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馬車在青石板路上平緩前進,停在城東梅學士宅外。
青瓦粉牆的三進大宅院,是前年禦賜下來的宅子。
聖上原本要賜下距離皇城更近的郗氏舊宅,梅望舒再三推辭,起先說的是郗氏舊宅太大、梅氏人少,住起來空曠的理由,聖上不以為然,堅持要賜下。
後來還是借用了街坊間傳得沸沸揚揚的說法,自從郗氏數百口問斬于西市,郗氏舊宅夜夜聽聞鬼哭,兇宅不祥的名頭,才推掉了。
如今賜下的宅子,是聖上幼時的東宮教谕,國子監祭酒,崔大人的舊宅。
崔氏舊宅賜下之前就被徹底翻新過,屋頂覆蓋的新瓦,梁柱刷的新漆,就連屋檐下的燕子窩,都是今年新築的。
正門檐下挂着的黑底泥金匾額,當然也是新的。
簡簡單單‘梅學士第’四個大字,出自當今聖上親筆手書;匾額左下角的朱紅印章,蓋的是聖上私印。
匾額剛剛挂上那幾個月,每天都有京城百姓聞風過來,先探頭探腦地在門外瞻仰半日,然後招呼全家跪下,對着牌匾挨個磕過頭,這才滿意地走了。
梅望舒每次下朝回家,馬車在門口小巷都會被堵上半個時辰,後來索性改走了邊門。
‘瞻仰匾額’的熱鬧景象,直到半年後,京中幾乎人人都來瞻仰過一輪,才平靜下去了。
“大人,到了。”沒有外人時,嫣然也不必再一口一個‘夫君’,換了個平日的稱呼,将假寐中的梅望舒輕輕推醒。
梅府大管事常伯,率領全府上下二十餘口,恭敬立于門外,迎接離京數月的主人歸家。
梅望舒下了馬車,将禦賜的孔雀裘解下,遞給嫣然。
走了幾步,突然想起被遺忘在馬車角落裏的尚方寶劍,回頭正要去取,跟随在車後走了一路的白衣箭袖少年已經不聲不響,從車廂裏抱出了尚方劍。
梅望舒沖他微微颔首,“多謝。”
少年矜持地一點頭,把光華耀眼的尚方寶劍遞了過來。
大管事常伯站在門口,打量了幾眼面生的白衣少年,看起來十七八歲年紀,還沒有加冠,烏發在腦後用發帶高高束起,穿了身武人箭袖綢緞衣裳。
“這位是……?”
“啊,他姓向,向野塵。家裏排行第七,叫他小七就好。”
梅望舒簡短地介紹,“他是我新請來的護院。吃用按照一等護院待遇發放。”
常伯應了下來,領着新來的向護院就要去西邊跨院。
向野塵卻站在原地不動,氣惱地怒瞪着梅望舒。
憤怒的眼神倒提醒了她。梅望舒攔住常伯,多叮囑了一句,“向護院的月饷和其他護院不同,走我的私賬。對了,我有差事單獨給他,給他個清淨院落單獨住下,住處離主院近些。”
向野塵這才滿意地去了。
嫣然在前面領路,兩人沿着抄手游廊,随意說了些最近幾月家中的情況,到了東邊正院。
屋裏早已備好了熱水,大木桶,沐浴用的藥水也煮好了,褐色的一大鍋,剛從竈上端下來,咕嚕咕嚕冒着泡倒進了木桶裏。
門戶緊閉的內室內,梅望舒終于能夠卸下所有的重擔和僞裝,舒舒服服、毫無負擔地泡了場暌違已久的熱澡。
滿頭青絲濕漉漉地披散下來,她閉着眼,昏昏欲睡地靠在大木桶邊緣,嫣然站在身後,拆了她頭頂的男式發髻,指尖輕輕按摩着頭皮。
“只泡兩刻鐘。”梅望舒忽然掙紮着醒過來,看向角落處的更漏,“兩刻鐘後,把我叫起來。等下還要入宮述職。”
“半個時辰,不能再少了。否則藥效不能完全起作用。”嫣然輕聲埋怨,“大人又想跟上次那樣,人都快走到殿前了,疼得站不住,半路又回來?”
