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深夜,葉老尚書親自送出門,梅望舒坐上馬車回府,整個人還陷在思緒中。

就像邢醫官在宮裏說的,十四五歲少年,乃是人之春時。

萬物生發,草木抽芽。

京中高門大戶家中的公子,成婚時間不算早,大多二十加冠之後才娶妻。但長到十四五歲,家中長輩就會開始安排通房婢女,入室伺候了。

宮裏那位的情況卻極為特殊。

自從十年前先帝薨逝,朝中便由權臣郗有道當政,自稱亞父,對待小皇帝如同傀儡。

朝堂之上,郗有道佩劍入朝,頤指氣使,爪牙遍布朝野。

後宮之中,郗有道自由出入宮闱,暗中與太後通奸。

一次半夜大醉後,竟然持鞭闖入皇帝寝宮,将年僅十歲的小皇帝深夜拖出寝宮鞭打。

太後與情人歡情正濃,裝聾作啞,不聞不問。

後來,虐打成了習慣,成了威懾的手段。

十四五歲,人之春時,尚未長成的少年天子卻陷于困境之中掙紮。

華美龍袍之下,遮蓋着一身的疤痕,舊傷未去,又添新傷。

連帶着他們這批身邊跟随的近臣,為了保護陛下安危,已經整日裏竭盡心力,哪還想得到安排侍寝宮人。

梅望舒靠在車壁上,擡手按了按眉心。

頭疼。

去年春夏時,禮部奏請甄選皇後、被元和帝留中不發的事,她是知道的。

她曾當面問過,陛下只簡單回了六個字:“未有合意之女。”

當時聖上才十九,她覺得還年輕,沒看到合意的,慢慢選,不着急。

事情就這麽過去了。

今天被老師提醒了一句,她後知後覺地想到一個極為嚴重的問題。

少年草木春發的時候,若身體總是受傷,誤了春時,即使後來痊愈,正常的身體機能該不會……受影響吧。

梅望舒倒吸一口涼氣,直到後半夜還在床上輾轉反側。

今夜是徹底睡不着了。

五更天卻還要上早朝。

今日朝會的內容不出意料,榮成,李蘭河兩位禦史聯合彈劾江南道漕司諸官員。兩人站在金銮殿裏,列出十五道大罪,彈劾了足足兩個時辰。

梅望舒聽了個開頭,站在原地,眼皮一點一點耷拉下去,幾乎在金銮殿裏站着打起瞌睡。

直到被身後的同僚猛扯袍袖,她才驚覺,剛剛聖上發話問她了。

遼闊肅靜的金銮殿裏紫煙缭繞,坐在高處的聖上面容,被籠罩在紫煙之中,隐隐約約看不清楚。

沉穩的嗓音居高臨下,再次詢問,“梅學士,對于兩位禦史的彈劾奏章,你可有意見。”

梅望舒睜開朦胧睡眼,居然還能幾步出列,神色如常地答了句,

“臣附議。”

帝王端坐在龍椅之上,大拇指撫摩着黃金扶手上的錦繡龍紋,輕輕笑了聲,“就三個字?沒了?”

梅望舒鎮定應對,“榮、李兩位禦史的奏章鞭辟入裏,彈劾江南道漕司十五道大罪,振聾發聩,更無遺漏。臣并無其他可補充的。”

好容易挨到退朝,梅望舒頭重腳輕地往外走,才走出幾步就被攔住了。

“梅學士留步。”

小洪寶喘着氣跑過來,一甩拂塵擋在面前,“陛下口谕,傳召梅學士随侍禦前。梅學士這邊請。”

在同僚豔羨的視線裏,梅望舒跟着小洪寶往後三殿走,繞過幾處回廊,眼看着直奔東暖閣的方向去了,隐約感覺哪裏不對,

“聖上剛才往政事堂那邊去了,卻單領我一個來東暖閣……該不會是今天禦膳房又熬了姜參湯,等着我呢?”

小洪寶樂了,“咱家正愁着怎麽跟梅學士開口呢。現在您自個兒猜出來了,那可倒好。”

兩人說話間,已經到了東暖閣門廊外,小洪寶伸手推開門,

“姜參湯已經備好了。聖上的口谕,請梅學士在暖閣先坐一會兒,把湯喝了,聖上手邊的事忙完了就過來。”

梅望舒走進去第一步,踩到毛茸茸的觸感就不對。

“地上的毯子怎麽換了?”她低頭看了眼,詫異地問小洪寶,“昨日鋪的不是這個毛。”

小洪寶啧啧驚嘆,“特意選的差不多顏色紋路的,怎麽您還瞧得出區別呢。昨天那張羊毛毯子髒了呗。換了個駝毛的,毛色更柔軟濃密些。”

熱氣騰騰的湯盅端上來,跟昨日一樣,還是上了兩道,第一碗是正經湯藥,第二碗是槐花蜜。

梅望舒喝着甜滋滋的桂花蜜,想起昨夜老師對聖上龍體的隐晦疑問,把禦前伺候的幾個近臣挨個琢磨過去,感覺還是問蘇懷忠最合适,問小洪寶,“你幹爹今天當值麽?我有事找他。”

