!操蛋玩意兒沒讀過幾天書,腦子想哪說哪,一張狗嘴盡會瞎咧咧!屁都有響、有臭味兒,他說的話連個屁都不如!”

“末将的确是個粗人,不懂得彎彎繞繞,但所說之話句句都發自肺……”周同氣呼呼地開腔,成句的話沒有說出來,小腿一歪被人踹了個踉跄。

“發你娘了個肺啊!”楊時令向來以儒将自居,被老部下逼到極致也顧不得風度,五官扭曲,長臉擰巴地都像是卷了邊:“淩大人……淩大人……周同不知好歹,千萬不要和他見識!大戰在即,此時殺将有失人心,不如讓他帶兵守城将功補過!”

“淩某人何時說過要殺他?”素白衣裳裹着消瘦的身體被風吹得像是挂了白帆的旗杆,淩淮陌垂下眼斂,手裏拂過胖貓油光锃亮的皮毛,後背挺得筆直,頓頓語氣,有意拉長聲音:“讀書少無礙,好在今日淩某人有空能教教他。《軍谶》曰:軍井未達,将不言渴;軍幕未辦,将不厭倦;軍竈未炊,将不言饑;軍戰未止,将不言敗!周副将今日之詞足可以動蕩軍心論處,的确該殺,但淩某人願意聽楊将軍的勸告留他一條生路……來人!拖周同下去賞軍棍三十!”

楊時令長舒口氣,看着立在一邊吹胡子瞪眼睛的周同不覺皺起眉頭,低聲應和道:“淩大人打得好!對付粗人就這個法子走管用!”

“打得時候也別閑着,找個口齒清楚的給他念念《軍谶》,刺激刺激走走心”,淩淮陌揚起嘴角,配着慘白的面色,笑得有些詭異:“為軍之道貴在粗中有細,該看的書楊将軍最好督促着周副将也看看。免得讓人家笑話,我們齊地的将領也像是秦人一樣就知道殺人……”

“楊将軍?”沉默片刻,淩淮陌似乎想到了什麽,突然将聲音提高喚了一聲楊時令,接着自顧自地往下說:“楊将軍,你說我們手提屠刀,心裏裝的應該是菩薩,還是羅剎?”

不知道他這話是什麽意思,楊時令左思右想半天,只得咧嘴笑笑:“末将心窄,既裝不下地獄的羅剎,也不敢玷污九天之外的菩薩。我帶着出生入死的一票兄弟,守着身後的一方百姓,誰要殺他們,就和誰死拼到底!就是将來到了地府,被閻羅爺盤問起來也是問心無愧!淩大人,末将以為人活着還是要簡單點,老婆孩子熱炕頭最好不過。世道亂就說明聰明人太多,天上地下的都忙不過來了。”

“所以說聰明也沒什麽好的”,淩淮陌笑了起來,狹長的一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勾,不帶一絲嘲弄:“楊将軍,人難得看得懂,又看得透!”

楊時令沒有接話,逆着晚霞看向浸沒在一片紅光中的淩淮陌。從來慘白不見血色的臉上被度了一層紅暈,森冷的眼眸裏花開了一汪柔和,城牆頭上的大風吹得發絲亂飛,好像在一用力就能把眼前的男人刮散架。

良弓講究張弛有度,弦繃太久要麽斷裂,要麽徹底失了力度。楊時令暗嘆口氣,第一次有點可憐人前威風八面的淩大人。

終究是自己手下的兵,打起來沒有下狠手,可三十軍棍也不是随便玩玩的。皮糙肉厚如周同也足足養了五天才從床上爬起來。

掰着手指頭算算,秦軍從薊縣折回,堵在通州城下已經将近半個月,不打不鬧安安靜靜地像是等什麽時機,楊時令一天能把城牆巡視十幾遍可死活就是瞧不出什麽異樣。

十月廿八,大利西方,五行走海中金之向,宜出行,忌動土。

晨霜降了一地,楊時令懷揣着手站在城牆邊,低頭看看終于有了動作的秦軍,擡頭看看過了食時依舊是灰蒙蒙一片的天空,習慣行軍打仗的人往往會有異于常人的直覺,在今日,這種極端不好的預感壓得他渾身難受。

