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灼火

梅望舒這幾日在家中燕居,閉門謝客,誰也不見,雖然身處京畿重地,卻仿佛世外桃源。

她早起慣了,每日卯時照常起身。晨光大亮時,已經洗漱完畢,用過了早食。

這天是個冬日難得的晴好天氣,暖日無風。嫣然一大早便吩咐着仆婦婢女們滿院子的曬起被子衣物,又撿院子裏的幹淨樹枝,把新做好的臘肉臘腸、風幹紅椒都挂起來。

只給梅望舒留下一處避風涼亭,把防風帳子挂起,備好筆墨書架,讓她清清靜靜地在涼亭裏曬太陽,寫回信。

給父母的信都已經寫好了,手裏在寫的,是給虞家五公子,虞長希的回信。

煦暖的冬日陽光從牆頭斜照進來,映亮了石桌上攤的空白信箋。

梅望舒提筆從頭寫起:

“虞五哥見信如晤。

京城養病多年,承蒙牽挂至今。近年來,病勢好轉,或可歸鄉。午夜夢回之際,憶及家中雙親,思之切切,淚濕沾襟。家父來信提起,當年種下半山之梅,今已長成,暗香浮動,姝心向往之。明年寒冬季節,梅開滿山之時——“

寫到這裏,她停下筆,悠悠想起明年此時,或許自己已經身在故鄉,和父母一同上山賞梅,唇線上揚,細微地笑了笑。

視線重新落回桌上時,一眼望見滿紙飄逸靈動的行楷字體,她忽然意識到,不對。

在家裏歇了幾日,心神松懈,她一時沒多想,竟然用了平日最慣用的筆跡寫信。

這封信如果洩露出去,被人發現‘京城養病’的梅家千金,字跡居然她家兄長梅學士的一模一樣……又是一件要費心圓謊的麻煩事。

她把寫滿半張的信紙撕了,拿過一張空白信箋重寫。

這回留了神,改用了女子常習的端麗小楷,重新寫下:

“虞五哥見信如晤。”

為了凸顯和‘梅家兄長’的字跡不同,筆畫轉折處,刻意寫得更細弱纖麗些。

開頭幾個字寫下來,腦海裏卻不受控制地轉過一個念頭。

她這邊刻意為之,連字跡都遮遮掩掩。

故鄉那位毫無印象的虞五公子……會不會寫信時也同樣的遮遮掩掩,為了給她留下好印象,寫出一副與平日截然不同的字跡來。

念頭一旦升起,便在心裏紮了根。

她失了剛開始回信的興致,只寥寥幾句,簡短寫道:

“多謝牽挂,近來病勢好轉,明年或可返鄉。”

最後一句,感謝了虞家送來的秘制柿餅。

信寫完之後,她将寫給父母的回信也翻找出來,厚厚的幾封信放成一摞,召來了老家來人問話。

老家來的,是經常來往兩地的一位中年精幹管事,滿口鄉音,一本正經地回答家中近況。

“老爺?好着呢。每天呼朋引伴,喝酒吟詩,不知道多風雅!‘梅半山’的名號都傳出州府了,上門求詩的士子們絡繹不絕!”

“夫人?也好着呢。家裏的生意賬務牢牢地抓手裏,咱家生意越做越大,前陣子才又買下一座山,随便老爺種花種樹,養鴨養鶴,搞什麽田園雅趣。反正老爺怎麽敗家都敗不完!”

梅望舒聽着熟悉的鄉音,眼中漸漸露出笑意,把回信交給了老家來人,封了厚厚的賞賜,送他回程。

按照腳程,回信年前就能送到家了。

今日悠閑無事,梅望舒握了本新得的棋譜,喝茶打譜,怡然自得,不知不覺到了午後。

嫣然過來勸她午睡,剛剛寬衣歇下,院門外卻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常伯的聲音從外頭響起,“大人,有客來訪。”

“怎麽回事。”嫣然過去開門,詫異地問,“大人不是說了,登門來客一律勸回去,不需來報麽。”

常伯站在院門外,尴尬道,“這次登門的訪客,自稱姓林,是葉老尚書的大弟子,也就是咱們大人的,呃,師兄。我們不敢擅專,只好過來通禀一聲,請大人決斷。”

“騙子吧?”嫣然懷疑地道,“從未聽說葉老尚書還有另一位衣缽弟子。”