小洪寶道,“幹爹今天當值,正在伴駕呢。梅學士有事找他,等下聖上來了,我跟幹爹說聲,叫他得空了過來找你。”

梅望舒想了想,“我找蘇公公的事,禦前不好說。改日子吧。”

正說到這裏時,遠處響起了開道的清脆響鞭聲。

片刻後,門外長廊傳來禦前侍衛整齊有序的腳步聲。暖閣外值守的數十宮女內侍齊齊朝門外方向拜下。

聖駕到了。

小洪寶小跑着奔到暖閣門邊,大開兩扇雕花木門,拜倒迎駕。

梅望舒從貴妃榻邊站起身,上前兩步,按照慣例行禮,“臣參見陛下——”

話還沒說完,剛彎了下膝蓋,眼角就看見門口處的錦繡龍袍邊角晃動,幾個大步跨進了門裏,一只有力的大手扶住了她的肘窩,把人攙扶起來。

“你身子需要調養,以後單獨觐見時,不必特意行禮了。”

洛信原托着她的手肘,引回貴妃榻坐下,手背不慎碰到她的指尖,當即皺眉,

“怎麽手還是這麽冰?剛過來?”

小洪寶趕緊回禀,“梅學士過來暖閣有一會兒了。興許是地龍不夠熱氣?奴婢這就去加個炭盆。”

梅望舒出聲阻止,“別再加炭盆了。暖閣已經通了地龍,才入冬就燒炭盆,說不過去。臣體寒的毛病是天生的,多少炭盆也沒用。”

“小時候康健的人,哪有什麽天生的毛病。”

洛信原的聲線低沉下去,“記得你初進宮伴駕那兩年,冬天還拖着朕出去打雪仗,朕可不記得你有什麽天生的體寒。都是那幾年在宮裏被拖累了,冰天雪地,硬生生凍出來的。”

梅望舒心想這話只說對了一半,宮裏今天賜下一盅活血暖宮的姜參湯,她回家就得補一劑宮寒猛藥。

想到這裏,沒忍住,嘆了口氣。

“陛下今日把臣召過來,到底有什麽事要商量。“

洛信原坐在貴妃榻的另一邊,側過身來,黑黝黝的眼睛望了過來,半天沒吭聲。

最後才淡淡道,“原本是打算留你商量江南道查出的貪渎大案,如何處置後續。早朝時見你在金銮殿上站着打起瞌睡,朕就想着,先找個地方讓你睡一覺,再問話吧。”

說到這裏,他彎了彎唇,似認真又似玩笑地道,”不讓你先睡飽了,只怕待會兒朕問你什麽,你都會面不改色當着朕的面,糊弄一句,“臣附議。‘”

“陛下言重,”梅望舒起身回禀,“江南道的貪渎大案,兩位禦史的奏折已經寫得極為詳盡,臣這邊無話可說。若是陛下問起別的事,臣定會盡心盡力應答。”

“得了吧。下次糊弄朕時,好歹走點心。別呵欠連天的,跟朕說什麽‘盡心盡力’。”

說到這裏,洛信原神色似笑非笑,“說起來,昨夜雪卿做什麽去了,眼下發青,精神萎靡。——整夜沒睡?”

“是整夜沒睡。”梅望舒照實說,“睡不着。”

“睡不着,還是根本沒時間睡下?”

洛信源唇邊帶着淡笑,手指輕輕敲了敲貴妃榻的扶手,

“梅學士身為朝廷棟梁,朝堂政事倚重你的地方不少。朕勸你一句,雖說夫妻久別,幹柴烈火,但年紀輕輕的,夜裏還是節制些好。需知,縱欲傷身啊。”

“……”

梅望舒默了片刻,擡起眼簾,往對面掃過一眼。

随即避開對面君王的灼灼直視,垂眸看地。

身為随侍禦前的信臣,被當面問起家中的內帷事。

她思來想去,怎麽應對都不妥當,索性閉嘴站在原地,成了個安靜的鋸嘴葫蘆。

貴妃榻邊的君臣兩人,一個站着,一個坐着,誰也沒有再說話。

少了對話人聲的暖閣內,倏然沉寂下來。

“嗒!”窗外一聲響亮的水流竹響。

與此同時,洛信原開口,打破了東暖閣內的靜默氣氛。

“朕說錯了?不該問?”他不緊不慢地問,“還是雪卿惱了?”

梅望舒并未惱怒,但也沒什麽好說的。

她其實沒想明白,君臣說着說着,話題怎麽突然從互相問安轉到內帷私事去了。

“陛下教誨,臣銘記在心。臣回去就修身養性。“

她中規中矩地回話,“若是今日無其他事的話,臣請告退——”

“誰讓你走了。”洛信原神色冷淡,從貴妃榻起身,徑自走到了黑檀木大書桌後面,拉開沉重的圈椅坐下。

“蘇懷忠收拾一下,叫人睡榻上去,睡足了再走。朕不想再見識梅學士站着打瞌睡的功夫了。”

梅望舒啞然片刻:“……謝陛下關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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