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兩位娃娃畢竟年歲還小,被幾個禁衛抱起,連哄帶騙地取下手裏的碎磚,抱進後宮尋随侍宮人去了。

梅望舒目送着背影遠去,問了句,“是哪位宗室家裏的孩子?以前沒見過。“

蘇懷忠嘆道,“要不然怎麽咱家心慌呢。本來都好好的,梅學士一出京城,到處都出幺蛾子!那兩位小爺……住在皇城裏,名不正言不順的。”

兩位小娃娃的出身,确實是宗室血脈。

但按理說,也确實不該留在皇城裏。

他們的父親,如今住在京城五十裏外的東北皇苑行宮。

正是元和帝的嫡親兄長,曾經的東宮太子,因為性情傲慢,忤逆不孝,被先皇一道聖旨廢為庶人,圈禁在皇苑行宮。

洛信原親政後,将兄長的庶人身份廢除,重新封了爵,但因為曾經的太子身份過于敏感,始終不曾召回京城。

廢太子在行宮裏無所事事,終日喝酒行樂,孩子生了一堆。

這兩位小爺,便是那幾十個孩子裏特別出色的兩個。

梅望舒出京的那段時間裏,太後以‘深宮寂寥,孩子熱鬧’的理由,傳下懿旨,從行宮召來兩個小皇孫入京,在慈寧宮暫住陪伴。

梅望舒聽完,吃了一驚。

“此事荒唐。聖上怎會同意?”

蘇懷忠嘆氣,“聖上當然不喜,懿旨沒能出宮就被追回了,太後在慈寧宮哭了整夜。但事情傳出後,朝中的諸位老大人卻紛紛上書,都說天家仁厚,怎能坐視太後娘娘悲傷。廢太子終身不能入京,太後母子生離,已經是人倫慘劇;請兩位小皇孫入京陪伴祖母,太後含饴弄孫,是人之常情。”

他瞥了眼梅望舒,“禮部尚書,葉昌閣老大人,帶頭聯名上奏。聖上看完,什麽也沒說,第二日便下旨招了兩位小爺入京。”

梅望舒擡手,揉了揉眉心。

“老師沒有和我說過。”

“葉老大人怎麽想的,咱家是不知道。反正一道聖旨傳過去,行宮那邊高興瘋了,下旨第二天,就樂颠颠把兩位小爺送過來。嘿,從此住在太後娘娘那邊,再也沒提回去的事兒。”

梅望舒點點頭,聽明白了。

兩人默默地繼續往宮門那兒走。

蘇懷忠盯着她的腿琢磨了一路,憂心忡忡,“梅學士這腿,似乎傷到了?“

“被青磚邊緣劃了一道,破了點皮而已,“梅望舒松開捂着劃傷處的手,”能照常走路。不礙事。”

蘇懷忠:“雖然沒怎麽傷着,但事态嚴重。今天這事兒,得跟聖上說。”

梅望舒平靜道,“不必往禦前報。咱們自己解決。”

“咱們自己解決?怎麽解決?剛才兩位小爺張口閉口都是‘皇奶奶’,可把咱家給吓個不輕——”

“這三個字,再也別提了。“梅望舒立刻阻止,“就是因為有慈寧宮摻和在裏面,才不能鬧到禦前去,壞了聖上的名聲。”

見蘇懷忠張口要說話,她一擺手,輕聲道,

“今日之事,有更好的解決辦法。勞煩蘇公公把事情壓下,後續由我來處理。”

兩人在宮門口告別,梅望舒忍着腿疼,照常行走過了金水橋,上車回府。

大腿被青磚劃過的傷處,剛開始只是熱辣辣地疼,倒不覺得怎麽着。

但一歇下來,疼得反而越發厲害了。

從家門口往正院走的那段路,走着走着,血跡漸漸滲出了幾層綢褲,從膝蓋上方浸了出來,常伯一眼看到,給吓得不輕,趕忙要派人去交好的邢禦醫府上請人。

梅望舒把人攔住了。

小孩子力氣不大,扔不了大石頭,不知從哪個旮旯裏撿來一小塊碎磚,但不巧青磚凸出來的鋒利碎面正好劃過大腿,劃出一道極長的傷口,她又若無其事走了老長的路,牽扯到了創口,導致流血不止。

