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紫宸(下)
剛才咳得太厲害,沒留意手裏,粥水從碗裏潑灑出來幾滴,濺到了五彩絢麗的孔雀裘上。
“謝陛下。”梅望舒接過軟巾,仔細地擦了擦沾濕的孔雀裘。
洛信原空着手,親手遞過去擦臉的軟巾眼睜睜被拿去擦了氅衣,一時無言以對,也不知道是該氣還是該笑。
“粥都潑了,你倒惦記着衣裳。一年一次的臘八粥,統共就送進宮來一碗,還得四個人分食,朕那邊都不舍得吃完,你這邊倒好,直接灑了。”
嘴裏如此說着,看她咳得可憐,還是過去拍了拍背。
內侍小跑着端來茶水,梅望舒喝下幾口,漸漸止了咳嗽,拭去眼尾嗆咳出來的淚花。
“家裏自己煮的臘八粥罷了,沒有什麽珍貴用料,口味也尋常。陛下若是喜歡,明日臣再送幾碗來。”
洛信原神色微微意動,嘴裏卻說,“你還病着,折騰什麽。等過些日子,你病好再說。”
看她這邊好轉了,洛信原重新回身落座,繼續剛才的話題,
“朝廷急需棟梁之才,左相位空置已久。你年紀雖輕,資歷卻足夠了。這次升任,相信朝中不會有人反對。”
梅望舒剛才被嗆得咳了一場,正好想好了說辭,放下碗匙起身。
“陛下恕罪,臣不僅不能升任相位,就連現在身上的翰林學士的職位,也不能勝任。”
話音還沒有落地,寬敞的殿室裏便陷入了一陣突然而至的沉寂。
良久後,洛信原才打破沉默,開口問了句,“怎麽回事。”
梅望舒今日有備而來,從容應對。
“臣自從上個月返京複命,或許是南北水土不服……反複卧病,回京已經一個月,至今空領俸祿而無所作為,屍位素餐,每日羞慚不已。臣懇請,暫時除了身上翰林學士的官職,閉門養病。等過年之後,天氣轉暖,身子好轉起來,到時再複職也不遲。”
丹墀高處投下的思索的目光,從她的臉上,身上,緩緩掃過。
她今日病得實在厲害,又一心一意為朝廷着想,天子也無話可說。
大殿裏安靜了許久後,才傳來沉聲回複,
“坐下吧。翰林學士的職位,你還是擔着。已經入了臘月,馬上就要過年,索性這段時間空閑,你不必操心太過,先安心在家養病,俸祿照領着。朝中如果有人說你的閑話,彈劾你什麽‘屍位素餐’,朕直接削了他的職。”
得了這句‘安心在家養病’的口谕,梅望舒今日挂着的一顆心終于落到了實處。
她捧着熱騰騰的甜粥,鄭重謝恩,唇邊露出清淺的笑渦來。
“得陛下恩準,臣便能放心閉門養病了。”
君臣兩人這邊說話時,另一側同樣賜座賜粥的紫袍重臣,林思時,林樞密使大人,仿佛個人形木樁般,安靜地端坐喝粥,從頭到尾一聲不吭。
只在聽到‘閉門養病’四個字時,驀然擡眼過來,和梅望舒隔空對視一眼。
“林樞密使。”
梅望舒正好有事找他,客氣而疏離地道,“樞密院掌天下兵事,下官要委托的小事,原不該林樞密使掌管。怎奈何此事關系重大,不得不勞煩林大人。”
“梅學士過謙了。”林思時同樣客氣而疏離地回應,“本官盡力便是,還請梅學士暢所欲言。”
梅望舒從袖中取出一張薄薄的紙箋,遞給蘇懷忠,當面呈交給禦前過目。
“臣身體抱恙,接下來的一兩個月,或許不能随侍陛下身側。需要挑選幾個慎重可靠的人選,暫替臣的位置。”
“臣這裏有幾個備選的人選,都是這幾年新點的學士,個個年輕博學,品行端正,可以随侍禦前。臣不能查驗的,是這幾位學士的出身來歷。”
她轉向林思時的方向。
“禦史臺做事向來大張旗鼓,交代給他們做,只怕會提前洩秘。因此,臣琢磨着,還要勞動林樞密使這邊,遣出幾位幹練人手秘密出京,去這幾位學士的家鄉查探一番,驗明出身來歷,在家鄉的品行無誤,才堪大用——”
“陛下!”傳來一聲驚呼。
蘇懷忠剛剛走去禦前,呈上紙箋,還沒下來,無意中視線掃過元和帝龍袍袖口露出的半截手掌。
他頓時驚呼一聲,“哎喲,陛下的手掌又流血了。”
元和帝上個月曾經握碎過一次茶杯,紮傷了手掌。
至今大半個月過去,創口表面已經愈合結疤。
