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明亮的燭火照耀下,顯露出元和帝後背處層層疊疊的舊傷。

最久遠的舊傷,應該超過十年了。

年份太久,當初幾乎要了性命的可怖鞭笞傷疤,如今也只留下幾道淺褐色的交錯痕跡。

反倒是年份近些的杖責舊傷,留下的疤痕更深些。

梅望舒隔着暖閣中的梅枝隔斷,驟然望見年輕的帝王背後熟悉的疤痕,一股酸澀的感覺湧上來。

今日君臣見面時那股奇異的陌生感倏然淡去了。

時間仿佛被拉回了數年前。風雨飄搖的皇城內,忠心臣子暗中聚攏,用各自的單薄力量,共同守護困境中的少年真龍。

她至今還記得當初宮廷初遇,那個滿身狼狽、眼神如孤狼的小少年。

也清晰的記得陛下十六歲、帝加元服當日,郗氏權黨的聲勢正如日中天,天子形同傀儡。

當日,文武百官微妙眼神注視下,身穿繁複十二紋章冠冕龍袍、沉默地一步步踩着丹墀而上的單薄少年背影……

和今日已經完全成長的健壯背影,微妙地重合在一起。

她掀開紗幔,走進隔斷裏間,坐在羅漢榻邊的紅木方墩上。

“筋骨皮肉的外傷容易治愈,但內傷如何探查是否痊愈?”

她問邢以寧,“陛下曾經傷到內腑,陸陸續續吐了整個月的血,每到寒冬季節就咳嗽不止,這兩年看似好轉了,但會不會只是年輕時不顯,十年二十年後又會有後遺之症出現?”

邢以寧剛剛請了平安脈,又查驗了脊背處的舊傷,望診完畢,在燈下打開他的針灸長盒,取出一支極細長的銀針,探進燭火裏灼烤着,

“梅學士一開口便問如此刁鑽的問題,莫不是在為難下官。十年二十年後的事,誰又能說的準呢。”

梅望舒早聽慣了此人說話的路數,并不放在心上。

“沒人要和你讨要絕對的說法。只需有六七成的把握,你盡管大膽地說。”

邢以寧的一雙桃花眼笑眯起來,“那下官便大膽地說了。陛下少年時受傷雖重,但十四五歲乃是人之春時,萬物生發,氣血最為旺盛,即使是瀕死的重傷也容易救治得過來。而且這幾年宮中的飲食調養極好,陛下又每日勤于練武鍛體。下官最近給陛下診脈,脈象沉穩有力,極為康健。下官覺得吧,陛下好着呢。若允許的話,每旬一次的平安脈,也可以減到每月一次了。”

梅望舒的目光從細長的銀針一掃而過。

她又不是第一日認識邢以寧了,深知此人說話從不說滿,向來說三分藏三分的路子。

“陛下康健,那是極好的消息。不過邢醫官,若是連陛下的平安脈都可減免了,你為何還要準備銀針呢?”

“哦,”邢以寧手裏的銀針細微地轉動了個方向,灼烤地更為均勻,“下官手裏的銀針,當然是為梅學士你準備的。旁邊卧榻躺下吧,梅學士。”

“……”梅望舒擡手按了下眉心,“我好得很。不勞邢醫官費心。”

元和帝披衣起身,“朕叫他準備的。既然今天人都在,雪卿身上的舊疾,索性也叫邢以寧看一看。——去旁邊躺下吧。”

語氣雖然溫和,卻不容拒絕。

梅望舒皺着眉,在邢以寧的催促下勉強起身,去靠窗另一側的貴妃榻處躺下了,把手腕遞給邢大夫。

邢大夫診了一會兒脈,又讓她張嘴,看了眼舌苔顏色,叮囑她側身躺着。

剛剛側身過去,邢以寧毫不客氣,直接把銀針紮在她左邊肩上了。

銀針入體兩寸,不知紮到了哪處穴位,難以忍受的酸麻感驀然浮上來,仿佛有千萬只螞蟻在同時噬咬在皮下的經脈,梅望舒瞬間頭皮發麻,咬牙強忍了片刻,還是沒忍住,悶哼了一聲。

貴妃榻另一邊驀然一沉。

竟是元和帝坐了下來。

“怎麽了。”帝王的目光中帶着難以掩飾的關切,擡手擦過她額頭滲出的細密冷汗,“可是身上哪裏感覺不對。”

哪裏感覺都不對。

梅望舒勉強往後讓了讓,避開了聖上過于親密的接觸,強忍着酸麻道,“針灸有些難受。沒、沒什麽大礙。有勞陛下挂懷。”

邢以寧哼笑了聲,“梅學士是個能忍的。“

他按着針尾,熟練地起了針,對元和帝回禀道,“臣今日進來暖閣,頭一眼見梅學士,就覺得不對勁。”

邢大夫一邊探查,嘴裏一邊念叨着,“體寒,脾虛,濕氣入體。舊疾有複發的跡象。梅學士出京這幾個月,莫非半路上掉水裏了,大冷天的被人撈起來?”

