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芒刺

梅望舒仰頭上望,一顆心沉甸甸地往下墜。

聖駕分明就在紫宸殿中,冷眼看着朝臣集結跪谏,卻不露面,不安撫,任憑事态越鬧越大,逐漸向深淵方向滑落……

這是個極為不祥的預兆。

她突然想起了十一月下旬,元和帝命她留宿宮內,調養身體的那個晚上,君臣在東暖閣外的庭院裏賞月散步,托她帶給葉老尚書的那句話,

“——沒有第三次了。”

梅望舒下定了決心。

“老師。”她快步走到殿外跪谏的朝臣人群之中,低聲喚道,“學生有話要說。還請老師起身,借一步說話。”

在周圍谏官們七嘴八舌的指責和勸誡聲音中,葉昌閣看了眼面前的愛徒,還是起了身,随她走到旁邊無人處說話。

“你怎麽來了。”葉昌閣不悅道,“你身子不好,正好閉門養病。老夫特意沒去找你,你何必把自己牽扯進來!”

梅望舒鎮定道,“我來請老師回去。”

葉昌閣皺眉,“知道你是天子近臣,夾在中間左右為難,老夫不為難你。但是聖上這次眼看就要犯下大錯!把太後娘娘逐出京城——簡直是,匪夷所思!不止傷了母子情分,更有損聖上百年後的青史名聲哪!老夫身為人臣,絕不能坐視不理。望舒,你回去吧。”說完拂袖就要離去。

梅望舒站在對面,绛紫袍袖在風中獵獵飄動,安靜地聽完老師的長篇抱怨,只回了一句話。

“太後娘娘暗中寫下絹書懿旨,意圖廢帝。”

短短的一句話,卻如同耳畔轟然炸起了驚雷。

葉昌閣的肩頭劇烈震顫,仿佛被大錘當頭痛擊,原地搖晃了幾下。

——

周玄玉抱臂站在樓臺下的陰影裏,冷眼見梅望舒把葉昌閣請去旁邊說話。

沒說幾句,葉昌閣像是受了什麽大刺激似的,站立不穩,斑白胡須都在顫抖。

“喲,梅學士說了什麽誅心的話了,看把葉老尚書刺激的。”周玄玉低聲和同僚議論,“該不會把葉老尚書說動了吧。”

說話間,葉昌閣已經踉跄着腳步,走回跪谏的一大排官員人群之中。

并未重新跪下,而是拍了拍程老大人的肩膀。

當朝右相,程景懿,程老大人,是朝中除了葉昌閣外,碩果僅存的幾位三朝老臣之一。

此次跪谏,程相和葉昌閣并肩同來紫宸殿,兩人同跪于第一排。

衆目睽睽之下,葉昌閣把程相叫去旁邊,兩人低聲激烈争執了一番。

程相也開始站立不穩,渾身顫抖。

葉昌閣把旁邊靜立的梅望舒召過去,再度低聲和程相交談了片刻——

程相一言不發,轉向紫宸殿方向,行稽拜大禮,禮畢起身便走。

走得倉促,連地上擱着的玉笏板都忘了拿。

葉昌閣看在眼裏,過去替老友拿起笏板,放入袖中,也和程老大人那般,轉向紫宸殿方向,行完行稽拜大禮,同樣掉頭便走。

原本在第一排跪谏的兩名中流砥柱,轉眼消失在朱紅宮門之外。

在場的其他谏官看得目瞪口呆。

數十道目光驚疑不定,紛紛轉向旁邊的梅望舒。

梅望舒攏袖而立,神色冷淡。

朝中的谏官人數衆多,魚龍混雜。其中不乏真正憂國憂民的國之棟梁;但抱有私心,妄想‘君前死谏’,踩着君王的名聲,成全自己青史留名的官蠹也不少。

她冷眼看到現在,感覺時機差不多了,幾步走到跪谏官員們的前方,對着衆多驚愕懷疑的目光,把周玄玉方才威脅她的那句話抛了出來,淡然告知衆人:

“聖上傳下口谕:

若紫宸殿外的朝臣在入夜前未自行散去,一律以結黨勾連的罪名,鎖拿诏獄查辦。各位大人,慎重,珍重。”