“兩刻鐘,準點叫醒我。“梅望舒趴在木桶邊緣,濃黑長睫低垂,盯着水波晃動的水面,”陛下在宮裏等着,不好耽擱太久。”
第二鍋剛煎煮好的褐色的沐浴湯藥,順着木桶邊緣緩緩倒入了熱水裏。
“剛才江邊賜下的參姜湯,驅寒藥效應該是極好的,大人應該多喝些。”
嘩啦啦的沐浴水聲中,嫣然輕聲慢語道,“良藥苦口利于病,大人讀書是極多的,為何淺顯的道理卻不聽從呢。”
梅望舒想起剛才那盅湯藥就頭疼。
“你現在這麽說,是因為喝的人不是你。一口下去的滋味……“她輕輕吸了口氣,”死人都能活了。”
嫣然捂着嘴笑起來,終于放過她家大人,換了個話題,
“大人遇到陰冷天就渾身酸痛的毛病,一半是舊疾,一半是宮寒。”
她拿起木勺舀了些熱水,在木桶中攪勻,又拿起篦子,緩緩梳篦起梅望舒濃密烏黑的長發。
“恕妾身直言,大人每月服用的藥需停了。再吃下去,不只是宮寒傷身,以後想要子嗣的話,會格外艱難。”
梅望舒懶洋洋地翻了個身,趴在木桶邊,任由嫣然撈起她水中的半截烏發,繼續梳篦着。
“我梅家的正室夫人是你,想要子嗣,自然是你生,與我何幹。”
嫣然氣得手一抖,木篦子掉進了水裏。
“你、你……”她急忙用木勺去撈,把水裏漂着的篦子撈起來,在自家‘夫君’光潔的額頭氣惱地輕輕敲了一下。
“和大人說正經事,少來說笑打岔。”
梅望舒閉着眼,唇邊露出一絲淺笑。
“嫣然,我已經二十六了。”
“二十六歲,不算晚呀。妾身家鄉那邊,有四十歲的夫人還能老蚌懷珠,生下幼子的。”
“不,我的意思是,二十六歲了,還頂着如今這樣的身份,這樣的活法。今日不知明日事,今年不知明年事。每每平靜度過一日,都感覺是偷來的好時光。”
梅望舒睜開濕漉漉的濃長眼睫,”只要一家人像現在這樣,都好好的,我便心滿意足了。至于子嗣,看天意吧,命裏無緣不強求。”
“藥煎好了就拿來,別放冷了。”她最後溫和地道。
嫣然沉默着給木桶裏加了一勺熱水,起身出去拿藥了。
喝完了藥,困意上湧,梅望舒眸子半睜半閉,掙紮着叮囑了一句,“兩刻鐘後叫我起身……”便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
皇城東暖閣內。
這處暖閣的位置,正好介于前三殿和後六宮之間,是供君王退朝後臨時休憩的場所,雖然還沒到數九隆冬,暖閣裏已經早早通了地龍,溫暖如春。
身穿海濤雲紋行龍常服、頭戴翼善冠的年輕帝王,端正坐在紫檀木大書桌後,對着攤開的一本奏折,陷入沉思。
書桌的下首方位置,低頭回禀完了今年京察事務的安排、卻久久不得回應的吏部重臣,徐老尚書,擡起衣袖,擦了擦額頭滴下的熱汗。
陛下為何始終沉思不語。
可是他哪裏說錯話了?
雖然陛下性情仁和,但遇到臣子的錯處,向來是會當面指出的。如今突然不說話,不回應,把他晾在這裏,究竟是何意……
徐尚書惴惴不安,心跳如鼓。
一名內侍無聲無息地進來,替換了禦案頭溫冷的茶水,又悄無聲息地退下了。
窗外庭院中,淙淙的細流水從狹長的竹管中流瀉下來,灌注到下方的竹筒裏。
嗒!