“……”梅望舒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

“确實有一位姓林的師兄。嫣然,把我那件正紅織金的外袍子拿過來。此人無事不登三寶殿,只怕有大事。”

自從梅家開始閉門謝客,前院會客廳,這是幾日內第一次迎來訪客。

身穿海青色襕袍、二十七八歲年紀,神色端肅的男子正在欣賞廳內懸挂的書畫,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微微颔首,

“梅師弟,數日不見,身子可好些了。”

梅望舒走過去坐在主位,吩咐上茶,淡淡道,“有勞林師兄記挂。這幾日居家養病,身子比上次見面時好多了。”

來人是個熟人,前不久剛剛見過。

赫然是臘八當日在宮裏照過面,當着元和帝的面聲稱‘和梅學士不熟’的樞密院正使,林思時,林大人。

賓客落座,梅望舒直接詢問來意。

“我曾與你說過許多次,沒有必要的話,你我同門師兄弟的淵源,實在不必暴露人前。”

她聲線雖然溫和,言語間卻頗為冷淡,

“你我共同随侍聖上,如今一個掌文,一個掌兵,若是被人得知同出一個師門,對老師,對你我,并無任何好處,只會引來猜疑。”

“梅師弟所說的,我都知曉。”林思時捧着茶盞,同樣地冷淡回複,

“只不過今日不比尋常,貴宅的大門比皇城宮門還難進出,如果不揭開這層師兄的身份,只怕我至今見不到梅師弟的面。”

林思時的目光在那件織金耀眼的正朱色外袍子上一掠而過,銳利地注意到幾處未撫平的皺褶。或許是在家中燕居的緣故,平日在外見面時,他極少有機會見到對方身上有如此疏漏。

“今日林某登門,可是打擾了梅師弟閉門酣睡?梅師弟當真閉門個徹底,不知這幾日外頭發生的大事?”

“什麽樣的大事?”

“就在昨日,聖上傳诏,将太後娘娘從慈寧宮遷出,送往東北皇苑行宮。”

梅望舒一驚,心神電轉,半天沒說話。

這一世,積怨已久的天家母子終究還是走到了公開決裂這一步。

雖然意外,卻又在情理之中。

那封致命的絹書被禁軍查獲,落到天子手中後,她便隐約猜到,注定會有這一天。

梅望舒低頭喝了口茶,“诏書中可有寫明理由。”

“理由……簡直匪夷所思。”林思時搖頭道,

“聖上下诏道,太後在慈寧宮日夜哭泣,思念兩名小皇孫。今特賜移居行宮,太後可以含饴弄孫,盡享天倫之樂。——昨日下的诏,今日清晨已經由禁衛護衛着,輕車簡從出了京。太後娘娘據說一路痛哭而去,哭聲令人心碎斷腸。”

梅望舒捧着茶盞,沉默了一陣。

“然後呢?群臣激憤,集體上書要求聖上收回成命,聖上不理會?林師兄為此事急着來找我?”

她看了眼對面端坐、面無表情的林大人,一個念頭倏然閃過腦海。

“……老師也參與了上書?”

“比上書更加糟糕百倍。”林思時深吸口氣,

“消息傳出來後,朝廷衆多官員激憤,昨日傍晚,漸漸有谏官聚集于紫宸殿外,長跪不起,要求聖上收回成命,将太後娘娘接回慈寧宮。就在剛才——老師他下朝後,徑自去了紫宸殿外,直接跪在了衆多谏官之首位!”

林思時站起身來,沉聲道,“老師局勢危急。梅師弟,你是老師公開承認的唯一弟子,你過去勸說老師離開,名正言順,遠遠好過愚兄過去。”

梅望舒默然起身。

她就知道,姓林的登門,絕無好事。

“此事我知道了,你不必去。”

她往門口方向走,同時吩咐常伯,“官袍取來,備車。即刻出門。”

林思時跟随在身後。

兩人疾步前行,林思時的個頭比梅望舒高出許多,步子邁得大,幾步便跟上,兩人沉默并肩走了一段路,林思時在身側開口,

“我雖然不像梅師弟公開師徒名分,但老師這麽多年盡心栽培的恩情,愚兄時刻銘記在心,時刻不敢忘,暗中也時常探望老師。愚兄實在不知,到底哪處招惹了梅師弟的嫌惡。梅師弟向來為人謙和大度,卻為何只是對我冷待。”