剛才不知不覺用力,指尖深深地嵌進掌心,竟又把之前的傷處扯裂了。
洛信原沒理睬驚慌失措的蘇懷忠,自己随意按了按掌心,止了血,視線沉沉地盯着梅望舒這邊,聲音低沉寒涼。
“朕剛才說過了,朝廷的俸祿——你照常領着;翰林學士的職位——你還是擔着。”
梅望舒聽他語氣不對,立即起身解釋。
“臣閉門養病,只怕要一兩個月不能好。這些只是暫時的安排。等臣身子好了,臣便遞牌子入宮複職。”
洛信原沒回複,半晌才不冷不熱道了句,“先坐下吧。”
“思時每次都和朕說,你們雖然相識已久,但是不熟。”他摩挲着大拇指的玄鷹玉扳指,幽幽地道,“朕竟不知,雪卿好大的本事,竟然繞過朕這邊,直接把事安排上了。”
梅望舒一陣愕然無語。
什麽叫做‘繞過朕這邊’?
分明是當着聖上的面,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解釋得明明白白的。
從前,元和帝尚未親政、困于深宮的那幾年,身邊并無多少心腹臣子可用。
若是要做什麽事,向來是由她謀劃,聖上決斷,林思時施行。
今天不過是循着以往的做法,由她提議,交由聖上裁決,只等點頭,再托付給林思時。
怎麽突然就變成……
‘繞過朕這邊,直接把事安排上了’。
九五之尊,堂堂天子,若是無理取鬧起來,再伶牙俐齒的臣子也鬥不過。
她啞然片刻,放棄了。
把寫了幾個姓名的紙箋折好,原樣放回袖中。
“臣知錯。”她低聲說,“此事做罷,陛下便當做沒有聽過。”
洛信原久久地凝視着她。
視線掃過升起病态嫣紅的臉頰,急促呼吸、微微起伏的交衣領口,轉向若無其事藏起名單的袍袖。
就如同梅望舒了解她追随了十年的君王那樣……洛信原也同樣了解跟随了他十年的親信近臣。
梅雪卿做事,就跟平日下棋的路子一樣。
走一看十,謀定而動。
像今天這樣,連翰林學士的接替名單都預先準備好了,秘密去家鄉查驗品行的途徑和人手也想好了,開始正式通報禦前……
那麽,接下來打算的,絕不只是他自己所說的,暫時告病一兩個月而已。
他的梅卿——想做什麽?
年輕天子的眸光幽暗,下颌繃緊,透露出幾分無聲而隐約的煩躁。
林思時果斷起身,開口告退。
“臣謝陛下賞賜的臘八粥。天色已近午時,臣請告退。”
洛信原沒看他,直接揮了揮手,準了。
林思時行禮轉身,大步出了紫宸殿。
空曠的大殿裏少了個人,氣氛倏然顯得壓抑起來。
梅望舒目送着林思時的背影出去,算了算時辰,入宮已經超過了半個時辰。
她現在身子的情況特殊,再待下去,也不知道邢以寧的藥能不能撐得住。
梅望舒起身道,“天色不早,臣也請告退——”
“坐下。”洛信原冷冷道。
“不是說好的專程入宮來看看朕,喝碗粥,說幾句話,才算過了年了?一碗粥還沒喝完,怎麽就急着走。”
梅望舒頭疼地按了按眉心,重新坐下了。
君臣兩人安靜地喝粥。
甜潤香滑的暖粥滑入胃中,在蕭瑟冬日裏,帶着無聲的撫慰意味。年輕天子心底蟄伏的憤怒,和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煩躁情緒,漸漸被安撫了下去。
“知道你每年慣例煮粥,今年朕特意交代了禦膳房,撿最上等的八寶食材,每樣給你留一份,只等你哪日入宮早朝,直接給你送去。結果等來等去,人始終沒來。每樣最掐尖的一份八寶食材,現在還在禦膳房裏放着。”
洛信原如此陳述道,手裏銀匙緩緩攪動着粥碗。
“等下出宮時,還是都給你帶回去。你們梅家煮粥的配料方子和宮裏不同,煮出來格外香甜,等你身子大好了,再煮一碗送進來。朕等幾日也無妨。”
梅望舒得了誇贊,繃緊的心弦一松,眉眼神色也跟着舒展起來,舀着粥,客氣道,“陛下喜愛,是臣的福氣。不敢勞陛下久等,臣回去便叫內子再仔細地煮一鍋,明日就送進宮來。“
洛信原猝不及防,手裏動作一頓,視線倏然擡起。
“怎麽,今年的臘八粥……不是雪卿煮的?”