說完,對着谏官人群長揖行禮,轉身離去。

在她身後,死寂無聲。

衆多谏官被驀然抽走了精氣神般,跪在原地發愣。

兩位中流砥柱的老臣提前離開了,身為天子信臣的梅學士又轉達了口吻極為嚴厲的聖谕……

跪在末排的幾名谏官悄無聲息地起身,避開同僚的目光,往宮門方向低頭疾走而去。

越來越多的谏官悄然離開。

很快,紫宸殿外,漢白玉樓臺下的大片庭院,重新變得空空蕩蕩。

一場即将蔓延朝堂的禍事,無聲無息,消弭于無形。

紫宸殿周圍的數百禁軍看在眼裏,不知多少人同時輕呼了口氣,放開了手掌緊握的刀柄弓弦。

無數人悄然放松下來的同時,周玄玉卻臉色極為難看,平日經常挂在臉上的笑容消失無蹤,死死盯着梅望舒遠去的背影,半天才回過神來,罵了句粗口,

“x的!人就這麽走了?”

“不然呢。”相熟的禁軍将領勸道,“今日這麽處置,是最好的結果了。一邊是聖上,一邊是朝臣,傷了哪邊都不好。梅學士過來一趟,兩邊勸和勸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無事最好。”

周玄玉糾結地看了眼身後的紫宸殿。

莊嚴矗立的高大寝殿,重檐庑頂,屹立在漢白玉樓臺上方,處處象征着天子威嚴。

今日殿外的事是了結了,但……

紫宸殿裏,聖上還在等着梅學士主動求見哪!

有苦難言。

周玄玉看了眼梅望舒越去越遠的背影,一咬牙,沖着宮門方向飛奔過去——

“梅學士留步!”

距離宮門幾步處,梅望舒停步回頭。

“周大人有何見教?”她客氣而疏離地問。

周玄玉喘着氣趕上來,試圖游說她,“梅學士既然入宮,聖上就在紫宸殿內,梅學士為何過禦前而不觐見?”

梅望舒今天實在不行了。

她身上的癸水異常的毛病,雖然吃了邢醫官的新方子,好轉了不少,但症狀至今沒有完全消失。

她客客氣氣道,“前幾日閉門養病,病勢其實尚未痊愈。今日事發突然,不得已勉強出來一趟,已經是強弩之末——”

從林思時登門開始,她今日已經出面超過了兩個時辰,感覺身上越來越不妥當,說到這裏,已經忍無可忍,擡腳便走。

“勞煩轉告聖上,等微臣病好之後,再入宮觐見。”

周玄玉目瞪口呆,擡手想攔,終究顧忌着對方身份,不敢直接把人攔下,“梅學士,別急着走;哎,梅學士!”

梅望舒心裏記挂着事,哪裏理會他,裝作沒聽見,直接快步往宮門處走去。

才出了紫宸殿宮門外,身後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她原以為是周玄玉陰魂不散,沒想到身後卻傳來一個熟悉的嗓音。

“梅學士!留步!還請留步!”

竟是蘇懷忠趕了過來。

蘇懷忠從紫宸殿裏追出來,追趕得上氣不接下氣,扶着膝蓋一陣猛喘。

“蘇公公?”梅望舒愕然問,“怎麽了?”

蘇懷忠喘着氣,問了她同樣一個問題。

“梅學士何以過禦前而不觐見?”

蘇懷忠臉色複雜,擡手指向遠處的巍峨天子寝宮,“今日梅學士入宮,消弭了一場禍事,可喜可賀。這樣的大事,理應觐見聖上,把事件詳細回禀才好。”

梅望舒遲疑了一瞬。

入紫宸殿而不觐見天子當面,确實有些不好。

她擡眼打量着紫宸殿,心裏估算着過去觐見,需要多久時辰,自己還能不能撐得住……

“聖上在紫宸殿,知道我入宮了?”她謹慎地問,“可有準備了什麽章程?還是去禦前回禀了就能走?”

“聖上當然知道梅學士入宮了。至于準備了什麽章程,”蘇懷忠一咂嘴,“咱家可說不準。不過聖上剛才聽說梅學士進宮來,就吩咐禦膳房準備了姜參湯。或許喝碗熱湯,再說說話,按慣例傳個膳?”

