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梅望舒一覺睡醒,已經到了未時末。

元和帝早回了政事堂。蘇懷忠奉聖谕留在東暖閣,送她出宮。

午後這個時段,正是值房裏許多上年紀的老大人休息的時刻。後宮供養着的老太妃們同樣需要午後休息,連帶着各宮的掌事嬷嬷們都留在宮裏伺候着,半道上碰到的人最少。

兩人放緩腳步,慢悠悠地沿着狹長的朱紅宮道往外走。

“宮裏待得越久,認識的人越多,周圍的人來來去去的,能說得上話的人卻越來越少。”蘇懷忠感慨着。

“才半年功夫,後宮的老太妃沒了兩位。早先幾年還到處張羅着敲喪鐘,挂素娟,穿孝服,如今……嗐。”他苦笑搖頭,“靜悄悄的,賜下一口金絲厚棺木,把人入殓了,靈堂擺三日,趁夜往先帝皇陵裏一送,完事兒。”

這事兒梅望舒知道,禦前也委婉勸過,但畢竟是皇家家事,又是上一輩的恩怨,外臣不便插手太多。

“聖上不是個薄情的人。有些事,要追溯因果。”

她低聲勸慰蘇懷忠,“天家年少時,在宮中吃了那麽多的苦,如今這些老太妃,當年個個看在眼裏,又有幾個伸手幫他了?”

“咱家知道。那幾年不是人過的日子,聖上能熬過來,不容易。不僅熬過來了,還能把所有的事咽進肚皮裏,把該給的體面給老太妃們,更不容易。”

蘇懷忠抹了把眼角,“但咱家老啦。人老就是懷舊,眼看當年的老人一個接一個的沒了,如今跟随在聖上身邊的,一個接一個都是不知哪兒冒出來的新人,咱家的心哪,不安穩。”

說到這裏,他對着梅望舒笑了笑,“還好梅學士回來了。只要梅學士在聖上身邊站着,每天看着梅學士跟聖上照常聊幾句,咱家的心就不像上兩個月那麽慌。”

說到這兒,梅望舒頓時想起昨天剛見面的周大人來。

“昨天出去時,正好撞見一位周玄玉,周大人。據說是新晉的殿前副都指揮使?”

她停住腳步,若有所思,“殿前的差事關乎聖駕安危,是要天天在皇城裏打轉的。今日看見殿前正使齊正衡了,怎麽沒見着周玄玉這個副使呢?”

蘇懷忠嘴唇嗫嚅了幾下,欲言又止,搖了搖頭。

“周大人是聖上親自提拔的。說是領着殿前副使的差事……只怕是個噱頭,實則不然。咱家看他每天行色匆匆的,聖上召他問話總是屏退左右,單獨回話。齊大人那邊也管不了他。”

“哦。這樣。”梅望舒點點頭,心裏明白了幾分。

她經歷過的上一世,暴君現出雛形的頭幾年,便是任命酷吏,肆意行事。

經常有三品以上的朝堂重臣,清晨還紫袍玉帶、前呼後擁地出入官衙,到了夜裏,禁衛團團圍了府邸,酷吏破門而入,當場宣讀手谕,滿門就地誅殺。

她琢磨着,在殿前禁衛裏挂個名號、禦前單獨回話的周玄玉周大人,或許幹的就是上一世酷吏的活計……?

當然,這一世的走向,已經跟上一世截然不同了。

聖上傳出了寬仁的好名聲。

朝堂親政,也能做到不偏信,不獨斷,兼聽則明。

即使有酷吏的存在,應該做不出上一世‘手持天子手谕,滿門就地誅殺’的缺德事來吧。

酷吏們最多作為陛下暗中的耳目,來個‘聽人壁腳,刺探陰私’之類的缺德事。

雖然也缺德……但程度畢竟比上一世輕微多了。

梅望舒想到這裏,無奈中帶着點欣慰。

“聖上長大了。雛鷹羽翼豐滿,總是要展翅飛翔,開辟疆界。開始培植心腹也是遲早的事,還請蘇公公放寬心懷。”

蘇懷忠本來還想繼續往下告狀,聞言硬生生噎了一下,說不下去了。

“梅學士啊。”他嘆氣,“伴駕這麽多年了,雖說天家對梅學士的恩寵是獨一份的……你也多長些心吧。”

“長着心眼呢。”梅望舒含笑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處,“刀山血海也闖過來了,如今周圍若有什麽波瀾,最多就是微風吹皺湖面春水的程度罷了。行了,蘇公公,莫要太過煩憂,還是那句話,聖上不是個薄情的人。你我只要不犯下欺君大罪,這輩子就好好的。”

蘇懷忠哭笑不得,連連搖頭,“咱家就是個伺候人的,哪有機會犯什麽欺君大罪呢。行了,梅學士你這麽一說,咱家也覺得不至于。咱們都是跟随多年的老人哪,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蘇公公的眉頭終于舒展了些。

正好兩人順着宮道走到了一處寬敞的漢白玉庭院處,前後空曠無人,梅望舒想了想,腦海中思慮很久的問題,還是問出了口。

“蘇公公,問你個事。是近日暗中聽聞、關于今上龍體的一些傳言。還請近些說話。”

蘇懷忠面露疑惑,湊近了去聽。

片刻之後,蘇懷忠心神俱震,肩膀顫抖。

“不可能!”他猛甩拂塵,痛心疾首地否認,“絕對不可能!梅學士,你、你怎麽想的。如此無稽之談,你、你怎麽會信!”