“秦人的耐性終于是磨沒了”,楊時令啧啧嘴,轉過身看着身後的淩淮陌道:“今日怕是不太平,淩大人又非守将不當留在城牆上。”

淩淮陌立在原地沒有動彈,像是完全沒有聽到楊時令的話,指指埋在雲層裏的太陽道:“秦人迷信,他們是算準了今日才行動的。平日總是提心吊膽,現在來了反讓人松下一口氣!”

“淩大人不該呆在這裏”,楊時令一點也沒有被他注意力,死咬住一點不松口:“秦軍随時可能攻過來,淩大人應當早些避讓!”

“我說過要陪各位守在這方寸城牆上”,淩淮陌臉色僵硬,目光犀利刺人,嘴角平成一線,絲毫不容人再有疑惑:“城在我在,城亡我亡!”

話音剛落,身形一晃從天而降的利箭便貫穿了肩窩,接着飛箭如雨點般落在城牆上。血紅在白衣裳上暈開成一朵大花,楊時令接過周旁侍衛遞過來的盾牌快速撲到淩淮陌身邊。過量失血,本就慘白的臉孔這時候已經看不出活人的氣色,單膝着地撐起身體,後背卻一如往常挺得直直,還有那只常年伴在他身邊的花貓也靜靜地蹲在腳邊。

楊時令身體擋在淩淮陌前面,手持着盾牌,側過頭看着不斷冒血的傷口,皺緊眉頭,低聲道:“淩大人不該在這城牆之上!一會兒雲梯架起,短兵相見,只怕是再沒人顧及得上你!亂箭過後會有一段相持時間,淩大人随侍衛從東邊下去!”

淩淮陌微微蹙起眉頭,從小腿間抽出一把短刀,壓緊牙關利落地将長出來的箭身斬斷:“再不要說下城這樣的話!楊将軍,你我同時血肉之軀,你又怎知我不能站在這裏守住身後的萬千百姓!給我把長劍,我能自己保護自己!淩某人從不用被人護着、讓着!今日之戰,生是我命,死亦不悔!”

傷口好像完全不用在意,明明是異常單薄的身體,骨架子卻像是鋼鐵所著壓不彎,催不毀,楊時令到嘴邊的話又被被憋了回去。

受了大約一炷香的箭雨洗禮,秦軍已經壓在了通州城大門口。利箭不再亂飛,花貓一竄沒了身影,楊時令一把揭開盾牌,撕下塊裏袍死死紮住淩淮陌的傷口,然後解下腰間的長劍塞給了他:“戰事吃緊,淩大人自己小心!”

“長劍給我,你用什麽?”淩淮陌眯起眼睛,單手握劍,垂耷下來的胳膊上血液漸漸凝固成黑紅色。

“佩劍不過是裝風雅的,我從不使劍”,楊時令從侍衛手中接過一柄厚背長刀扛在肩上,嘴角淡淡地彎出弧度,極是不合時宜地笑出聲音:“末将此次與周同打賭,要比比誰收的秦人死鬼多。輸了的……要鑽雞窩!”

劍鞘被扔在一邊,鋒口閃着銀色的寒光,劍柄上還刻着瘦金體的小詩。的确是一把好劍,卻也新得厲害,像是受了感染,淩淮陌也跟着笑出聲:“既然用的是楊将軍的長劍,那淩某人收的人頭也算在楊将軍的帳下!”

正所謂“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大敵當前地位高下、過往矛盾早抛在腦後。在一邊躍躍欲試的周同聽見二人聲音,急聲大吼:“不服不服!你們耍詐!”

作者有話要說: 哼!看文不收藏,都去排隊打屁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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