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長命鎖

紅光照亮了半邊天邊,烈火灼得人皮膚發燙。山間起了夜風,蘇莞煙看着蔓延出來的火勢,遠遠地退到了破廟外面。

荒山明顯不如先前般死靜,浸在墨色裏的樹叢間晃動着黑影,斷斷續續地傳來踩踏草木的聲音。難不成是引來了野獸?蘇莞煙心下一驚,兩腳定在原地不敢移動。

似乎是注意到被發現了,低微的摩擦聲一下子消失,黑影安靜地埋伏在粗大的樹幹背後再找不到。藏于黑暗裏的“野獸”也在靜靜地觀察自己的獵物。

時間像是被無限制地拉長,每一下心跳都放地極慢,身後的熱浪一波連着一波,冷清清的一襲白衣都要被烤成焦黃,蘇莞煙不覺得炙熱難當,反倒是覺得後背陣陣發冷,腦門、手心具是一片汗津津。

僵持了足有一炷香的時間,樹叢裏走出一小支隊伍,為首的人身騎黑馬,墨綠色外袍繡着暗金色的花紋,黑色內襯,高高束起的發冠上嵌着顆烏黑透亮的寶石,俊朗的五官映襯着躍動的火光更顯立體,黑色的眼眸裏流淌着異樣的光彩。

面色青白、半身血跡,後背微微勾起,一雙杏眼瞪得溜圓,像極了炸毛的小狐貍。好生狼狽,卻也極有意思,向來不懷好心的韓辛辰實在是沒忍住笑出聲來:“哈哈哈!蘇美人,莫怕!本王來救你了!”

是他!好歹沒有性命之憂,蘇莞煙才要松一口氣,可轉念一想又是一個機靈:“他怎麽來了?若是他問起要怎麽解釋?無論如何,苦苦保持的'男寵'标準好形象基本毀完了……”

等不及演完內心戲,編好一套又一套的說辭,韓辛辰長臂一攬已将人帶上了馬。呼出的溫熱氣息噴灑在耳邊,癢得蘇美人不得不歪頭躲開,縮緊身子。

“躲什麽啊?”韓辛辰收緊雙臂,抱得懷裏人躲無可躲,瞧着蘇美人滿臉慌張,心裏就像是被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撓,喉嚨裏壓着低低的壞笑:“蘇美人上得了廳堂,下得了廚房,鬥得過李曼,打得過瘋子勾!如此能文能武的妙人兒,還難得留了一分'癡情',更是不牢本王操心費神,實乃天上掉下來的寶貝……莞煙,你說我說的對是不對?”

“王爺謬贊”,蘇莞煙不再躲閃,僵着身子任由他摟抱,摸不清他的意思,短短幾句話的時間腦子裏已經閃過了或甜味膩歪或腥風血雨的好幾個版本:“莞煙不過男寵之身,王爺說得什麽能文能武也不過偏愛之詞,這話是哄我開心的,又哪能做真呢?王爺會疼人,那是我的福氣。”

關于瘋子勾蘇莞煙只字不提,韓辛辰也沒有追問下去的意思,收緊缰繩,掉頭便往山下走,直到了山腳,才指指黑夜裏晃動的陌生身影,嘆聲道:“有什麽主子,就有什麽仆人。小哲在我王府呆了三年有餘,也沒見着有什麽過人之處,可到了你蘇美人身邊不過幾個月,就長了大本事……”

懸了一路的心根本不敢有絲毫松懈,這時候又聽見他開口調侃,蘇莞煙警覺地轉過身,正對上一雙包含戲谑的眼睛,只得萬分忐忑地柔聲問道:“小哲一個下人,他又能有事呢麽本事?”

“蘇公子怎麽能以出身論高低?”韓辛辰有意板出滿臉正色,一張嘴卻是嗤嗤笑道:“小哲單憑一張嘴就說動了安平培養幾年的暗衛,你說他本事大不大?話說回來,此次也要算本王欠他一個人情,要不是他通知及時,只怕是蘇公子現在要獨自在這荒郊野嶺謀生……你說啊,要是萬一你有個三長兩短,本王那歹傷心啊!”

事情算是有了眉目,蘇莞煙沉下口氣,也懶得計較他那副洋洋自得的嘴臉,靜靜地聽着韓辛辰絮絮叨叨:“本王前腳離開豫州後腳就收到密件,沿途派出去的軍隊很快就發現了你們的行蹤。本打算今晚來個英雄救美,讓蘇公子再感激涕零一次,哪知道你自己倒處理的利落,白瞎了我這準備半天的行頭!”

救人不急,重點竟然全放在了一身衣服上!蘇莞煙聽着氣惱,順着他的話撇嘴道:“哪裏白瞎了!我瞧着王爺這身衣裳好看之極!威武霸氣最襯得上您的尊崇身份!”

原以為他會黑下臉,或是反唇譏諷幾句,沒想到蘇美人竟然這麽配合,如此反倒是沒了說下去的意思,韓辛辰兀自幹笑兩聲,貼在蘇莞煙的耳邊輕聲道:“通風報信的暗衛安平肯定是容不下他了,不然,蘇公子賞他條性命?”