梅望舒觀察蘇懷忠的表情神色,不像是作僞。

“果然沒有此事?”她謹慎地追問,“完全是空穴來風?蘇公公見過?”

蘇懷忠連嘴唇都在顫抖了。

“見過?梅學士說的是見過……什麽?”

梅望舒也有點繃不住,羊脂玉般的臉頰泛起一點緋色來。

“陰陽之道,召幸宮女。起居注上應該有記錄的吧?天子已經長成,此事是我等近臣疏忽了。還望蘇公公回憶片刻,大致是哪年,那月?明日我便調出那段時間的起居注,做個确認。”

聽到‘召幸宮女’‘起居注’幾個詞句,蘇懷忠的腳步在原地定住了。

“起居注這個……梅學士不必查了。沒有記錄。’

“嗯?”梅望舒一怔,心頭打好的盤算落了空,“怎麽會沒有記錄?”

她詫異地問,“難道是起居郎玩忽職守?還是時機不對,沒有及時記錄在案?難道人不對?……那宮女不得喜愛,因此不曾記錄在案?”

蘇懷忠許久沒吭聲,最後嘆了口氣,“梅學士別亂猜測了。都不是。”

他附耳過去,低聲道,“聖上至今未召幸任何人。”

梅望舒腳步一頓,停在原地。

空曠的庭院側邊,兩人面面相觑。

“蘇公公剛才不是還否認龍體虧損的傳言,說是無稽之談?若是至今未召幸任何宮人,蘇公公是如何确認的?”

蘇懷忠揉着燥紅的臉皮,含蓄道,“咱家是随身伺候之人,換洗的貼身衣物……見過。隔着門窗,聖上自己在寝殿裏……也聽到過。”

梅望舒心裏安穩了些,往前走了兩步,腳下倏然一頓,還是覺得哪裏不對。

“聖上今年也有二十了。若是一切正常,為何寧願自己在寝殿裏……也從不召幸宮人?”

蘇懷忠幽幽地遞過來一個奇異的眼神。

“梅學士想知道?咱家也想知道。”蘇懷忠抱着拂塵嘆氣,“要不,梅學士當面去問問?”

“……”梅望舒閉上了嘴。

話題談到這裏,算是徹底談不下去了。

正好走出了那片空曠庭院,兩人越過一道禁軍看守的宮門,同時閉了嘴,安靜地往前走。

這裏已經算是前三殿範疇,前方不遠處,矗立着巍峨高大的泰和殿。

再往前走,穿過前三殿,就可以出宮了。

蘇懷忠在青石道上站定腳步,“咱家送到這兒吧。梅學士還有什麽吩咐的——”

就在這時,意想不到的變故陡然發生。

背後的宮門裏猛然竄出來兩個小小的身影,像是有備而來,直沖着梅望舒的方向跑過來幾步,舉起手裏的石頭,往她後背處就砸。

“哎喲!”蘇懷忠眼尖瞅見了動靜,慌得急忙拉起梅望舒的衣袖,用力往旁拉扯。

梅望舒被拉得一個踉跄,退到路邊牙道,正好躲過拳頭大小的一塊石頭。

砰的一聲,較大的石頭砸在花圃泥地裏。另一塊較小的碎青磚掠過她的官袍,劃過大腿外側。

梅望舒愕然回身望去。

行兇的小小身影從圍牆陰影下跑了出來。

赫然是兩個穿戴富貴、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身上穿着簇新皮夾襖,頭上戴着毛茸茸的護耳,每個人的頸項挂着一個赤金璎珞圈。

等他們兩個跑近了,比較大的那個,估摸着七八歲,身高才到梅望舒的腰腹。後面跟着的那個小的,看起來短手短腿,圓嘟嘟的一張小臉,恐怕才五六歲。

然而,就是這個才五六歲的娃娃,厚手套護着的小手裏,還拿着另一塊尖利碎磚。

梅望舒錯愕無言。

蘇懷忠顯然是認識這兩位富貴娃娃的,急得跳腳,“哎喲,兩位小爺,你們幹什麽呢。快把磚放下。”

宮門邊值守的禁衛也驚呆了,慌忙趕過來,用身體擋在梅望舒面前。

被稱為‘小爺’的兩個富貴娃娃有恃無恐,較大的那個指着梅望舒喝道,“蘇懷忠,你讓開!我們要砸的是他!”

另一個四五歲的小娃娃奶聲奶氣接着道,“對,皇奶奶說,有個姓梅的大奸臣。我們要為民除害,砸死大奸臣。”

聽到‘皇奶奶’三個字,梅望舒微微蹙起了眉。

沒理會兩個張牙舞爪的娃娃,走開幾步,低聲問蘇懷忠,“慈寧宮那邊又出什麽幺蛾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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