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梅望舒銷假上朝,令許多人猝不及防。

金銮殿上,正趕上兩名官員上彈劾奏折,彈劾的內容,還是針對前幾日的那本《逐皇孫書》。

只不過,今日早朝正好趕了個巧……

被彈劾的梅學士居然來上朝了。

當面彈劾——相當于指着鼻子罵街。

那兩名言官的表情都差點繃不住,在禦前罵戰都結結巴巴,失了底氣。

反倒是梅望舒這個被罵的,淡定聆聽,偶爾犀利地應對幾句。看似氣定神閑,舉重若輕,其實壓根沒往心裏去。

但聽着聽着,還是明顯地感覺幾分不對。

在內皇城裏遭遇兩位小皇孫之事,并沒有幾人看到,這些言官卻一個個連細節都說得出,仿佛親眼見到一般。

風聲究竟是怎麽傳出去的?

她思忖着,視線往後,瞥了一眼文官隊列後方。

李蘭河,李禦史,面色難看地站在人群中。

這位李禦史,說起來是個熟人。

正是前不久剛和她一同完成了江南道巡查差事的兩位禦史之一。

昨日元和帝微服登門,扔過來的幾本彈劾奏折,其中一本的上奏者,也正好是這位李蘭河禦史。

李禦史是個聰明人,不知他聽着別人的彈劾,有沒有聽出幾分蹊跷來……

想着想着,被龍椅上端坐的天子直接點了名。

“梅學士最近抱病。朕跟他說,可以多休養幾日,他卻還是堅持銷了假,站在金銮殿上,戳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搖搖晃晃。當真是……一片報國忠心。”

紫煙缭繞的丹墀上方,低沉冷冽的嗓音道,“看今日的樣子,不像是病愈了。可是府上內眷不善調養梅學士的身體?下朝後留下,宮裏留宿兩日,禦醫仔細查驗病症,給出對症方子,再放回家去。”

殿內朝臣一陣嘩然。

向來聖明兼聽的天子,竟然在金銮殿裏當衆為寵臣撐腰。

如此赤果果的恩寵,不,簡直是偏寵,從未有過。

宮裏留宿,調養身體……豈不是當衆打了彈劾梅學士的官員們一記耳光,告誡他們适可而止?

正在大殿裏聲色俱厲、當面彈劾的兩位官員,背後激起一身冷汗,互看一眼,同時閉上嘴,默默退入百官之中。

正在魂游天外的梅望舒同樣一個激靈,思緒瞬間被拉扯回來。

宮裏留宿兩日?

昨夜才微服登門探病,把她身上的所謂‘病情’,裏外查看了個清楚。這兩天把她留在宮裏……診什麽病?

她收回心神,反複琢磨着剛才天家稱贊‘報國忠心’前面的那句——‘戳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搖搖晃晃’。

越想越不對勁。

朝臣公認元和帝性情沉穩,少年老成。

只有她這個身邊近臣,才能有幸體會到聖明天子被激怒時,話裏話外都是暗諷,似褒實貶,意味不明,叫人捉摸不透,也夠人喝一壺的。

但不管陛下把她留在宮裏,究竟是真的要繼續診病,還是有什麽別的打算……

此時此刻,對于她來說,只有一個選擇:上前謝恩。

下朝後,果然有個年輕內侍過來,請梅學士往後六宮去。

梅望舒見他眼生,客氣問了句,“往常都是小洪寶,洪公公過來,今日他沒上值?”

那二十出頭的清秀內侍笑了笑,“洪公公啊,最近忙着,梅學士有一陣瞧不見他喽。”

兩人是站在金銮殿門口說話,散朝的朝臣魚貫而出,從他們身邊路過。

梅望舒說着說着,眼角正好瞅見李禦史目不斜視,快步越過她身側,就要往宮門方向去。

她和那清秀內侍打招呼,“小公公稍等片刻。”說完轉身一攔。

“慢些走,李禦史,李蘭河大人。”

李蘭河神色僵硬,被她攔在大殿之外的回廊下。

“李禦史寫得一手好文章,”梅望舒慢悠悠攏着袖子和他談天,“昨日拜讀了李禦史的彈劾奏章,寫得氣勢如虹,文采斐然哪。”

李蘭河的臉色驀然漲成了豬肝色,又迅速發白,憤然拂袖,退開兩步。

“知道梅學士是天子寵臣!下官上奏禦前的彈劾奏本,也能落入你手中。下官自知不是對手,梅學士不必再行羞辱之事,明日下官就罷印辭官!”