梅望舒也是一怔,随即反應過來。
呈送禦前的食物需得格外留意安全,往年家裏只有雇來的廚娘,她不放心把差事交給廚娘,臘八粥都是她自己動手熬煮。
聖上吃成了習慣,才會理所當然認為每年的臘八粥都應該由她下廚。
想到這裏,梅望舒暗自搖頭,也不知道好氣還是好笑。
畢竟是在深宮裏長大的龍子鳳孫,吩咐臣下做起後院事來,心安理得。
不要說像她這樣的中樞重臣,就算普通官宦人家,有幾個官員整天親自下廚呢。
“這幾日身子實在不舒坦。煮粥的八寶用料,依然是臣一顆顆選出來的,用料搭配也還是梅家慣常的配料方子。只是由臣的內子守着竈火,精心熬煮三個時辰而成。吃起來味道還是一樣的。”她輕聲緩語地解釋道。
洛信原默然片刻,點點頭,視線落回面前的粥碗裏。
“原來是尊夫人熬煮的粥。“
缭缭紫煙重新籠罩了年輕帝王的面容,他攪了攪面前的半碗粥,銀匙碰撞到碗底,發出幾聲清脆的細響。
“難怪……今日的粥有些過于甘甜了。”
梅望舒詫異地舀起碗裏的溫粥,含了一口。
她雖然口味清淡,其實頗為喜愛加了紅糖的甘甜口感。
或許嫣然察覺了她的喜好,才多放了紅糖。
“陛下不喜甜的話,臣回去便告訴內子,以後粥裏少放紅糖便是。”
洛信原無聲地笑了笑,應下,“好。”
君臣又閑談了幾句,梅望舒估算着時辰,這幾日身上癸水異常,再坐下去,只怕連邢以寧的新方子都撐不住,起身告退。
“臣回去便告長假。新年過完之前,都打算閉門養病。”
洛信原神色如常地應下,“好。”
蘇懷忠看梅望舒的臉頰一片嫣紅,唇色卻泛白,猶豫片刻,走近禦前低聲詢問,可否給梅學士用步辇。
洛信原垂眸望着案上擱着的粥碗,還是淡淡地一個字,“好。”
蘇懷忠忙前忙後,召來宮中步辇,招呼梅望舒上去坐好,自己還是不放心,親自護送出去一段路。
周圍人多眼雜,他不好多言,只含蓄感嘆了一句,“梅學士啊,你今天入宮這趟,可把咱家吓得不輕。還好聖上體恤,回去好好養病吧。禦膳房的八寶用料,回頭差人給你送過府去。”
梅望舒入宮一趟,雖有些波折,終歸如願以償,她帶笑應下。
“蒙聖上恩準,下面要閉門養病一陣。明早新粥送過來,順便也把我的腰牌送回值房。接下來過年,就不登門拜訪蘇公公了。”
蘇懷忠疊聲道,“小事,小事,梅學士早日病好,重新回來禦前當值才是大事。”
直到前方就是巍峨宮門,目送步辇把人送出宮去,才回去轉複命。
一個來回,統共花不了一刻鐘功夫。
蘇懷忠匆匆走過步廊,還沒進去紫宸殿,殿門口守着的徒子徒孫們卻個個神色噤若寒蟬,對他各種使眼色,暗中微微搖頭。
蘇懷忠一愣,腳步頓住,原本要推門的手便停在雕花木門上。
便在這時,紫宸殿裏傳來一聲巨響!
