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梅望舒往宮裏送活物,确實不是一次兩次了。
元和帝親政那年,她曾經貢進一對剛滿月的灰耳兔作為賀儀,憨态可掬,可以放在掌中。兔籠子有一陣經常在禦案上擺着,聖上得空了就把玩片刻。
不出半年,憨态可掬的小灰耳兔被喂成了十來斤重的肥碩巨兔,生出的小兔一窩接一窩,好好的殿室裏擺滿了兔籠子,惹來言官聞風上奏,人力物力耗費巨大雲雲。
元和帝就将灰耳兔成對成對地賜給近臣。那幾天,宮門外到處都是提着禦賜兔籠子的朝臣。
提起當年的好事,梅望舒也失笑起來。
“兔子是太能生了。這次貢進的活鴨不一樣。”
兩人邊閑談邊悠然順着金水橋往外走,打算摸魚提早回家,迎面卻有個武官急匆匆地往宮門方向快走過來,一看便是趕時間進宮當值的。
兩邊走近時,梅望舒本能地打量了一眼來人。
是個陌生面孔,年紀二十出頭,相貌頗為俊朗讨喜,走路的步子矯健輕捷,身手顯然不錯。
來人穿了身正四品的暗紅武官袍,胸前獅鹫補子,腰間佩了把長陌刀。
過金水橋而不卸刀,顯然頗得天家寵信,允許禦前帶刀觐見。
梅望舒有些意外,停下腳步,又多看了來人一眼。
四品武官的官銜不低,她竟沒見過此人。
朝中何時多了個如此人物。
那武官似乎認識她,梅望舒只在兩邊交錯時停步打量了一眼,來人的視線卻在遠處就直勾勾盯過來,看了她有一陣了。
“梅學士安好。”金水橋當中,相貌陌生的武官拱手微笑行禮,露出雪白尖尖的小虎牙。
梅望舒客氣還禮,“恕本官眼拙,閣下是……?”
“卑職周玄玉,蒙聖上賞識,三個月前新晉的殿前副都指揮使。”周玄玉的語氣極客氣,“當時梅學士正在巡視江南道,不認識卑職也是正常。”
梅望舒心裏納悶,殿前副都指揮使,确實是個正四品的武官官職。
但殿前正副兩個都指揮使,領的是拱衛皇城、防禦天子卧榻的要緊差事,向來只有天子心腹可以擔任。
打個比方,現今領着殿前正使的齊正衡,是個跟随陛下六七年,知根知底的老人。祖籍何處,家住哪裏,家裏幾口人,祖上八輩是做什麽的,她能一口報出來。
滿打滿算,她才離開京城四個月……
究竟是哪個旮旯裏蹦出來這位殿前副使,周玄玉周大人?
她揣了滿肚子的疑惑,嘴上一個字沒提,兩邊客客氣氣地行禮告辭,站在原地,目送着周玄玉高舉腰牌進了宮門。
轉過身來,繼續往金水橋下走了幾步,秀氣的眉頭不知不覺擰緊了。
“這位周大人是新近提拔的?”她低聲問邢以寧,“我不在京城的幾個月,聖上破格提拔了很多人?”
邢以寧背着醫箱,擺擺手,“最近是提拔了不少人,至于其他的朝堂之事,我一介醫官也不怎麽懂。別為難我,梅學士。”
梅望舒笑起來,“行了,不為難你,我找別人問去。前面的是你家馬夫?你先回吧。”
前面牽馬等着的确實是邢家馬夫,邢以寧卻不肯過去,幽幽地盯了她一眼,
“得了吧,梅學士,你在京城一日,就是為難我一日。上回咱們怎麽說的。難不成你要在京城兢兢業業,替君上分憂,再做上三十年的翰林學士?”
梅望舒沒回話。
兩人已經走出了宮門地界外,梅望舒長揖告辭,上了梅府馬車。
邢以寧說的‘上回’,是四個月前,她奉命離京前夕。
兩人以好友送行的名義在酒樓喝了一場。半醒半醉間,邢以寧大着舌頭送了她八個字:
功成身退,善莫大焉。
坐在搖晃的車中,梅望舒琢磨着那八個字,一路琢磨着到了家門口。
功成身退,談何容易呢。
身在洪流旋渦之中,往前難,後退亦難。
常伯從門口迎出來,禀告了幾句家中庶務,她左耳進右耳出,沒太留意。
順着抄手游廊,踏進正院,眼前的景象讓她腳下一頓。
原本飛去天外的神思,瞬間拉了回來。
中午匆匆入宮觐見時,她記得正院還是修竹搖擺,睡蓮朵朵,石桌上散放着幾本書卷,充滿着風雅氣息的文人庭院。
這才兩個時辰過去,天還沒黑……
庭院裏不知何時多了七八個小籮筐的石榴,紅燦燦的在碎石走道兩邊排開,筐筐透出喜慶的氣息。
石棋桌上攤開曬着幾十個柿餅,擋住了縱橫八十一道棋路。
幾叢修竹高處,挂滿了紅豔豔的尖頭辣椒。
養着朱紅錦鯉的睡蓮水缸裏熱熱鬧鬧爬滿了大螃蟹,有幾只不甘寂寞的八爪将軍從水缸口扒拉了出來,正在地上四處橫行。
“……”
梅望舒站在充滿農家田園氣息的庭院門口,避開一只橫行的螃蟹,往後退了兩步,仰頭看了看垂花拱門挂着的匾額:
【退思居】
自己親筆寫的,是正院沒錯。
“嫣然,你給我出來。”她頭疼地往裏走,“我才頭一天回來,連個囫囵覺都沒睡夠,你就可勁糟蹋我的院子?”