“慢着慢着,”梅望舒攔住她,“本官無意當面羞辱,今日攔住李禦史,只是有一事疑問。”

“本官遭遇兩位小皇孫之事,并無幾人知道,卻傳入了李禦史耳中。不,不只是李禦史,消息仿佛自己長了腿,同時傳入了其他許多言官的耳中。——李禦史不覺得,其中有蹊跷?”

在李蘭河警惕的眼神中,她緩緩說出自己的揣測:

“或許是……有人匿名傳書給李禦史?李禦史根據那書信上的語句,聽風奏事。但那匿名書信不止一封,同時傳給了好幾位大人,因此李禦史的彈劾奏章,才會和許多其他大人的某些遣詞用句,幾乎完全一致。——撞上了?”

李蘭河沉默不答。

“好了,言盡于此,李禦史是聰明人,應知此事內有蹊跷,有人欲暗中攻讦于我,李禦史無意中作了別人的筏子。”

梅望舒倒退兩步,行禮道,“今日失禮,梅某告辭。”

那面生的小公公還守在旁邊等着,梅望舒随他往後六宮方向走去,繼續剛才的話題,

“小洪寶公公忙什麽呢,禦前都不露面了。”

清秀小內侍低頭笑了笑,委婉道,“洪公公他啊,遭了事啦。”

梅望舒一驚,腳步倏然停頓下來。

她忽然意識到,今日禦前沒有露面的不只是小洪寶。

剛才金銮殿裏,蘇懷忠也沒有随侍在禦駕左右。

她心裏一緊,立刻追問,“蘇懷忠蘇公公,今日可有上值?”

“蘇公公他啊,”清秀小內侍含蓄道,“近日也不得空。梅學士莫憂心,蘇公公資歷在那兒,過幾日興許就得空了。”

後面,無論她怎麽轉彎抹角地問,那小內侍就如悶嘴葫蘆,只往前帶路,再不應聲了。

今日聖駕駕臨東暖閣時,身邊伴駕的果然不是蘇懷忠,而是周玄玉。

梅望舒心裏警鐘大作,借着落座的機會,瞥了眼對面聖上的神色。

元和帝今日的神色卻極為平和沉靜,眉宇間隐藏的銳利冷意一掃而空。

昨夜微服登堂入室,正屋裏脫衣驗傷的荒唐,仿佛清晨枝頭的一滴露珠,太陽出來,便無聲無息地化作虛無,不複存在。

梅望舒看在眼裏,微微地蹙起了眉。

起身迎了聖駕進來,她慣例坐回窗邊的貴妃榻,洛信原極自然地坐在她身側。

“下去。”他吩咐道。

周玄玉立刻行跪禮,退出了東暖閣。

“朕昨夜想明白了一件事。”洛信原神色放松,言語淡淡。

“人和人生來不同,關懷的方式也大有不同。比方說,若是按照朕的方式,所謂關懷一個人,便是庇護他,提攜他,賜他富貴前程,令他全家老小免除風雨。但換一個人,或許跟朕的方式截然不同,他或許會瞞着,哄着,騙着,隐藏真相,這便是他的關懷。——雪卿,你覺得呢。”

梅望舒沉默着,沒有回應。

洛信原長篇大論地說話時,她一直在望着他背後。

過去幾年,元和帝身側總是一左一右,站着秉筆大太監蘇懷忠和掌印大太監劉善長。

她出京辦差四個月,回來時,劉善長‘急病’沒了,變成城外某處墳包。

今日,天子照常坐着,身後的蘇懷忠也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不知去了何處,何時回來。

