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梅望舒進宮的時刻,正好午時正。
領她往東暖閣走的內侍是個熟人,算是蘇懷忠公公的幹兒子,負責禦前司茶的小洪寶。
“梅學士可算來了。”
小洪寶壓低了嗓子,小聲和她通氣,“今兒可真是不太平,聖上早上召見吏部徐老尚書,不知道出了什麽岔子,徐老大人出來時臉色那個難看喲。後來召了鴻胪寺幾位大人,詢問北魏使節入京朝觐的安排事宜,又不知哪裏出了岔子,剛才傳話出來,個個罰俸半年。”
剛說到這裏,人也正好走到了東暖閣外頭,剛好聽到吱呀一聲,雕花木門從裏面拉開。
三四位鴻胪寺官員躬身退出,個個面紅耳赤,汗出如漿。
梅望舒認識打頭那位,正是鴻胪寺卿俞光宗,平日裏算是有些交情,過去打了個招呼。
俞光宗神色恍惚,眼神發直,半晌才認出人來,勉強打了個招呼,“梅學士回京了?”
“今早剛剛入的京。”梅望舒關切問了句,“鴻胪卿,各位大人,這是……怎麽了?”
俞光宗悶不吭聲,搖頭作揖,踉跄走了。
身後的鴻胪寺主簿過來行禮,“時隔十年之後,北魏國再度派遣使節入京朝觐,難怪聖上關切。俞大人在禦前提出了開設國宴,清平歌舞,武士對戰,展示國威,殿前回賜的行程,其實都是遵循前例,并不算錯。但聖上又追問了幾句……對方帶來的武士武力如何,擅長什麽兵器,如何确保我國武士對戰獲勝,展示國威,而不是辱我國威……俞大人不能答……我等亦不能。唉,慚愧無地。區區罰俸的處置,已經是聖上仁慈。”
幾位鴻胪寺官員以袖掩面而去。
梅望舒望着緊閉的暖閣朱門,琢磨了片刻,低聲問小洪寶,“聖上今日,是不是心情不大好?”
小洪寶嘶了聲,趕緊道,“奴婢可不敢妄自揣測聖意。”
暖閣門邊伺候的內侍見了來人,立刻飛奔進去通傳。
梅望舒端端正正站在門外等候觐見,等了片刻,又回身看了眼幾位鴻胪寺官員狼狽遠去的背影,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小洪寶站在旁邊陪着,瞥見梅望舒的神色動作,低聲勸了句,“聖上心情好不好,那是別家大人要琢磨的事。梅學士您怕什麽呀。”
梅望舒輕聲道,“幾個月沒見聖上了。多問問總沒錯。”
兩人正低聲嘀咕着,觐見的消息已經通傳了進去,蘇懷忠親自打開了暖閣門,“梅學士請。”
兩人一前一後,踩着柔軟的地毯進了暖閣。
東暖閣乃是歷代天子休憩之地,鋪着西域進貢的極厚的羊毛氈毯。陛下親政後,因為有言官上書谏言,為了節約宮中開支,曾經吩咐把所有殿室的毛皮地墊全撤了。
此舉獲得了朝野上下的交口稱贊。
但沒過半年,朝中上了年紀的那些老大人們開始抱怨,宮中免不了要行跪拜禮,撤了柔軟暖和的氈毯,剩下一層冷冰冰的青磚地面,年紀大了,拜倒膝蓋疼,站着寒氣順着腿腳上來,地龍也不管用。
梅望舒明裏暗裏聽了幾次,知道老臣們抹不開面子,希望她在中間傳個話。
聖上聽了,沒說什麽,過幾天,內庫裏收着的西域羊毛氈毯又拿出來,重新鋪在各處殿室。
朝野上下再次交口稱贊,都是聖明天子體恤臣下的佳話。
這些其實和梅望舒沒什麽關系。
自從元和帝親政之後,除了逢年過節,所有朝臣必須叩拜觐見、山呼萬歲的大朝會,兩人單獨會面的時候,聖上無一例外,都免禮賜座。
今日暖閣會面,乃是回京後的首次述職,意義不同尋常。梅望舒按照慣例,由蘇懷忠領到禦前,撩起官服衣擺,略微躬身,做出行禮觐見的姿态。
“臣,梅望舒,恭請聖安。”
然而,不知怎麽了,以往那句極為熟悉的‘免禮平身’,卻遲遲不來。
耳邊只響起落筆疾書的沙沙聲響。
梅望舒微微一怔。
就在她略一遲疑的時候,行禮的姿勢已經做到位,如箭上滿弓弦,這個跪拜禮不能不行了。
她斂目垂首,撩起官服衣擺,拜了下去。
黑檀木桌案後方,伏案忙碌的身影,正在聚精會神地批閱奏折,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她的到來。
蘇懷忠去外頭接了新沏好的茶盤過來,轉頭進來幾步,看見眼前的場面,驚得他哎喲一聲,趕緊出聲提醒,“陛下,梅學士來啦。”
沙沙的書寫聲停住了。
書桌後響起了檀木椅摩擦地面的聲響。君王的視線擡起,居高臨下地掃過來,仿佛這時才注意到下方拜倒的身影,淡淡道了一聲:
“雪卿來了,朕竟沒看到,怎麽也不提醒朕一聲。快免禮,平身,賜座。”
——
禦賜下的交椅,按慣例只能坐個側邊,以示敬意。
梅望舒回京第一日觐見便出了狀況,雖不知原因,聖上當真沒注意呢,還是什麽別的原因,謹慎些總歸沒錯。
畢竟,龍椅上的這位,這一世雖然是性情寬仁、人人稱道的明君……
但她畢竟多經歷過一世,有些前塵往事,始終難以忘懷。