嫣然在正院裏給她燒了整鍋泡澡的藥水,正好順便清潔傷口。

“這一天天的,都是什麽破事。”嫣然一邊包紮創口,氣得眼角都發紅,

“天子眼皮子底下的內皇城裏,居然也能被人砸傷了?簡直是匪夷所思。話本子裏都沒這樣離奇的橋段。”

梅望舒趴在木桶邊緣,沒忍住笑出聲來,露出唇邊極細微的梨渦,

“話本子算什麽?等入了官場就知道,匪夷所思的事情多了去了。抄家的,發賣的,西市斬首的,哪個不是身居高位的重臣。碰到西市行刑人數太多的時候,普通小官分量不夠,想挨一刀都輪不上他,得先升官晉職,按資歷排隊。”

嫣然原本眼角搖搖晃晃挂着一滴淚,被逗得哭笑不得,拿手打了一下。

“大人別貧嘴。跟你正經說話呢。”

她仔細清潔了創口,包紮完畢,扶着梅望舒披衣起身,到床邊躺下。

“腿腳不便,今日就早些歇息吧。”

梅望舒看看明亮的窗外,“天色還早,不急着歇下,拿份空白奏本來。筆墨也拿過來。”

嫣然吃驚道,“才卸了差事,回京兩日,就要上奏本?”

“極要緊的事,不能不上奏。”

今日的天光極好,映照得屋裏通亮。

梅望舒就着庭院裏斜照進來的極亮堂的日光,靠在床邊,以平直方正的臺閣體寫起了奏本。

稚子無知,小孩兒被撺掇着做下錯事,需要懲戒的不是小孩兒,而是他們背後的大人。

但兩位小皇孫,确實不能任由他們繼續在京城住下去了。

千裏之堤,潰于蟻穴。

上一世,在她生命的最後幾年,她眼睜睜看着盛世局面,逐步走向衰敗。

一方面,暴君啓用酷吏,随意誅殺大臣,朝中人人自危。

另一方面,因為暴君無子,前任廢太子的兩個幼子又在太後身邊教養長大,算不算是宗室皇孫,有沒有資格繼承皇位,引發了漫長的儲君之争。

朝堂大臣們分為兩派,互相攻讦,最後終于導致一場席卷全國的內亂。

梅望舒盯着空白的奏章,想起年幼的小皇孫嘴裏吐出的那句‘皇奶奶’,“砸死他”。

又想起那句‘姓梅的大奸臣’。

她沒忍住,笑了一下。

從太後娘娘那邊來看,自己的所作所為,或許确實是個大奸臣?

你看,自己這個奸臣剛回京城,又要上奏谏書,蠱惑聖上,把太後娘娘好不容易召來身邊的兩位乖孫,送回五十裏外的行宮去。

太後娘娘多半又要關在慈寧宮裏哭,真是委屈她了。

梅望舒提筆蘸墨,繼續往下寫奏本。

太後娘娘那個人,她是了解極深的。一旦日子過得舒坦了,就會想要更舒坦一點。

廢太子是她的心頭肉,第一步含饴弄孫,把孫兒養在皇城裏;下一步她就會想方設法把廢太子弄出來,來個母子相認。

天下從來沒有兩全其美的好事。

不委屈太後娘娘,就要委屈聖上。

兩相比較,還是委屈一下太後娘娘吧。

梅望舒一氣呵成,寫完奏本,啪的扔了筆,倒在床上。

“明日遣人把奏折呈上去。再去宮裏值房告個假,就說我病了,近期不能禦前當值。”

“病了?”嫣然詫異問,“不是腿傷了,行動不便麽?”

