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暖閣每日配備宮人打掃,貴妃榻哪還需要收拾什麽,鋪上一床新被褥,便可以躺下。
梅望舒抱着衾被坐在軟榻上,心卻有所不安。
陛下如今的脾氣,越來越捉摸不定了。
仿佛夏日濃雲聚集的午後,不知道下一刻是雲開霧散,還是落下大雨傾盆。
她垂眼思索片刻,輕拍了下自己的額頭,“對了,臣從江南帶來的貢品,昨夜備好,早上已經送進宮裏。”
洛信原瞄了眼身後侍立的蘇懷忠。
蘇懷忠往前一步,躬身回禀,“梅學士早上送進宮的四箱貢物,已經清點完畢,正在造冊,準備送入內庫和禦膳房。”
梅望舒想起了那十只活蹦亂跳的江心洲大寶貝。
“活鴨呢?”她招呼蘇懷忠,“下鍋之前,好歹拎一只過來給陛下看看。”
蘇懷忠遲疑了一瞬,“這……”
東暖閣作為君王的閑暇休憩之地,雖談不上瓊堆玉砌,但也稱得上布置精巧,處處都是名貴古玩。
“活鴨……往東暖閣裏送?”
梅望舒轉頭四顧,望了眼貴妃榻旁邊放着的一對定窯白瓷大梅瓶,矮茶案放着的寫意山水翠玉插屏,地上新鋪的駝毛氈毯,也覺得不大合适。
“要不,把活鴨趕庭院裏,陛下隔着窗賞玩片刻?”
“手冷得跟冰似的,還要開窗戶喝冷風?”洛信原不冷不熱地吩咐,“活鴨找個籠子裝好,直接送進來。”
***
一炷香時間後,層層精挑細選、最活潑健壯的一只江心洲活鴨,被塞進精巧的金籠子裏,由負責皇城守衛職責的殿前都指揮使,齊正衡齊大人親自拎着,送進來東暖閣。
金籠子就放在那張平日裏批閱奏章的黑檀木大書桌上。
年輕的天子站在桌邊,逗弄了一會兒活鴨,投喂了點鴨食。
梅望舒也過去喂了些。
剛才暖閣裏陷入凝滞的氣氛,自從這只活鴨進來,明顯熱鬧松動了幾分。
洛信原的唇邊重新帶了笑,但也并不像梅望舒原先以為的那樣,年輕人天生喜歡活物,逗弄起來興致勃勃。
賞玩了不到半刻鐘,就吩咐齊正衡原樣拎下去,随即傳水洗手。
“好了,江心洲活鴨,朕算是見識過了。雪卿這下滿意了?”
随即傳下口谕,“今日午膳,就喝剛才那只鴨子熬的活鴨湯。”
梅望舒無言以對。
才玩賞完就炖湯……
這些活鴨大寶貝的歸宿,跟入宮之前想象的似乎不太一樣。
“活蹦亂跳的鴨子,羽毛絢麗得很,走路姿态也神氣有趣,陛下好歹多留幾天。”
洛信原不以為然,“你向來喜歡送各式各樣的活物進宮,說是貢給朕賞玩,只怕是家裏怕麻煩,擱朕這兒替你養着。”
洗完了手,走回桌案後落座,一邊悠悠告誡臣下,“拿着二品的優厚俸祿,家裏怎麽不多請幾個小厮仆婦。”
“真不是。”梅望舒頭疼地道,“真的是誠意上貢。”
洛信原沒說話,狹長烏眸斜挑,睨一眼過來,眼神裏明明白白寫着“不與你計較”。
蘇懷忠送上了茶,君臣兩人端着茶盞,一個坐在大書桌後,一個抱着薄衾坐在軟榻上,閑話了幾句。
閑談的同時,桌案後的天子視線偶爾掃過來,往軟榻扶手處擱着的寬大文官袍袖口瞄一眼,又轉開。
梅望舒的心裏默默計數,數到第五次的時候,擡起袍袖,仔細打量了幾眼,穿戴并無錯處。
“陛下?”她開口詢問,“可是臣今日的服飾哪裏不對?”
“行了,何必明知故問。”洛信原的視線又掃過她寬大的袍袖口。
“你的江心洲活鴨,朕已經賞玩過了。其他的貢物呢,別藏着掖着,拿出來。”
梅望舒微微一怔。
還有什麽貢物?
所有的貢物,她全部清點完畢,封在四口大木箱裏,清早便送入宮了。
洛信原低頭喝了口茶,見對面遲遲沒有動靜,耐心地催促,“朕的平安符呢。”
梅望舒:“……”
面上保持着平靜神色,藏在袖中的素白指尖,細微地撚了撚衣袖。
原以為陛下喜愛的江心洲活鴨,看來并無多少興趣。
主動問起的,居然是查看禮單時并未顯露太大反應的,寺廟裏處處可見的平安符。
“江南古剎之中,為陛下求來的平安符,”她緩緩道,“放在箱籠之中,作為貢物,今日早些時辰呈給宮裏,應該已經入了內庫。”
黑檀木禦桌案後,洛信原眼中的細微期待消退了。
他放下了手裏的茶盞,磕碰到桌面,咔啦一聲輕響。
“原來如此……按上貢的規矩,呈給宮裏,入了內庫。”他神色淡淡,身子往後靠去,“知道了。有勞梅學士費心。”
倏然而至的沉默,再度橫掃了東暖閣。
梅望舒垂眸望着手裏的茶盞,琢磨了一瞬。
或許是陛下長大了,開始篤信神佛平安之事?
