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修)

聖駕微服登門探病,探到一半,提前匆匆離去,倒把邢醫官扔在了梅家。

她腿腳不便,不能遠行,提着一盞風燈,把人送出庭院外。

“剛才看禁衛破門而入的架勢,不像是探病,倒像是問罪,把我吓了一跳。還好你背着醫箱出來,我才放下心,原來确實是來探病的。”梅望舒慢慢走着,說道。

邢以寧一攤手,“問罪不至于,惱怒是真的。不知你怎麽想的,皇城裏受傷的大事也隐瞞不報,那位惱得不輕。”

“被不懂事的小娃娃鬧了一下罷了,哪是什麽大事。将兩位小皇孫請回東北行宮才是真正的大事。”

梅望舒低頭看了看腿,無奈道,“聖上連大事都辦妥了,為何卻在小事上糾纏。”

“所謂大事小事,我只是個大夫,分不清。”邢以寧嘆道,“我只見聖上憋了滿肚子的火氣,登門來尋梅學士的晦氣。剛才正屋裏鬧騰一場,希望積攢的火氣都撒完了吧。”

兩人互看一眼,同時想起天子強令翰林學士當面褪去下衣驗傷的撒氣法子……若是傳出去,實在不怎麽明君。

梅望舒的耳後慢慢浮起一層緋紅,把話題挪開了。

“此事已經過去,再不要提了。對了,前兩個月急病沒了的劉善長,劉公公,到底得了什麽急病,你身為禦醫之首,總歸知道的吧。”

邢以寧的反應卻出乎意料。

“誰說劉公公是得了急病沒的?他出事的前一天,人還好端端的,我和他見面還打了個招呼。第二天人就突然沒了。我在當值的禦醫裏打聽了一圈,誰也沒被召去診病。”

“……所以,不是急病?”

“肯定不是急病。”邢以寧回憶着,“劉公公一夜之間沒了,禦前少了個掌印大太監,皇城裏的事務卻有條不紊,蘇公公第二日便兼任了掌印差事。不論劉公公出了什麽事,肯定得了上意默許的。”

梅望舒思忖着道,“劉公公出事時,正好是我出京辦差的那段時間……”

“特意選的日子,免得你有所察覺,開口求情。”

梅望舒點點頭,默然走了幾步。

“劉公公最近兩年,風頭是太盛了。京城裏新買了大宅子,安置了美婢豪奴,跟朝中官員走動得也過勤了。我聽說了不少收索賄賂的傳言。”

邢以寧感嘆道,“畢竟是禦前跟了八年的老人。”

“做事過界。“梅望舒平靜地道,”聖上忍了兩年,不忍了。”

黑暗夜幕下,兩人借着微弱燈火前行,邢以寧擡頭望着閃爍星辰,聲音唏噓。

“八年的老人哪。這麽無聲無息地沒了。我認識梅學士,都不滿八年?”

“七年。”梅望舒數了數年份,“七年前的某個冬日,我在宮中被罰。深更半夜的,邢醫官背着醫箱過來救治我。”

“原來也這麽久了?”邢以寧跟着數了數。

“聖上今年二十了,我跟了禦前七年。梅學士呢,除了蘇公公是自小侍奉禦前,記得你是我們當中最早随駕的?”

“不錯。”梅望舒神色間多了些觸動,“十年前跟随的禦前。時光如梭,倏忽而過。”

兩人走到垂花拱門前,邢以寧停下腳步,看看周圍庭院。

“時光如梭,物是人非,世道怎麽變得這麽快呢。今年此刻,你我在庭院裏提燈漫步;卻不知明年此時,你我是否還能同樣閑适自得。”

梅望舒把風燈遞過去,慢悠悠道,“只要不在西市刑場碰頭,其他都好說。”

“你……”邢以寧噎了一下,滿腹傷感情懷散了個幹淨,仰天翻了個白眼。

“受教了。告辭。”

“慢着,還有件事請教。”梅望舒站在拱門邊,若有所思,“宮裏那位的身體,始終是由你專責調養的。”

邢以寧一驚。

梅望舒打開院門,确定四周無人,重新關好門,隐晦提起,“身體康健?并無任何異常之處?我聽蘇公公提起,起居注至今未有任何召幸記載。”

“年輕康健,氣血旺盛。”邢以寧極簡短地回答,“至今未曾召幸宮人,這個……至少不是身體的問題。”

梅望舒點點頭。

“身體沒有問題,那就是心病了。”

邢以寧的說辭,和蘇懷忠對上了。

送了邢醫官出去,回返路上,腦海裏有思緒隐約翻滾,有個念頭呼之欲出,似乎遺忘了某段極重要的細節,想要深究,卻抓不住。

天子成長的年月,哪裏都不對,處處都出岔子。

先帝早逝,失了父親教導;郗賊大逆不道,施下種種虐行;慈寧宮那位,又冷漠苛待幼子。

她苦苦思索着,若是心病的話,到底是哪段經歷影響最大……

迎面傳來淩亂的腳步聲。

是嫣然得了消息,從後院一路小跑,親自送來了手爐和披風。

梅望舒本來發着怔,見了跑得鬓橫釵亂、氣喘籲籲過來系披風的嫣然,不知怎麽的,突然想起了陛下今夜前來,庭院中望向嫣然的那個冰冷眼神。

極度厭惡,極度嫌惡。

電光火石間,一個念頭忽然閃過腦海,仿佛春日的第一道驚雷,炸得腦中嗡嗡作響。

“不好。”她喃喃地道。

“怎麽了,大人?”嫣然愕然問。

梅望舒接了手爐,對嫣然道,“沒事。天氣冷,你先回去歇着。”

