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沈陸揚直直地看着謝危邯的臉,背在身後的手臂繃緊得緊了又緊,強迫自己冷靜。

但尾音還是該死的顫:“謝老師,你現在……想殺了我,還是,想讓我受傷?為什麽……?”

沈陸揚不懂。

明明喜歡,為什麽還要傷害,喜歡不應該是心疼,舍不得的嗎。

是他一直以來都忽略了什麽……?

謝危邯帶着薄繭的指腹落在他唇峰,在最柔軟的地方揉捏,直到嘴唇充血腫脹,才移開一些,蒼白俊美的臉上是沈陸揚未曾見過的表情。

極端的溫柔,至于病态。

殷紅的薄唇微微勾起一點弧度,握住沈陸揚後頸的手用力,将人按在肩膀上。

嘴唇緊貼着他耳畔,眼神含着極端的笑,語氣輕柔的像在說情話。

“揚揚,世上的東西都在變,沒有什麽是永恒的。”

“你看,我曾經對那只狗那麽好,但它還是死了……它很讓我失望。我把我的喜愛寄托在它身上,它卻浪費了。”

“它不配得到我的喜愛。”

沈陸揚愣愣的,在他心裏,小時候的謝危邯對這只狗的感情是不舍和心痛。

但事實完全相反。

“揚揚,你會離開我麽?我把我全部的愛都給了你,如果你離開了……”

眼底的瘋狂一閃而過,唇角的笑意卻越來越深,謝危邯吻住他脆弱的耳尖,聲音輕到只剩氣聲:“現在我殺了你,吃掉你,我們就永遠在一起了……不想要麽?”

沈陸揚像被釘在牆壁上的壁虎,一動不能動。

身體因為這段話變得冰冷僵硬,被含吻的耳朵卻是熱的。

我怕死,但我不怕你。

感受着謝危邯溫熱的呼吸,從內心深處升騰起的神志伸出一根根觸須,緊緊攀附住冰涼的軀殼。

他好像懂了,一直以來橫亘在兩個人之間,若有似無又無法消除的東西——

謝危邯要的是永恒不變的愛,永遠的厮守,一眼看見兩個人相愛到世界盡頭的以後。

容不得一丁點意外。

而他從不考慮未來,他專注地享受謝危邯愛他的每一秒。

只要謝危邯還愛他,他就可以快樂地活下去。

完全背道而馳。

對沈陸揚來說,亘古不變的愛太缥缈太遙遠了,盡情享受當下的每一天就足夠。

對謝危邯來說,當下的每一天都生活在極度的安全感缺失裏,忍受着渴望和本能被折疊的痛苦。

但謝危邯一直以來都在遷就他,從來沒提起過這些,他也沒有注意到……

壓抑的欲望不會消失,只會每日滋長,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地折磨……

沈陸揚前所未有的茫然,對現狀無能為力到不知道該從哪裏着手。

他掙紮着看向謝危邯的臉,幾分忐忑幾分迷茫。

張了張嘴,半晌,才幹澀地問:“謝老師,你現在……愛我麽?”

謝危邯眉眼一展,仿佛那些讓人脊背發涼的話不是出自他口,平靜地承認:“愛。”

沈陸揚扭蹭着手臂,被綁縛得開始發酸發疼,身體上的不适更加激化了心底無法解決問題而生出的無力感,他皺起眉,發覺了問題的所在:“那你不心疼麽?我剛才說疼,你為什麽沒把我抱回來?”

謝危邯笑了聲,指尖把玩着他手腕的領帶,輕飄飄地吐字:“因為我想殺了你,和你永遠在一起。”

看着沈陸揚直直瞪向他,胸口劇烈起伏,好半天沒法說話的模樣,謝危邯又恢複溫柔的語氣,安撫着問:“害怕了?”

沈陸揚喉結滾動,咬了咬牙,惡狠狠地說:“你不是喜歡我!喜歡是心疼,啊舍不得你難受,舍不得你委屈……我知道你一直壓抑自己後舍不得,所以才看見你現在這個模樣!但我不後悔,因為你現在是真實的舒服的。我這才是喜歡!”

“你想要的永恒……哪裏有什麽永恒,我們享受現在不好嗎?我愛你,你不開心嗎?”他湊過來,親親謝危邯的嘴唇,又放開,“我親你,你心跳變快了,你沒有一點滿足感嗎?”