梅望舒頗為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并沒有直面林大人的問題,只雲淡風輕道,

“當初,因為時局混亂,老師沒有公開和師兄的師徒名分,怕郗黨斬草除根,給師兄惹來殺身之禍。後來,我進宮伴讀,随侍聖上;師兄在朝堂中步步為營。你我一個在明,一個在暗,裏應外合,老師也認為,這是最佳的選擇了。”

“林師兄,既然你我‘彼此不熟’了這麽多年,突然熟谙起來,才會惹人懷疑。繼續‘不熟’下去,對你對我都好。”

林思時道,“話雖如此,但是梅師弟,即使在老師面前,你依然同愚兄‘不熟’——”

梅望舒打斷了他的話,“還不曾問過,尊夫人最近可好?林師兄家中令堂的身子可康健?”

林思時默然片刻,順着她的意思換了話題,”家母身體康健,內子體弱了些,不礙事。多謝師弟關懷。”

梅望舒點點頭,“記得林師兄和尊夫人是青梅竹馬,一段佳話?恭祝賢伉俪白頭到老。”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了門口。

為了避人耳目,梅望舒在影壁前停步,常伯替她客客氣氣送了客,她自己從側門出去。

馬車疾馳出巷,短短一刻鐘後便到了宮門處。

此時的宮門,不複往日的肅靜。

大群文武官員在金水橋聚集,竊竊私語,左顧右盼。

宮門外的禁衛數目也遠遠超過往日,宮門周圍黑壓壓圍滿了盔甲鮮明的佩刀禁軍。

把守宮門的也是個熟人。

居然是執掌禁軍的殿前都指揮使,齊正衡,親自守在宮門處。

齊正衡盔甲在身,立于宮門城樓之上,原本瞪眼看着宮門下那群官員聒噪,視線裏忽然跳進來一個熟悉的清隽人影,穿着仙鶴補子的文官紫袍,緩步從金水橋上過來。

冬日的陽光從高處照下,映亮了梅望舒雅致如山水的眉眼,齊正衡輕輕吸了口氣。

“人總算來了。”

他立刻招呼左右禁衛,“找個腿快的,撒丫子跑!趕緊給聖上報過去!”

梅望舒越過那群湧過來寒暄詢問病情的官員,停在宮門下,犯了難。

她原以為短期不必再進宮,入宮腰牌已經交還回去。如果守宮門的是個鐵面無私的禁軍,她就算穿着仙鶴補子二品官袍,也進不去皇城。

還好這時,齊正衡大步如飛,騰騰騰地從城樓上沖下來了。

“梅學士,你怎麽這個時候才來。”齊正衡招呼她,“葉老尚書帶領着數十谏官跪在紫宸殿外,聖駕就在紫宸殿內。你快過去,兩邊勸一勸,別鬧出大事來。”

梅望舒随着齊正衡匆匆往紫宸殿方向走,不忘詢問了句,

“齊指揮使,最近幾日,你看聖上的心情怎樣?有沒有心情沉郁,郁郁不樂?”

齊正衡琢磨了一會兒,“聖上的心意不好猜,我有時看不大準。不過我看聖上這兩日不像是郁郁不樂的樣子。”

兩邊都是認識已久、知根知底的老熟人了,齊正衡壓低嗓音,小聲加了句,“這回總算把慈寧宮那位給送走了,我猜聖上心情好着呢。”

梅望舒一陣啞然,默默擡手,按了按眉心。

話糙理不糙,說得就是齊正衡這樣的人。

能夠長久随侍天子身側的心腹,總是會有幾分常人沒有的敏銳。

“那,如果聖上心情尚好,為什麽沒有好言勸慰紫宸殿外的谏臣,勸他們自行離去,反而任由他們集結?”

她皺眉道,“今日的集體跪谏之事如果傳出去,有損聖上的仁德名聲。”

齊正衡嘆氣,“聖上平日裏對待朝臣過于寬和了。就算抓到錯處,多半罰俸了事,那些谏官一個個拿命賭名聲,逼着聖上讓步呢。”

言語間,已經走近紫宸殿外。

紫宸殿是天子寝宮,莊嚴三層殿闕高居樓臺之上,樓臺下以漢白玉石鋪成大片的開闊庭院,逢年過節時的小型朝拜儀式就在此處舉行。

此時,漢白玉樓臺下,黑壓壓跪滿了數十位朝臣。

須發斑白的葉昌閣,端端正正跪在為首第一排,向着紫宸殿的方向,肅容叩拜,沉聲道,

“請陛下收回成命!迎太後娘娘鸾駕返京!”