一聲清脆的聲響打破了滿室靜谧,竹筒翻轉到了上方。庭院中又響起了淙淙的細微流水聲。
沉思中的君王被響聲驚醒,放下奏折,望了眼庭院中擺放的小型日冕。
接近午時了。
他收回目光,和顏悅色地對暖閣內坐立不安的徐尚書道,“徐卿繼續說,朕聽着。”
兩刻鐘後,徐尚書帶着滿身冷汗,告退出了東暖閣。
出去時正好迎面撞見等候的蘇懷忠蘇公公。
“蘇公公來了。”徐尚書勉強打了招呼。
“喲,徐老大人的臉色怎麽這麽差。”蘇懷忠好心道,“是不是累着了。要不要去旁邊坐一會兒,用些點心,歇一歇。”
徐尚書苦笑搖頭。
今日面聖,陛下批閱得格外仔細,将一份例行京察奏本裏的幾處疏漏,連帶一個錯字,挨個圈出來了。
雖說天子仁厚,什麽斥責話語也沒說……身為臣下,羞慚無地。
徐尚書掩面而去。
蘇懷忠目送着吏部重臣倉皇遠去的背影,琢磨了片刻,低聲對禦前伺候的幾個徒子徒孫道,“今兒諸事不利,各自把皮都繃緊些!禦前別犯錯!”
禦前小內侍們肅然點頭,将腳步聲更輕了。
蘇懷忠輕手輕腳地進去,跪下請安。
紫檀木大書桌後,元和帝應聲沉穩擡頭,目光往蘇懷忠身後一掃,沒人。
“沒跟着你入宮來?”
蘇懷忠起身垂首回禀道,“梅學士先回家去了。”
元和帝随手翻開下一本奏折,“見着人了?如何?”
“人瘦了些,唇色發白,氣色看着不太好。陛下賜的參姜茶喝了一盅,精神明顯緩過來不少,臉上也有血色了。”
元和帝點點頭,又問,“他對他那夫人态度如何?”
蘇懷忠這下為難了。
他思來想去,斟酌着用詞,最後硬着頭皮如實回答,“新婚不久的夫妻,幾個月未見,自然是……是态度親近。梅夫人說了句‘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梅學士回贈了個玉镯子給梅夫人。”
通了地龍的東暖閣,仿佛一瞬間凍結,墜入了冰天雪地之中。
紫檀木書桌後的年輕帝王半晌沒說話。
東暖閣裏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只有庭院裏的細微流水聲,依舊在耳邊淙淙響着。
最後,還是元和帝輕笑了聲,打破了暖閣窒息般的安靜。
“是了,新婚燕爾,正是如膠似漆時,朕卻強命他出京辦差,倒成了棒打鴛鴦的惡人了。……難怪他不願來見朕。”
蘇懷忠聽到最後一句,心裏猛地一跳,急忙回禀分辯,“回陛下,梅學士的原話,‘臣滿身塵土,先回家中稍作洗漱,盡快入宮面聖述職。’以老奴看來,梅學士的神色并無任何委屈不滿,疲憊倒是有的。确實是風塵仆仆。”
元和帝聽了,神色略緩和了些,“你沒有和他說,朕在這兒一直等着?”
“老奴說了,但梅學士确實身上沾染了些灰土,以往幾次回京的慣例,也都是先回家沐浴,再入宮面聖。老奴就沒堅持——”
對着桌後泛起冷意的烏黑眸子,蘇懷忠心神俱震,急忙跪下,“老奴的過錯!老奴這就去梅學士府上,把人親自請來!”
“人既然沒請來,又何必現在去。平白打擾了他們夫妻的春閨畫眉之樂,對朕生出怨怼。”
年輕的君王起身走了幾步,将半開的窗棂全數打開,迎面對着呼嘯刮進的穿堂冷風,心平氣和道,“無妨,朕在這裏等他。”
上等和田玉雕刻的梅枝傲雪鎮紙放在桌案上,鎮住了三尺素紙。
元和帝提筆挽袖,筆走龍蛇,寫下八個行草大字: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