她心裏多了警惕,便按照觐見的規矩,規規矩矩地側坐着,從八月頭抵達江南道開始,直接禦前述職。
此次巡視的事務繁雜,線索多又繁瑣。所幸她記憶極好,敘事有條不紊,溫潤的嗓音在暖閣中響起,将事情按輕重娓娓道來。說到中途,已經一口氣說了兩刻鐘,口幹舌燥,停了停。
蘇懷忠捧了杯熱茶過來,梅望舒謝過,接過來喝了口,火燒火燎的嗓子眼總算好過了些。
禦前奏事不得直視龍顏,她垂眸打量着手裏的兔毫盞,黑釉盞口浮起了乳白色的細致浮沫,水痕隐約,無論茶色還是杯盞都是極少見的珍品。
茶香滿室,入口回甘。她正要抿第二口的時候,眼角餘光赫然發現聖上正在盯着她。
偌大的黑檀木書桌後,輕便常服的年輕帝王,以一個散漫随意的姿勢,手肘擱在桌案上,指尖按着打開的奏本,原本應該專注盯着奏本的幽深黝黑的眸光,此刻卻久久地停留在她的面容之上。
梅望舒嘴裏含着的這口好茶,便喝不下了。
“陛下……?”她放下茶盞,謹慎問了句,“臣是否哪裏說錯了?還請陛下明示。”
那道沉甸甸的、仿佛化形實質的視線收了回去,重新埋入連篇累牍的奏折中。
“瘦了。比起七月離京時,人更蒼白了幾分。”
元和帝翻開新的奏折,眼中一目十行地掃過,嘴裏輕描淡寫問,“那麽多詩詞誇贊江南道的美食美景美人,怎麽雪卿去了幾個月,江南道的水土竟如此不養人?”
梅望舒微微一笑,“北人去了南地,水土不服,确實沒法子。再說了,文人墨客們去江南道吟風弄月,臣去江南道辦差,豈能一概而論。此次南去,臣和兩位巡查禦史整天關在官衙裏,埋頭案牍之間,日夜追查陳年文書賬冊,三個月沒怎麽曬太陽,膚色變白……這個,并非臣所願。陛下若是看不習慣,等開了春,臣多出城踏青幾次,務必早日曬回原本的顏色。”
眉眼舒展,姿态閑适,含笑說幾句半真半假的俏皮話,是從前慣常相處的模樣。
君臣四個月不見面帶來的微妙隔閡,便無聲無息地消融在這熟悉的相處對話中。
禦桌案後,元和帝的神色細微放松下來,重新拿起狼毫,筆尖沾了點朱墨,開始在奏本上勾勾畫畫。
“開春踏青還早着呢。趁秋冬多養養,把氣色養回來。審核查賬是禦史臺的差事,你領的差事和他們不一樣,怎麽把你也牽扯進去了。”
“陛下實在是為難人。”梅望舒嘆息說,“不去和兩位禦史大人坐起一起查賬,難道要臣抱着尚方寶劍,直愣愣往他們面前一坐,把劍鋒架在兩位禦史的脖子上,大喝一句,‘本官盯着你們呢,膽敢渎職同污者死!’?”
幾個禦前內侍忍笑忍得臉都青了。
元和帝嗆了一聲,捂着嘴低低咳了幾下,擡手把狼毫不小心落在奏章上的朱色墨點塗掉。
“行了,少貧嘴。此次江南道走了一趟,聽說帶回來整船的證物?既然兩位禦史都是兢兢業業辦差的能臣,等案件查實了,論功行賞,少不了他們兩個的。”
梅望舒幾口茶潤了嗓子,還要繼續述職,剛起頭就被打斷了,“今天你說的夠多了。不是還有兩個禦史麽,叫他們各自拟一本奏折呈上來。”
窗外又傳來‘嗒!’一聲竹響。
元和帝望了望庭院裏的日冕,已經過了未時。他停筆吩咐,“傳膳。”
這麽多年來,梅學士在宮中留膳不知多少次了,禦前伺候膳食的內侍沒有多問,直接上了兩副碗筷。
君臣按照慣例,在靠近窗邊的黃花梨螭龍首方桌那邊對坐下來。
元和帝一起身,梅望舒便敏銳地察覺,幾個月不見,君主似乎又長高了些,被龍袍常服包裹的軀體也明顯更健壯了幾分。
她沒忍住,盯着那道年輕而健碩的背影多看了幾眼。
元和帝十六歲加元服,十八歲扳倒權臣,臨朝親政。
親政至今,其實又過去兩年了。
或許是親政前那段日子太過艱難的緣故,她印象裏的陛下,一直是十七八歲的,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間的模樣。
然而,才不過短短離京幾個月的功夫,她陪伴了許多年的陛下,竟然已經完全長成一個成年男子了。
不,或許是之前便已經長成,只不過朝夕相處,太過熟悉,以至于她竟不知不覺忽略了高踞黃金龍椅上的帝王身上發生的巨大變化。
“雪卿發什麽楞。”元和帝率先坐下,指了指對面的空椅,淡淡道,“幾個月未在宮中留膳,生疏了?”
梅望舒收回視線,起身跟随過去,“陛下言重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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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名望舒,字雪卿,古代同輩人通常會稱呼字;梅望舒,梅雪卿都是女主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