梅望舒哭笑不得,耐着性子解釋,“有上百護衛随行,怎麽可能。回京走的是京杭水路,坐了大半個月的船,或許沾染了些濕氣。”

邢大夫極為不滿意這個答案,“普普通通水路行船,也能受寒到如此程度?去年給你開的泡澡的藥方子呢,路上一次沒用?”

“出門在外,行程倉促,講究不了太多。”

“你是不講究,身子遭罪罷了。”邢以寧一邊查看一邊搖頭,“年紀輕輕的,落下了風濕的病根,以後準備着肩酸背疼老寒腿,碰到陰雨天就卧床,熬一輩子吧。”

梅望舒笑了笑,沒把恐吓當回事,“這不是等着邢醫官妙手回春嗎。”

兩個人你來我往說了幾句,耳邊忽然傳來咔啦一聲輕響。

蘇懷忠的驚呼聲緊跟着響起。

“哎喲,陛下的手……”

貴妃榻另一側,始終安靜端坐着的聖上,不知何故把手裏的茶杯捏碎了。

碎瓷散落滿地。

禦前內侍們慌亂的收拾問安聲中,元和帝張開掌心,被碎瓷劃破的掌心處緩緩滲出血來。

平日裏慣常喜怒不顯的年輕天子,此刻終于露出了與平常不同的神色。

唇邊經常挂着的淡笑消失了。

濃黑的眉深深擰起,狹長眸子裏帶出幾分震驚,困惑,痛惜。

元和帝似乎完全感覺不到疼似的,滲血的手掌伸過去,直接緊緊攥住了梅望舒擱在貴妃榻上的手。

觸感寒涼如冷玉。

“身子不好,為何不早說。”

手背因為太過用力繃起了青筋,眼神如暗處火焰熊熊燃燒。

“若早說了,這次江南道的差事,本不必你去……”

蘇懷忠帶着兩三名禦前內侍輕手輕腳收幹淨了地上碎瓷,悄無聲息地避走。

一時間,暖閣的隔斷內間,只剩下貴妃榻上被緊攥着手的梅望舒,和旁邊站着望天的邢以寧。

梅望舒按住肩膀酸痛處,手肘用力撐了幾次,撐坐起來,“其實也沒什麽大毛病,臣向來體寒,邢醫官言辭誇大了幾句罷了。”

她試着把手抽回來,試了幾次,被攥住的力道卻越來越大,隐隐約約的血跡從手掌縫隙處滲出來,也不知被碎瓷劃了多深。

她看得心驚之餘,又有幾分無奈,像以前慣常安撫那樣,輕輕拍了拍手背,示意聖上放手。

“陛下也親政幾年了,今時不同往日,讓人看見徒增笑話。”用眼神示意邢以寧過來包紮傷口。

元和帝固執地不放手。

“誰敢笑話,朕誅了他。”他低沉地道。

梅望舒又好氣又好笑,“這樣的氣話,在臣等面前說說也就罷了。千萬莫要當着朝中老臣的面說。臣的手——”

她掙了幾次都掙不出手來,只得懇求,“陛下——”

“這個稱呼聽得夠多了。朕要你像從前那樣稱呼。”元和帝神色沉郁,語氣平靜卻固執。

陛下犯起了執拗,梅望舒從來拗不過他。

“信原。”她只得像從前那般喚了聲,“信原,放手。我的手快斷了。”

元和帝,出身皇族洛氏,雙字名諱‘信原’。

洛信原終于放開了手,取過溫毛巾,仔細擦幹淨了梅望舒手背沾染的血痕,又随意在貴妃榻的織金厚錦緞靠背上擦掉自己滿手的血。

邢以寧打開藥箱,蹲在陛下身前,用鑷子取出傷口裏嵌的細小碎瓷,擦洗幹淨掌心傷處,正要用繃帶紗布把右手包紮起來,洛信原擺了擺手,“小題大做,引人注目,明日如何上朝。擦些藥膏就好。”

今日右手拿筆是不行了,不妨礙聖上動嘴,頒口谕。

洛信原對着暖閣外面吩咐道,“剛才的姜參湯還有沒有多餘備着的?再呈一碗來。”

梅望舒一口氣沒喘過來,低低地咳嗽起來,邊咳邊艱難地比了個‘三’的手勢。

事不過三。

“是今日的第三碗沒錯。”洛信原背着手走到窗邊,打開緊閉的窗棂,任憑朔風呼嘯着刮進來暖閣,金線繡滿了海濤騰龍紋的衣袂随風飄動,看起來又平日裏聖明天子的沉穩模樣了。

“邢以寧,姜參湯補氣暖血,應對梅學士身上的寒症,是否對症?”