也不知道蘇懷忠出事,是否和幫她隐瞞腿傷之事有關……

梅望舒望着陛下背後空出來的那塊地方,心裏一陣空落落的。

心裏想着消失的蘇懷忠、小洪寶的同時,耳邊卻從帝王的長篇大論裏抓取到‘瞞着,哄着,騙着,隐藏真相’幾個關鍵字眼。

心中倏然一跳,泛起幾分驚疑。

對着朝夕相見的熟悉的帝王面容,她卻無法确認,陛下表面顯露的平靜神色,是否代表此刻內心真正平靜?

有感而發、似褒又似貶的一番話,到底是褒?還是貶?

她躊躇片刻,問話在唇舌間翻來覆去滾了幾遍,幾次想要咽下去,想起和聖上十年相伴的交情,最後還是問出了口。

“陛下說的,‘瞞着,哄着,騙着,隐藏真相’,難道是……在說微臣?”

洛信原一雙長腿随意交叉而坐,狹長內雙的烏黑眸子微微上挑,洩露出一絲不明顯的笑意,嘴裏卻極幹脆地否決了。

“胡亂想什麽呢。”他擡手撥了撥茶盞浮沫,“無關你我,朕不過是有感而發,随口類比一下罷了。”

“哦。”梅望舒捧着桂花蜜,沉默着,又看了眼對方背後空出來的那塊地。

洛信原是個極敏銳的人,梅望舒接連往同一個地方看了兩次,他立刻察覺了她的想法。

“你不必擔心蘇懷忠,”他喝了口茶,随意道,“跟在朕身邊久了,位子捧得太高,做事失了分寸。冷他幾日,敲打敲打而已。”

梅望舒垂眸望地,簡單應了聲,“是。”

洛信原終于注意到她的情緒低沉,想了想,笑出了聲。

“雪卿你啊……“他忍俊不禁,将她手裏的桂花蜜碗盅接過去,”別多心。不是殺雞儆猴,沒有敲打你的意思。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他們那些內宦,如何能和你這個翰林學士相比。”

梅望舒還是低聲道,“是。”

見她始終郁郁不樂,洛信原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貴妃榻扶上敲了敲,揚聲吩咐道,

“蘇懷忠的圈禁解了,把人領過來。”

門外守着的小黃門立刻飛跑出去傳話。

蘇懷忠來得很快,不到一盞茶功夫,便進了東暖閣,遠遠跪倒,行了個五體投地的跪拜大禮,含淚喚了聲:

“陛下。”

梅望舒凝目打量,蘇懷忠除了神色憔悴了些,看起來睡得不好,身上倒不像是用過刑的樣子,秉筆大太監的藏青錦袍也好好地穿戴在身上。

“起來吧。”洛信原略微颔首,“梅學士惦記你,站回去老地方。”

蘇懷忠熱淚盈眶,又重重磕了個頭,從地上起來,依舊站在洛信原身後半步。

一切看起來仿佛和從前完全一樣,從未改變。

不,其實還是有改變的。

門外呈進了熱茶,負責禦前奉茶差事的小洪寶不在,蘇懷忠搶着端過托盤,躬身高舉,碎步前行,小心翼翼把兩盅熱茶在聖上和梅學士面前換過。

洛信原接過新茶,抿了一口,贊道,“這茶不錯,入口回甘,是雪卿喜歡的那種。你嘗一嘗。”

梅望舒笑了笑,雙手接過聖上親手端來的新茶。

此時此刻,身側坐着的年輕帝王,動作優雅含蓄,說話條理分明,唇邊含着淡笑,分明是這一世人人稱道的寬仁明君。

但不知怎麽的,上一世她曾經見識過的那位暴戾陰鸷、心狠手辣的暴君……卻也如影随形,在同一個人的身上,浮現出淺淡暗影。

她淺淺啜了口茶,放下杯盞,“臣留在宮中這兩日,不知有何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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