嫣然半挽着濃雲般的發髻,從正房裏迎出來,親親熱熱攬起梅望舒的手,把她往庭院避風處的小八角亭拉過去幾步,按在長凳上。
“這可不能怪妾身。”她從桌上挑了個結霜的薄皮大柿餅,親自撥開了霜皮,遞到梅望舒的嘴邊。
“老家的牛車中午到了,送來了滿滿二十車的鄉土特産。妾身往平日裏走動得勤的各家大人府上都送了些去,家裏還剩下許多。除了賞賜下人,其他的都拿來院子裏擺開,給大人回來時看着,開心開心。”
梅望舒一陣無語凝噎,擡手按着眉心,看了看周圍風格迥異的自家庭院。
開心?
好吧,是有點開心。
她低頭咬了口柿餅,香甜軟糯的滋味在舌尖炸開。
“好甜。”她惬意地眯起了貓兒般的烏眸,眉心徹底舒展開來,“是小時候家裏的味道。”
“是吧。”嫣然欣喜而笑,把偌大一個柿餅掰開兩半,“柿子味美性涼,不可多食。最多給大人半個。”
梅望舒只咬了兩口,把剩下的放回桌上。
“嘗兩口味道足夠了。”她接過手帕,擦了擦手,“老家的特産送來了,有沒有信一起寄過來。”
嫣然捂着嘴輕笑,回房取出幾封書信,逐個展示給梅望舒看。
“這封是老爺的來信。”
“夫人的來信。”
“河東道各位知州知縣大人們的來信。”
最後一封的信封格外雅致,嫣然拿在手裏,狡黠地晃了晃,“虞家五公子的來信。咦,這個虞五公子是誰?”
梅望舒手裏正剝着石榴皮,頭也不擡,淡定回答,“上次不是告訴過你了。虞家和我梅氏乃是通家之好,虞五公子是我幼年——”
嫣然驚得急忙起身,匆匆捂住她的嘴。
“我的大人,你可別說了。”她低聲附耳叮囑,“這麽緊要的事,隔牆有耳,誰知道我們院中随口閑談,會不會洩露出去。”
梅望舒眨了眨眼,眼底洩出明顯的笑意,“怕什麽,為夫這次花重金,請了向家小七來,就是為了解決隔牆有耳的煩憂。——是不是,向護院。”她提高聲音道。
“哼。”院牆外傳來一聲冷哼。
白色箭袖打扮、馬尾高高紮起的少年郎,勾手翻上牆頭,盤膝坐在牆瓦高處。
“區區五百兩銀子,哄了我來做你家護院!”向野塵氣惱地道,“你家向小爺有的是大本事!可恨你這文官,看不懂武學深淺,你大材小用!”
“我這文官,是看不懂武學深淺。”梅望舒悠然袖手,“本官只知道,白紙黑字簽了名,立了契,我便是雇傭的主家。至于立契的半年內,是用你随身護衛,還是用你看家護院呢,那就是我的事了。”
在向野塵的瞪視下,梅望舒擡手指了指周圍,“最近家裏事多,多了許多臨時雇請的人手。還請向護院多多巡視家宅,如果有意圖偷窺的賊人,務必拿下。”
向野塵下巴朝天,又哼了一聲,“殺雞用牛刀。”從圍牆跳了下去。
“向七是個有大能耐的,頭次出山,手頭有些拮據,我花了些心思把他哄了來。以後家裏有個好手鎮宅,心裏也安穩些。”
梅望舒嘴角噙着笑,低聲囑咐了一句,示意嫣然把信拿來,開始逐一拆封。
第一封,當然拆的是她親爹的來信。
梅老先生曾經任過河東道轄下的一任知府,算是當地著名的鄉紳。
梅氏家中豪富,擁有良田千頃,莊園別院數十座。梅老先生某天突然興起,買下臨泉縣裏某處荒山,又買了數千樹苗,一日之內種下半山梅花,轟動全縣,號稱‘梅半山。’
梅半山老先生寫信向來絮叨,滿紙悠然鄉間生活,梅望舒帶笑看完,把十幾張手書從頭到尾看完了,放在旁邊。
梅老夫人寫的書信倒是簡潔得多,除了挂念就是疑問,都是奉旨南巡這幾個月,京城傳出去的各路流言風聲,不管傳言多荒誕離奇,梅老夫人只管挨個問過來,薄薄兩張信紙,寫滿了上百個問題,足以媲美楚辭‘天問’。
梅望舒把千奇百怪的問題看完了,笑了一會兒,也放在旁邊。
河東道知州、臨泉縣知縣,乃至附近幾個州縣主事官員的問候來信,聞弦歌而知雅意,她沒開封,直接放到旁邊去。
最後一封是虞五公子的來信。
颍川虞氏,祖上曾是豪門大族。不過最近百年逐漸沒落,家中出仕的都是五品以下的地方官。在河東道尚算是望族,和京城裏的真正世家貴胄相比,自然是差得遠。