邢以寧摸着鼻子想了片刻,“姜參湯麽,治療寒症的藥效确實極好,算是對症的滋補湯藥。”

洛信原滿意地一點頭,“有朕親自盯着,叫他多喝幾碗。”

梅望舒無話可說,只得端了第三碗姜參湯,忍着沖鼻的辛辣味道,勉強喝了。

身上又出了一身的熱汗。

看聖上的神色,應該還想留她。趕在禦口吩咐下來之前,梅望舒捂着嘴,趕緊起身告退。

“謝陛下賜湯,今日剛剛歸京,家中事務繁亂,若這邊無事的話,臣請告退。”

洛信原半晌沒說話,最後才道,“罷了。旅途勞頓,你回去歇着吧。”

還是蘇公公親自陪同着送出暖閣。

都是認識十年的老熟人了,兩人沿着廊下往宮門方向走,邊走邊閑聊了幾句。

梅望舒剛才進去暖閣就感覺少了個人,把禦前伺候的面孔挨個想了一遍,越想越詫異,“對了,進宮這麽久了,怎麽始終沒見到劉善長,劉公公?”

她打趣了一句,“可是陛下也給他賜下了出京的差事,此刻天南海北的跑着呢?”

蘇懷忠站住了腳步,嘆了口氣。

“梅學士,虧了你今日是問我。以後再也莫要談起劉善長了。”

梅望舒立時感到幾分不對勁。

如果說秉筆大太監蘇懷忠,是宮裏的頭一號大宦,劉善長身為掌印大太監,就是宮中第二號人物。

兩個人都是少年時就跟随着元和帝的貼身大伴,随侍禦前的親信人物。

“劉公公他怎麽了?”

“他啊。”蘇懷忠搖頭,“就在梅學士出京的當月,生了場急病,沒了。病死的內宦按規矩不能葬在皇城裏,他的墳頭選在城東邊,咱家親自挑選的一處山清水秀的風水好地。”

消息太過突然,梅望舒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才繼續往前走。

“我出京時還好端端的,人怎麽突然就沒了。”

蘇懷忠一咂嘴,“要不然怎麽說是急病呢。從病倒到沒了,也就兩三天的事。”

“勞煩蘇公公給個方位,過幾天得空了,我得去墳上祭拜一次。”梅望舒有點傷感,“畢竟是認識多年的人了。”

“梅學士是個長情的人哪。”蘇懷忠嘆道,“但劉善長那邊,梅學士還是別去祭拜了。人沒的忒快,都不知是染了什麽時疫,可別把梅學士你也給耽誤喽。”

前方朱紅宮門在望,梅望舒心事重重地告別了蘇公公,亮腰牌出了宮。

沿着金水橋沒走幾步,背後卻跟來一陣腳步聲。

她回頭看去,邢醫官居然也背着藥箱從宮裏出來了。

今日天色陰沉,頭頂烏雲密布,看不出什麽時辰,但應該不會太晚。

梅望舒問邢以寧,“還沒到申時吧。這麽早放值?”

邢以寧上來幾步,兩人并肩走在漢白玉橋上。

“按規矩應該再等兩個時辰才放值的。不過後六宮裏除了幾十位太妃太嫔,只有太後和今上兩個正經主子,當值也是閑着無事,索性提前出來了,也好和梅學士說幾句體己話。”

梅望舒睨他一眼,“體己話?”

“只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話,豈不就是體己話。”

邢以寧笑道,“陛下賜下的姜參湯确實是極好的補藥。像今日這樣,每天喝個三兩盅,祛濕除寒,梅學士的體寒舊疾,應該很快就能好轉了。只不過——”

說到這裏,他走近半步,壓低嗓音,“梅學士最好別多喝。人參活血,姜湯暖宮,身子若是恢複得太好,陰陽調和,回歸乾坤正軌……梅學士按月喝的藥就不管用了。”

說罷,他拉開距離,“回去補一劑吧。”

梅望舒啞然無言,兩人并肩往前走出七八步,這才回複,“多謝勸告。這次也給你帶了些禮物,回頭給你府上送去。”

邢以寧愉悅地道,“客氣。不過事先跟梅學士說好,下官年紀不小了,梅學士給宮裏那位帶的江心洲活鴨之類的大寶貝,可別往下官家裏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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