傷害對方忽視對方算什麽喜歡算什麽愛,以這個為出發點造就的永恒只能是一方殉情了,那才能永遠在一起。

但是這有什麽意義。

謝危邯不緊不慢地聽他說完,短短幾秒內已經從一個瘋狂的ASPD患者,變回了優雅溫和的謝老師。

他縱容地看着面前紅着眼睛瞪他的人,像看着一只暴躁的大狗狗,嗓音低沉溫潤,沒有任何反駁的意思:“這是你喜歡的方式,我可以接受。”

接受“享受當下”的思考方式……不是改變。

“所以你還是要壓抑着自己?”沈陸揚頓感無力,明知道自己的話自私到極點,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他咬了咬嘴唇:“謝老師,你的想法……可以試着改變嗎?”

在生命的中途去追求永恒,怎麽可能實現。

未來就是未知的代名詞,就算現在海誓山盟了,也不能确定不會出現意外。

謝危邯淡然地否認,仿佛這無關緊要:“我會克制住的,不需要擔心。”

沈陸揚沒法接受。

他希望謝危邯和他一樣享受這段感情,而不是像一直以來這樣,壓抑自己的欲望,去滿足他。

謝危邯輕撫他臉側,玩笑般的:“你可以給我一些甜頭,比如說愛我,我或許就不會難受了。”

沈陸揚看不得謝危邯現在的模樣,好像無時無刻都在犧牲,明明是那樣瘋狂又掌控欲極強的人,卻因為他,被關進了一個逼仄的籠子。

沈陸揚明明想給他最好的,到最後發現所有的好上面都有鐐铐,謝危邯根本解不開也不想解開。

他眼眶更紅了,濕熱感蔓延,啞着的嗓子聽着可憐又憤怒:“你說的永恒的愛,根本不心疼我,也不回應我,甚至為了永遠在一起而殺了我……但是我心裏的我愛你,是心疼、是回應、是享受當下的每一秒……”

聲音聽着像要哭出來了:“我們倆永遠都碰不上。”

謝危邯攬在他腰間的手摸到領帶,指尖在勒得紅腫擦破的肌膚上撫過,“這不重要。”

沈陸揚:“這很重要!”

謝危邯單手解開纏繞的領帶,解開了他的手。

簡單的動作好似在為這場撕破僞裝的游戲畫下了一個潦草的句號,并告訴沈陸揚“玩夠了就繼續回來當被寵溺的大狗狗吧”。

沈陸揚沒法接受。

他抓住謝危邯的肩膀,膝蓋抵在椅子上,向前蹭,讓兩個人挨得更近。

低頭親謝危邯的嘴唇,臉頰,眼睛,求他:“想想辦法謝老師,一定有辦法同時滿足我們兩個的,我不想讓你委屈,我心疼。”

謝危邯抱住他,溫熱的掌心在輪廓起伏的後背游移,配合着他的親吻仰着頭,閉上眼睛,蒼白的膚色讓唇角的弧度多了絲惹人心醉的易碎感。

“我現在就在享受。”他說。

沈陸揚迷茫又憤怒地否定:“這不算!”

明知道對方是病态的,是極端的,是不見血不罷休的,沈陸揚還是難以克制的想要滿足謝危邯。

因為這一切是他親手造成的。

他的愛就像是送給謝危邯的一座城堡,華麗而美好,但裏面空蕩蕩的,又與世隔絕,孤寂足以讓人發瘋。

謝危邯就算想要種下一株代表愛意的薔薇,也要剜出血肉灌溉。

這血,要麽是他的,要麽是謝危邯自己的。

從開始到現在,謝危邯送給他的每一株薔薇,都是摻着鮮血的。

他用愛的名義,親手把最愛的人困在了一座荒蕪的城堡裏。

而對方甘之如饴,從未想過逃走。

系統或許很高興,整個書中世界都在興奮,在激動,祝賀他捉住了書內最危險的存在,世界安全了。

但他不高興,他關心的不是世界的安危,他只想要謝危邯高興。

謝危邯是這世界上,唯一一個,愛他、縱容他、寵溺他的人,他的每一分付出,都會從謝危邯身上得到加倍的回應。

這回應無期限、無條件,且不求回報——從出生到現在,沈陸揚對太多太多人不求回報了,但第一次,有人對他不求回報。

第一次的糖總是格外甜,刻骨銘心,他不允許有人搶走這份甜,就算是謝危邯自己也不行。

這是他的!

他要一直藏在懷裏,每天都要珍惜地舔舔。

這是他最珍貴的東西,只屬于他一個人。

但現在忽然有人告訴他,這塊糖的夾心是苦的。

沈陸揚無法接受,無論付出什麽代價,他都要讓他變甜。

眼底的清澈被惱怒和自責取代,沈陸揚不知所措地看着謝危邯,不知道什麽時候起,已經習慣了向對方尋求幫助:“就沒有辦法了嗎?”