“誰說我腿傷了。”梅望舒把被衾拉了拉,蓋住腿腳,清晰地重複了一遍,“告病的原因,是京城天氣太冷,受寒病倒。”

嫣然站在原地沒動,“若是宮裏派來了禦醫,給大人診病,那豈不是……”

“啊,有道理。”梅望舒吩咐道,“正好邢醫官新送了藥,把每月吃的那種藥再煎一副來。那藥寒涼,一個月裏連吃三副,今夜應該就會發熱了。”

“……”嫣然怄得半死,摔門出去。

——

第二天,梅學士果然發起低熱,‘不勝風霜摧折’,‘受寒卧病不起’。

她的奏章也順利遞了上去。

文名就叫《逐皇孫書》,在朝中掀起了軒然大波。

她這本奏章,奏請天子驅逐兩位嫡親侄兒,徹底把‘皇權’排在了‘孝道’前面,迎面打了朝中推崇孝道的老臣們一記耳光。

‘卧病’在家的梅大人,以病中不便起身的理由,閉門謝客,把所有拜訪的官員攔在門外。在朝中一片謾罵攻讦之中,清清靜靜地關在家裏喝茶寫字,撫琴打譜。

‘卧病’第三日,宮裏傳來消息。

天子采納谏書,遣送兩位小公子出京。

浩浩蕩蕩一列禁衛車隊,載着無數宮裏賞賜的奇珍異寶,以及兩位哭哭啼啼的小皇孫,徑直往東北行宮方向駛去。

——

“幹爹說,梅學士若是病未痊愈,不妨再歇幾日。”小洪寶親自跑了一趟梅學士邸,替他幹爹蘇公公傳話,

“為着兩位小爺之事,慈寧宮那邊一直在鬧。等過些時日,那邊鬧夠了,宮裏清靜下來了,梅學士再回來也不遲。”

“我這兒不急。”梅望舒舉着一卷古棋譜,研究了半晌,慢悠悠地落了個黑子。

“說實話,如此閉門悠閑的好日子,恨不得一直過到年後才好。”

小洪寶哈哈笑着告辭,走出去幾步,叮囑了一句。

“聖上新近提拔的周玄玉,周大人,梅學士見面時多留意着點兒。這人邪乎。剛才咱家出來時,宮道裏迎面碰着了,他那雙眼睛喲,盯得咱家心裏冒寒氣。”

梅望舒點頭應下,“留意着呢。”

下句話小洪寶猶豫着該不該說,視線掃過對面寬大衣擺遮蓋的腿腳,“梅學士的腿……可是最近幾日不太利索?”

梅望舒手裏落子的動作一頓,擡眼望過來。

“你怎麽知道的?”

小洪寶摸摸鼻子,“咱家怎麽知道的不重要。反正咱家都知道了,宮裏知道的肯定不止咱家一個。您留神着點兒吧。”

梅望舒想了想,“還好歇了幾日,将養得差不多了。明日我便銷假上朝,走慢些,不叫人看出來,這事就算過去了。”

小洪寶贊同,“能遮掩過去最好。”

當天晚上,梅望舒梳洗完畢,正要入睡,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慌忙驚亂的腳步聲。

常伯連同外院幾個管事,氣喘籲籲地沖進來正院,

“大人呢。快,快起身。”

常伯喘着氣拍門,“聖上微服登門探病。”

“……什麽?”

梅望舒幾乎以為聽錯了,匆忙披衣起身,發尾的水還沒擦幹,那邊正院門已經打開了。

數十禁衛明火執仗,魚貫而入,站滿了庭院四周。

梅望舒匆忙迎出去之時,正好看見洛信原裹挾着一身秋霜寒氣,從院門外跨進來。

自從她告病,這還是三四日之內,君臣首度會面。

隔着那麽遠,天色又那麽黑,看不清天子的五官眉目,只感覺到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壓迫冷意,順着那道黑黝黝的目光,刺了過來。

梅望舒帶着嫣然上前幾步,拜倒迎駕。

“不知陛下駕臨,匆忙出迎——”

“扶住他。”洛信原開口吩咐。

過來兩個禦前禁衛,把行禮到一半的梅望舒扶起身。

那道冰寒的視線掃過來,在她的腿腳處轉了一圈,洛信原背手打量片刻,彎了彎唇。

“梅學士是個守禮的。被人用磚頭砸傷了腿,還能拜?朕佩服得很。”

“……”

梅望舒被那兩名禁衛攙扶着,起身站穩。

擡起低垂的眼睫,和身側的嫣然飛快交換一個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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