在他身後,衆谏官齊聲呼喊,“請陛下收回成命!迎太後娘娘鸾駕返京!”

數十朝臣同時開口請願,合成一股極為洪亮的嗓音,在空曠的皇城上方回蕩,驚起枝頭無數鳥雀,撲棱棱飛上高空。

群臣再叩首,再拜。

庭院四周,圍着數百名精壯禁軍,步兵弓箭手俱全,嚴嚴實實前後排成兩列。

周玄玉佩刀軟甲,抱臂站在樓臺下的陰影處,冷眼盯着朝臣方向。

齊正衡遠遠地停了腳步,擡手一指陰影裏站着的周玄玉,

“姓周的小子最近頗得聖上寵信,将天武衛給了他。今日紫宸殿附近輪值的是天武衛,我就不過去了。”

梅望舒道謝,“有勞齊指揮使送到這裏。”

整理身上官袍妥當,緩步走過去。

周玄玉也早就發現他們這邊,見梅望舒獨自走來紫宸殿的漢白玉樓臺下,遠遠地沖她笑了一笑,露出雪白的小虎牙,和身邊同僚說了幾句,迎了過來。

梅望舒停了腳步,在原地等着。

周玄玉笑吟吟地走過來,抱拳行禮。

“梅學士總算來了。”

分明是和齊正衡之前差不多的寒暄語句。但不知為什麽,話裏話外,總有些令人不愉快的感覺在。

周玄玉繼續寒暄,“聽說梅學士前幾日抱病,閉門休養幾日,如今病情可大好了?”

梅望舒不想和他多說,只簡單回應,“好些了。”

她的視線望向前方黑壓壓跪倒一大片的谏官。

“朝臣集體跪谏之事,聖上那邊有什麽打算?是否已經召了其他幾位翰林學士,在殿裏起草安撫诏書了?”

“安撫诏書?下官沒聽說。”周玄玉意味深長地道,“聖上倒是傳下一道口谕,如果紫宸殿外的朝臣在入夜前未自行散去,一律以結黨勾連的罪名查辦。”

他擡頭看看天色,“日頭已經開始西斜了,梅學士趕緊去勸勸各位老大人吧。待會兒日頭落山,兒郎們就得奉命擒人查辦,按禁軍規矩,不論身份,一律鎖拿诏獄……呵呵,可不太好。”

梅望舒心裏一緊,“日頭落山,就要拿人?”

她琢磨着‘結黨勾連’四個字裏的意味,越琢磨越感覺其中隐含的不祥,正色問,“這是聖上的意思,還是周大人自己揣摩的意思?”

周玄玉又笑起來,往紫宸殿裏努了努嘴,“聖駕就在紫宸殿。梅學士不信的話,不如自己去求見當面?”說完抱拳行禮,笑吟吟退回原處。

梅望舒站在原地發怔。

原地站了片刻,她的心頭忽然升起某種奇異而危險的感覺。

那種感覺很微妙,仿佛叢林間穿行的麋鹿被背後潛伏的猛獸盯上,又如同枝頭的翠鳥落入獵人的射程。

她擡起頭來,順着本能,側身望向紫宸殿最上層的樓閣。

皇家規制的重檐庑頂,殿頂下又有短檐,在日光下拉出大片陰影,幾乎遮蔽了整間上層樓閣。

若不是被危險盯上的本能,她幾乎無法發現,紫宸殿上層樓閣的某個角落,有個身影獨自憑欄,無聲無息地站在屋檐下的陰影裏。

那人居高臨下,似乎一直盯着她的方向。

梅望舒剛剛擡眼看過去,兩邊的視線便直接對上了。

太遠,又太暗,看不清那人的五官身形,連衣袍形狀也看不清,只隔着遙遠的距離,看到一對灼灼幽亮、仿佛有暗火燃燒的烏黑眸子。

梅望舒倏然一驚。

雖然沒有看清人,心裏卻無聲地道,陛下。

冬日陽光映射在明黃琉璃瓦的積雪上,反光刺眼。她不能确定所見,閉了閉眼,再度仰頭凝視,正要仔細打量,陰影裏的天子卻已經起身離開那處圍欄,轉身走進了樓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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