她放下手裏茶盞,“是臣思慮不周,擾了陛下興致。臣原想着,那平安符并非什麽罕見貴重之物——”
桌案後的帝王一擡手,打斷了沒說完的解釋話語。
洛信原靠在織金錦緞的龍椅靠背上,一只手搭在光潔飽滿的額頭,閉目良久,笑了聲。
“行了。朕今日不想聽你說話。帶來的鴨子還在鍋上炖着,也不好罰你什麽。你歇着吧。喝了湯再走。”
“……”梅望舒一陣無言。
最近到底怎麽了,禦前接連出岔子。不過是一個寺廟裏尋常的平安符,按慣例貢進了內庫,怎麽就‘不想聽你說話’了?
對着蘇懷忠連連努嘴示意的動作,她起身下榻,站到禦前,“臣的疏忽,無心之失。下次一定随身帶進來。”
元和帝壓根沒搭理她。
梅望舒:“……”
她站在原地,跟對面的蘇懷忠互相對視一眼,擡手按了按眉心。
蘇懷忠無聲地嘆了口氣,一拍腦袋,“唉,老奴年紀大了,做起事來丢三落四的!梅學士早上送進來的四箱貢物應該沒來得及入庫,老奴這就過去找找,把梅學士從江南古剎求來的平安符取出來,當面呈給陛下過目。”
洛信原翻開堆積如山的奏章,伏在桌上寫寫劃劃,沒聽到似的,頭都沒擡。
蘇懷忠躬身倒行着退出去了。
梅望舒原地攏袖站了一陣,暖閣通了地龍,溫暖如春,強撐着的困意上湧,眼皮不知不覺又往下耷拉——
“北魏國十年未貢,這次使者入京,居然是兩手空空來的。區區一道‘進貢表’,就能把欠下的十年貢品揭過去了?這幫北蠻人沒臉沒皮,若無其事,鴻胪寺官員居然也不提?”
洛信原啪的扔過來一本奏折:
“從鴻胪寺卿往下,上次被朕訓誡一番,罰俸半年;這次倒好,居然把‘武士對戰’的章程直接跳過了。莫非他們覺得,耗費國庫的真金白銀,擺設國宴,清平歌舞,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北邊那群狼崽子,就能展示國威了?”
他不冷不熱道,“梅學士閑着也是閑着,與其站着打瞌睡,不妨過過目,看看鴻胪寺的好章程。”
梅望舒半夢半醒間接過奏本,打開,一目十行地掃過,
“臣看鴻胪寺的章程,循規蹈矩,并無什麽錯漏,卻也沒有什麽可圈可點之處。”
“招待使節的具體章程,臣并不擅長;但臣想來想去,鴻胪寺卿俞大人,君子端方,待人以誠,因此招待使節,也是以君子之禮待之,問題或許就出在這裏。臣舉薦一人,可擔任鴻胪寺少卿,協助俞大人,把這次使節入京的事宜好好操辦起來。”說着把奏折原樣放回禦案上。
洛信原不滿地沉下語氣,帶了警告之意,“又糊弄朕。”
“沒有。”梅望舒無奈道,“陛下如今親政日久,方方面面的政事都會遇到;臣跟随陛下左右,越來越感覺力不能及。與其事事親力親為,不如任用專才。”
洛信原的視線從奏章裏擡起,越過書案,盯了她一眼。
神色不動,看不出對她的這番說辭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但至少沒繼續糾纏下去了。
“你舉薦何人?”
“此次随臣巡視江南道的兩名巡查禦史之一,榮成。”
“榮成。”洛信原對此人有些印象,神色緩和了些,“榮禦史有何殊才,得你親自舉薦?”
梅望舒默默地回想了片刻,“榮成此人,膽大心細,辦事利落,頗有才幹。至于性情麽……狡狯多端,如牛皮膏藥,死纏爛打,沒臉沒皮。”
“……”禦案後端坐的天子擡起手來,揉按着太陽穴。
“你确定,你是在禦前舉薦賢才?”
“是。臣誠意舉薦。鴻胪寺卿君子端方,待人以誠,彰顯我國禮儀之邦,泱泱大度;鴻胪寺少卿牛皮膏藥,沒臉沒皮,正好和同樣沒臉沒皮的外邦豺狼死纏爛打,寸土不讓。”
梅望舒正色行禮,“榮禦史入鴻胪寺,和俞鴻胪卿乃是天作之合,定能揚我國威。”
洛信原:“……讓朕想想。”
吱呀一聲,暖閣木門從外推開,蘇懷忠滿臉喜氣地回來,雙手捧着一塊素錦,正是昨夜梅望舒親手包起平安符的那塊小小錦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