明知道是韓辛辰在自己身邊多加了個眼線,蘇莞煙也不帶半點猶豫,點點頭回應:“如此啓不是好得很?從來是珠月欺負小哲,現下小哲總算是找着個可以說得動的!”

“說到珠月本王想起個事情”,韓辛辰挺直腰杆,若有所思地長嘆口氣:“聽傳來的消息說,小丫頭被瘋子鈎吓掉魂了!”

就知道她不叫人安心,蘇莞煙鎖起眉頭,哭笑不得地啧啧嘴:“王爺府裏的奇人可不老少,小哲算一個,珠月也要算一個!活脫脫的現世寶,幹的那些事兒讓人打也不是,罵也不是!她呀,也就給人添堵的本事排得上一等一!”

“別說的那麽嫌棄,我瞧着你待她挺好的”,韓辛辰扁扁嘴,眼睛微微彎起,輕笑着夾緊馬腹,揚鞭加速。

連續兩天都沒有休息,蘇莞煙都不記得自己是何時靠在韓辛辰懷裏睡着的,只知道一睜眼,天已大亮,一衆人早入了縣城。

受了戰争影響,街上的人只有稀稀拉拉的幾個人,街邊開門的鋪子還不到三分之一,其中将近一半還合了半扇門扉,時刻為打烊做着準備。

“王爺,在前面的鋪子那裏停一下吧”,蘇莞煙活動活動胳膊,側過臉勾起嘴角,大清早便丢給身後人一個充滿魅惑的淺笑。

韓辛辰以為是他餓了,正打算招呼着衆人下馬,才發現停的地方竟是在銀器鋪子前。蘇莞煙翻身下了馬,不消一會兒便從鋪子裏走出來,手裏攥着一個紅布小包。

“買的什麽?”韓辛辰坐在高頭大馬上,居高臨下地看着蘇莞煙,完全沒有把人拉上去的趨勢。

揚揚手裏的東西,蘇美人半分認真半分調笑地回複道:“給珠月買的長命鎖!王爺不是說她吓掉魂了嗎?以前潞州的老人總說,吓掉魂就把小時候戴的長命鎖拿出來鎮一鎮!估麽着珠月可能沒有,我就想着不然買一個長命鎖回去,給她驅驅邪!”

最關心珠月的是他,尖牙利齒把人嫌棄到要死的也是他,韓辛辰看着陰影裏的“小狐貍”忽地心頭一片柔軟。早逝的母後關心的只有父皇又親近了哪個妃嫔,父皇心心念念的卻是畫卷上的“阿楚”,安平唯唯諾諾地跟在身後卻只把他當主子看,縱然是貴為王爺,卻沒有誰将他這般關心,韓辛辰開始有些羨慕那個傻呵呵的小丫頭。果然嘴硬心軟的美人最是人間難得的尤物!

楚軍的大營暫且駐紮在縣城外十裏處,韓辛辰到達時,還不到用午膳的時辰。蘇莞煙眼尖,一進大營就看見最大的營帳外依舊是灰撲撲的小哲在探頭探腦。

蘇莞煙從馬上下來,跟在韓辛辰身後小聲問道:“他們也到了?”

“初九發了密信然後親自護送他們來的”,韓辛辰指指蘇莞煙後邊的黑衣男子,挑起眉毛解釋:“初九從前是我的暗衛,現在随你做侍衛。莞煙,以後沒事不要再見安平!他不喜歡你……”

“早瞧出來了!”蘇莞煙心裏默默感嘆一句,擡眼掃過小哲,便随着走進帳子。一進門,正對面是張長桌,桌角堆了厚厚一摞子案卷,兩邊十幾把椅子一字排開,幹幹淨淨找不着一件修飾用的器件。

珠月蜷縮在左手邊末尾的椅子上,紅眼睛、紅鼻頭,小臉浮腫,渾身一抖一抖地幹抽。

“哭太久,眼淚有點跟不上了”,小哲悄無聲息地繞到蘇莞煙身後,聲音輕飄飄的:“公子,你去安慰安慰她吧!這丫頭有點迷糊了,她死活認定你被瘋子鈎殺了!”

“快把眼淚攢起來,等哪天我真死了,你就可着勁兒的哭,哭他個七天七夜,讓全錦陽府的人都知道,我蘇莞煙也算沒有白來一遭。”

看樣子當初的一句戲言她倒是記心上了,蘇莞煙萬分無奈地朝韓辛辰笑笑:“我去看看她,這一個兩個盡給王爺添麻煩。”

珠月看到蘇莞煙時整個人還是迷瞪的,盯着瞧了好一會兒才“哇!”一聲大叫,接着據說已經哭幹了的眼淚又奇跡般地湧出來,腫成桃兒的眼睛努力地一眨一眨,啞着嗓子嘟哝:“公子,我……我以為……以為你死定了呢!”

抱怨的話說不出來,蘇莞煙把長命鎖挂在了珠月的脖子上,拍拍她的腦袋,笑得無限柔和:“人呢?只要多做好事,将來就能長命百歲。我有珠月小善人攢的功德,哪有那麽容易死?”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家!快來鞭策懶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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