夜風呼嘯的院門邊,她攏緊身上披風,目送嫣然回去,半晌沒說話。

分明身體機能沒有問題,卻從不召幸宮人。

又幾次三番,言語敲打身邊近臣的夫妻內帷之事,表達不滿。

今夜分明是他第一次和嫣然見面,身為天子之尊,卻對親信重臣的正妻露出了嫌惡神色。

于情于理,絕不該如此。

她倏然想到,難道是……作為天子生母的太後,理應從小給予溫柔呵護、最為親近的人,卻給幼小聖上帶來了極大創傷的緣故?

先皇薨逝,太後身為寡母,與輔政權臣郗有道偷情。

郗有道虐打小皇帝,太後不聞不問。甚至幾次向郗有道提出,廢黜皇帝,接回行宮裏的廢太子,取而代之。

反倒是郗有道忌憚廢太子已經成人,屢次拒絕。

後來,自己和聖上費盡心機籌劃,将郗有道全族誅殺,餘黨誅滅,聖上臨朝親政。

親政後首次踏入慈寧宮,剛剛跪下請安,喊了句‘母後’……

迎面擲來一個筆洗,砸在聖上的額頭之上,鮮血淋漓。

太後披頭散發,狀如瘋癫,口口聲聲要親生兒子‘還郗郎的命來!’‘換你下黃泉地府!’

當時,她随侍身側,只在旁邊看着已經受不住,不等太後撒潑瘋癫完,直接喊一聲“護駕!”護着血流不止的元和帝出了慈寧宮。

還好天家年輕,額頭上那處破口很快消失不見,連個疤痕都沒落下。

她還私底下慶幸了一番。

但此時此刻,梅望舒突然想到——

如果身體機能沒有毛病,但是被太後這位母親刺激太過,從此憎恨天下所有的女子,拒絕和女子親密,連帶着連身邊近臣的內眷都厭惡起來……

之前所有不能解釋的疑問,就全可以解釋了。

想到這裏,她緩緩長呼了口氣。

仿佛眼前遮蔽視線的林間迷霧,日出消散,露出真容。

原來如此。

聖上親政至今,禮部的奏章上了幾次,連皇後人選都沒有定下。或許……問題出在慈寧宮身上。

***

送完人回來,梅望舒在床上輾轉反側。

和邢醫官的對話,劉善長的事,激起她的重重思緒,大半夜沒睡着。

她半夜披衣起身,點亮了床頭小桌的燭臺,趿着鞋打開箱籠,翻找起舊物。

一塊沉重的長方形狀足金令牌,沉甸甸地壓在箱籠最底下。

那是元和帝十三歲那年,贈給她的‘免死金牌。’

兩斤重的足金令牌,雖然貴重,在宮裏倒也不算什麽稀罕之物。稀罕的是金牌上的陰刻隸書字體,是君王親手打磨半個月做成的。

元和帝十三歲那年的冬天,梅望舒曾經病重瀕危過一次。

那天,少年天子不知為什麽事觸怒了輔政權臣郗有道。

罕見地當衆言語頂撞起來。

具體原因,梅望舒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郗有道當時鐵青的臉色,和砸在皇帝腳邊的碎茶杯。

十三歲的少年天子,已經不像一兩年前心懷恐懼,在郗有道的厲聲質問聲中,始終端坐在龍椅之上,無聲冷笑,拒不低頭。

作為對不聽話的小皇帝的懲戒,随侍禦前的梅望舒被拖了出去。

一身單薄衣裳,站在冰天雪地的宮牆下,從傍晚站到半夜,幾乎凍成了一個冰人,睫毛都結了霜。

邢以寧當時是個才入宮當值的小醫官,還沒有資格稱禦醫。

被劉善長公公連哄帶騙、趁夜狂奔過來救人時,梅望舒正被少年天子抱着,在宮牆陰影下無聲地哭。

當時她的意識已經模糊了,只依稀記得,十三歲的少年緊抱着她,下巴擱在她肩頭,無聲無息地流着淚,一滴滴熱燙地落在她的脖頸上。

黯淡燈下,梅望舒掌心托着分量十足的純金長條牌,撫摸着上面稍顯稚嫩的‘免死九次’四個隸書大字,失笑。

當年,年僅十三歲的聖上并不清楚,所謂的‘免死金牌’,丹書鐵劵——是鐵制的。

賜下這塊足有兩斤重的金牌來。

梅望舒在燈下久久地凝視着分量十足的‘免死金牌。’

天子之心,也曾赤誠如金。

只不過,當年那個十三歲的少年……已經長大了。

***

隔天,梅望舒銷假上朝,頂着兩個發青的眼底,站在金銮殿裏出神。

盯着禦前丹墀上的缭繞紫煙,滿腦子都在想着……

如何在離京歸鄉之前,化解聖上對女子的心病,扭轉乾坤正軌。

也算是她京城伴駕十年,離別前的一個交代。

作者有話要說:

梅望舒(沉思):陛下厭惡不喜女子。

元和帝(委屈):朕只是不喜你老婆。

劉善長公公,第 五 章裏對話提起,女主回京第一天,發現禦前少了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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