當然了,臨泉梅氏,也只是當地頗有名氣的鄉紳望族,因為出了梅老先生這個五品知府,和虞氏算是半斤八兩。
因此當年才會談笑定下娃娃親。
但梅望舒這幾年在京中聲名鵲起,官居禦前翰林學士,連帶着梅氏在老家的行情也水漲船高,虞氏那邊頻繁走動時,隐晦提起數次當年的娃娃親。
被梅家以‘小女體弱多病,鄉下無名醫,送去京城她兄長那邊養病’的借口,搪塞至今。
“虞五公子……”梅望舒琢磨着,“比我還大上一歲,今年豈不是二十七了。”
身體康健,家境優渥的年輕男子,二十七歲尚未婚配……
不要說遠在河東道,就算是民風最為開放的京畿地帶,也是極罕見的情況了。
“二十七了,他竟還等着?”嫣然是了解幾分梅氏老家內情的,算了算年紀,也吃了一驚。
梅望舒捏着虞五公子的書信,指尖碰觸着封口蠟漆,罕見地遲疑片刻。
“我這兒近期脫不開身,總拖着也不是個事,白白耽誤了人家。要不然,叫父親回絕了吧。”她輕聲商量着,就要把虞五公子的信往那摞未拆封的書信裏放。
嫣然趕緊攔住了。
“千裏迢迢的寫了信來,好歹拆了看一看。”她勸說道,“大人在老家待到十五六歲才上京城來,說不定,人家念念不忘年少青梅竹馬,癡心不改呢。”
“青梅竹馬什麽的,或許有,或許沒有,不一定。”
梅望舒往回想了想,除了京城這十年的印象深刻入骨,年少時期的記憶相隔了兩輩子,互相摻雜,越想越模糊起來。
“我不怎麽記得了。”
嫣然嘟着嘴,輕輕地推了自家大人一把。
她才不信‘或許有’,‘不記得了’這種含糊說辭。
梅望舒自己想不清楚,更不想說清楚,搖搖頭,素白的指尖掂起剛才被一分為二的霜柿餅,塞進嫣然的嘴裏。
“想那麽多作甚。吃你的吧,梅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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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嗒!”
一聲清脆的聲響,庭院中的竹筒翻轉到了上方。
淙淙的細微流水聲再度響起。
靜谧的東暖閣內,燭火搖曳。
進宮觐見的殿前副都指揮使,周玄玉,此時正在禦前回禀。
“梅學士在十裏渡江邊,贈給梅夫人的镯子,乃是金鑲玉镯,上等水澄質地,紋理細膩,價格不菲,但也不算特別罕見之物,估價應該是三五百兩銀左右。”
桌後的天子,仿佛面孔藏在了大片的燭火陰影裏,看不清五官神色,只有那雙千尺寒潭般的幽深眸子,在暗處亮光灼灼。
“梅學士贈的那只镯子……梅夫人回家之後,一直戴在手上?”
“是。”周玄玉低頭回禀,“梅氏老家今天送來了許多的鄉土特産,梅夫人忙了整天,但镯子始終戴着,不曾脫下。後來梅學士回府,直接去了正院,夫妻二人在庭院八角亭裏談笑閑話,吃了柿餅,石榴等特産。正院周圍守衛嚴密,弟兄們無法靠近,院子裏說什麽沒聽清,只看到梅學士對梅夫人神色頗為親密。後來,就,就攜手去房裏,關了房門……”
躍動的燭火映照之下,年輕的天子垂着眼,久久沒有說話。
周玄玉心中揣摩聖意,大着膽子往前膝行半步,進言提議,“陛下若是允許的話,臣等自會想辦法進入梅學士的正院,聽清楚他們夫妻關門後都說些什麽,做些什麽;事無巨細,逐一回報給陛下……”
一個硯臺呼嘯破空而來,砸在周玄玉的額頭正中。
淋漓的鮮血潑灑下來。
名貴沉重的端硯濺了血,咕嚕嚕滾去旁邊。西域進貢的名貴的羊毛氈毯上,緩緩濺開一串血跡。
周玄玉跪在原地,鮮血滴滴答答,順着臉頰滾落地面的羊毛氈毯,呆愣了片刻,額頭猛地磕在地上,“陛、陛下,臣一片忠心……”
“一片忠心,撺掇着朕下令,去偷聽梅學士房裏的壁腳?”
陰影中的年輕天子擡起黑黝黝的眼,眼神寒涼陰郁,唇邊緩緩扯出一個笑來。
“你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