這聲巨響,仿佛戲折子裏預示不詳的鑼鼓序幕,紫宸殿裏響起一片連綿不絕的清脆碎瓷聲,偶爾夾雜着金器破碎的悶響。
然而,正在殿中發洩暴怒的人,卻始終保持着沉默,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蘇懷忠隔着門縫聽了片刻,臉色漸漸繃緊,腳步一步一步地往後退,退到了幾十步外,廊下的漢白玉庭院。
他召來一個小徒孫,低聲詢問,“聖上……一個人在裏頭?”
那徒孫名叫小桂圓,才十五六歲,生了一張懵懂青澀的面孔,正是前幾日早上被抓差去東暖閣伺候梅望舒的那名小內侍,這兩日才升了禦前的差事。
小桂圓顫聲道,“聖上方才把所有人都趕出來,又召來了周副使,周玄玉大人。此刻殿內只有周大人随駕。”
蘇懷忠放了心,“至少有人随駕,在旁邊看顧着,免得聖上傷了自己。”
他心裏琢磨來琢磨去,想不通聖上剛才還好好的,為何突然發下如此雷霆之怒。
看這個架勢,他也不敢進去,抱着拂塵,遠遠蹲在庭院裏聽着。
不久之後,殿裏的響動沉寂下去。
殿門從裏左右拉開,洛信原神色如常,跨出殿外。
對着殿外齊齊跪倒的衆多禁衛內侍,只平靜吩咐了一句,“把裏面收拾幹淨了。”吩咐下來的語氣也和尋常并無不同。
蘇懷忠跪倒在殿外門檻處,偷偷往殿裏窺過去一眼。
迎面看到地上躺着幾小片碎瓷,極漂亮的雨過天晴色,瓷胎薄得幾乎可以透出光來,上面依稀雕着一瓣花。
蘇懷忠心往下沉,卻一個字也不敢問,只低頭吶吶應下。
洛信原只帶了周玄玉随侍,斥退了意欲跟随的步辇和宮人,連皇帝儀仗都丢在紫宸殿外,君臣二人步行橫穿過半個皇城,徑直往皇城西邊的西閣方向走,越走越快。
洛信原大步行走如飛,繡金厚重的龍袍下擺随風搖動,在殿中發洩過一場的怒氣又重新在心裏翻滾,壓抑的惡意逐漸升騰。
前方半山高處便是西閣,他倏然停步,沿着山間開辟出來的青石小路,走向另一條下行的岔道。
周玄玉在他身後,似乎知道君王要去何處,始終不曾詢問一句,只管安靜跟随。
洛信原在一處尋常的假山石亭前停下了腳步。
“打開。”
假山背後轉出兩名禁衛,跪倒行禮,起身打開一處機關。
鐵制鉸鏈聲吱嘎響起,石亭下方的石板左右挪開,赫然露出一處黑洞洞的密室。
洛信原當先沿着下行石階走下黑暗密室,走過幾步,甬道轉彎,兩邊石壁火把明亮,甬道裏充斥一股濃烈血腥的味道。
他沿着長長的甬道走到盡頭,推開木門,坐在空石室中唯一的一把交椅上。
“把人帶過來。”
甬道外傳過物體拖動的沉重聲音。
兩名禁衛,合力拖動一個血肉模糊的軀體進來,在地面拖出長長的血跡。
那具軀體的手腳從關節處斬斷,渾身肮髒污穢,幾乎看不出曾經是個人,被重重丢在地上,掙紮扭動着,喉嚨裏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洛信原側耳聽了一陣,“他在說什麽。”
周玄玉走過去兩步,仔細分辨了片刻,“陛下,郗大人在說……叫他做什麽都行,只求速死。”
洛信原盯着地上扭動的軀體看了幾眼,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悅。
“用刑用得太過了。”
周玄玉立刻躬身謝罪,保證,“可以救治回來。”
洛信原這才滿意地點了頭,吩咐點起四周火把,在明亮的燈火下,欣賞了一會兒曾經勢傾朝野、兩年前號稱已經抄家族滅的權臣郗有道如今的模樣。
郁結陰霾的情緒逐漸好轉,眉宇間蘊含的暴怒雷電緩緩褪去,唇邊重新挂了淡笑。
看起來,又是平日那個自控自律的沉穩天子了。
指腹反複摩挲着玄鷹扳指,年輕的帝王溫和地笑了笑。
“不要吝惜好藥,務必吊着他的性命。畢竟是朕曾經的亞父。”
“朕要他活得長長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