他想在城堡裏種滿薔薇,卧室裏放滿糖果,和謝危邯兩個人一起在裏面生活。

可是這種生活一定要有一個人受傷。

謝危邯寵溺地看着他笑,哄小孩子似的說:“有。你說一句愛我就可以了。”

沈陸揚抿直了嘴唇,眼底的紅越來越深,濕漉的眼尾逐漸承托不住,一滴一滴的眼淚像是強酸,燒的皮膚發疼。

謝危邯溫柔地幫他拭去眼淚,輕聲安慰。

沈陸揚卻只覺得疼,替他疼。

還有從內心深處滋生的,幾乎要一把火把他燒成灰的煩躁怒火。

時間過了很久,又像是只過了一瞬。

沈陸揚啞着嗓子,決定了什麽,他咬牙,努力平靜地問:“謝老師,我還可以制定規則麽?”

“你永遠可以。”

“我要你……在我面前永遠都不要掩飾自己。”

謝危邯微頓,修長有力的手臂收緊,讓兩個人胸口緊密地貼在一起,感受着彼此一下重過一下的心跳。

窗外的雪愈發大了,長廊晦暗的光線在他一側臉龐打下漂亮的輪廓線條,一如他此刻虔誠的神情。

像站在地獄之門裏的魔鬼,紳士地詢問門外的人類“我可以過去麽?”。

低頭,一個幹淨到不含任何欲望的吻落在沈陸揚的鎖骨上:“确定麽?”

沈陸揚像是一個被逼到走投無路的瘋子,歇斯底裏又不計後果:“确定,只要你愛我。”

紅酒香悄然纏繞住沈陸揚的腳踝,饒了一圈又一圈,緩緩上爬……

謝危邯用鼻尖蹭着他鎖骨的凸起,輕嗅着他頸側飄然的信息素,聲音輕而緩:“我愛你。”

愛到想把你刻進骨血,揉進靈魂,或是親手割掉我的喉嚨,流淌的鮮血給你喝下去,與你合二為一……我想和你永遠永遠地在一起。

沈陸揚感受着落在脖頸上的吻,輕柔執着,纏綿悱恻……像一顆顆罂粟,明知後果是萬劫不複,還是忍不住吞吃入腹。

他緩緩伸出右手,觸碰到一株含苞欲放的薔薇花,他沙啞地說:“我想要你愛我,你想要我們永遠在一起——”

一把握住一朵尚未綻放的薔薇花莖,尖銳的刺穿透皮膚,痛到手抖,他卻不知道疼一樣,絕望又充滿希望地看着謝危邯,臉上帶着孤注一擲的瘋狂:“現在你愛着我,我也想永遠和你在一起,只要我們死在現在……就可以永遠不分開了!”

話音未落,沈陸揚用力扯過那株薔薇,布滿尖刺的花莖在手腕纏繞一圈,左手按住謝危邯的肩膀,右手腕帶動多餘的花莖纏繞住謝危邯蒼白的脖頸,不知道疼一樣收緊右臂,讓花莖在兩個人的皮膚上,殘忍血腥地勒出一圈凹陷的紅痕。

尖刺鑽進掌心手腕的血肉,刺破脖頸脆弱的肌膚,留下一處處觸目驚心的紅。

痛感強烈難忍,沈陸揚整條右臂都在顫栗,頸側和腺體處更加敏感的肌膚承受着同樣的疼,暗紅的血液從傷口處滑落,滴在謝危邯的唇邊。

被舌尖輕佻誘惑地舔舐掉。

綠色的荊棘在蒼白的脖頸上纏繞,淡粉的花瓣撕拽間掉落在唇角,染血的殷紅和純潔的淡粉互相傾軋,難解難分。

男人因為脖頸上緊縛的花枝被迫仰起頭,尖銳的刺像鑲嵌在頸項的花環,眼底因為疼痛而染上薄紅,仿佛被人類馴服的惡魔,舔着唇角等待主人給他一滴甘甜的血。

這幅靡麗異常的畫面,構成一幅極具破碎美感的畫。

謝危邯不知疼痛地握住沈陸揚手裏布滿尖刺的薔薇花莖,将傷痕累累的掌心解救,血液沾染了修長幹淨的手指。

謝危邯病态着迷地看着渴望地吻住他的人,幾秒後——

沒有任何猶豫地,用力按住沈陸揚的腦後,用近乎施虐的力道加深了這個吻。

浸泡在血腥味和自虐感裏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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