梅望舒聽到‘姜參湯’三個字,臉色頓時微微一變。

她身子如今的癸水異狀,正是幾種藥效互相沖撞的結果;邢以寧之前已經再三告誡,近期再不能亂吃藥了。

如果觐見時,禦前賜藥,再來一盅活血暖宮的姜參湯……不知道今晚能不能好端端地走出宮門。

“今日身子抱恙,實在不能觐見禦前。”

她當機立斷,轉身便走。

“官員跪谏的事情已經了結。勞煩轉告聖上,微臣改日再來觐見,詳細回禀事情的前因後果。”

蘇懷忠急得跺腳,眼看攔不住人,趕緊從懷裏掏出梅望舒之前交還的入宮腰牌,跟在後面大喊,

“梅學士,慢些走!既然今日進了宮,至少把腰牌帶回去!”

梅望舒心裏早已萌生了退意,哪裏肯再接回來。

匆匆回了句‘等病愈後再說’,疾步出了前方宮門。

沿着宮道往前走了幾步——那種芒刺在背的感覺又來了。

她驀然回頭。

越過一道宮門,遠方重檐庑頂的紫宸殿樓閣高處,隐約有人影晃動。

距離實在太遠,她看不清楚上邊站着的是否是聖上本人,亦或只是值守禁軍,灑掃宮人。

也分不清剛才被盯上的異樣感覺,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她停步回身凝望了片刻,不能确認。

權衡了片刻,深吸口氣,回身往紫宸殿方向鄭重行了個揖拜禮,快步離開。

***

紫宸殿內。青煙缭繞。

最高處的樓閣檐下,身穿交領大袖玄色盤龍常服的天子,單手憑欄,目光幽暗,落在宮門之外,追随着那道如林間清竹的背影逐漸遠去。

“你當然勸不動他。”他喃喃地道。

“太後移居行宮這樣的大事,他都能沉得住氣,不入宮,不來見朕。群臣闖殿跪谏,他老師參與其中,這才驚動他過來,三言兩語把人勸散了。你和他并沒有交情,區區幾句言語,也想勸動他入殿觐見?癡心妄想。”

洛信原輕笑,“沒見着麽,蘇懷忠和他那麽多年的交情,也勸不動他。”

“說說看,他剛才和你說些什麽。”

在他背後,周玄玉拜倒在地,狼狽回禀,“梅學士的原話,‘勞煩轉告陛下,微臣病好之後,再入宮拜見陛下。’”

“不錯。”洛信原點了點頭,“他還在‘抱病’。”

他的指腹無意識地摩挲着一塊銅牌。

圓形雕花的熟銅腰牌,篆書陽刻,邊角裝飾蓮花紋路。

正是剛才被蘇懷忠捧着追出去,卻被退回的那塊入宮腰牌。

洛信原輕聲自語,“接替他的翰林學士的備選名冊,他已經準備好了。入宮腰牌拒不接回。……過紫宸殿而不入。玄玉,你說,這次他打算抱多久的病?他當真還打算複職?”

周玄玉深深地伏身下去,“臣不知。”

憑欄俯瞰沉思的玄袍天子忽然換了個話題。

“他還是在乎他的老師的。”

洛信原的視線擡起,望向濃雲密集的天空,在樓閣四周的獵獵旌旗聲中,若有所思。

片刻後,齊正衡奉召而來,單膝跪倒在樓閣高處,聆聽主君的問話。

“朕那位小舅下獄已經七八日了。今天宮門外頭,還有多少賀家人繼續跪着?”

齊正衡恭謹回禀,“還有五個。領頭的是南河縣主,每天卯時固定過來哭,一直哭到天黑回家。第二天接着來。剛剛臣才見着人,還在宮門下哭着呢。”

“她倒是執着。”

洛信原哂笑一聲,并不回頭,直接吩咐下去,

“宮門外的那幾個賀家人不必管他們。即刻出動禁軍,圍了賀府,将其餘賀氏全族鎖拿下獄。不論用什麽手段,撬開他們的嘴巴,查問賀家和朝中重臣暗中勾連、意圖謀逆的線索。”

齊正衡臉色頓時一變,鄭重道,“臣奉旨!”

洛信原擡眼眺望遠方,又淡淡加了句,

“重點查禮部官員。從上往下,仔細地查。”

齊正衡驟然吃了一驚,連禦前的規矩都忘了,猛地擡頭,失聲道,“禮部之首,葉老尚書,他可是梅學士的——”

洛信原側身晦暗地掃了他一眼。

那是齊正衡從未見過的君王眼神,深邃陰郁,灼灼幽亮。齊正衡心頭一震,後半截話就硬生生堵在喉嚨裏,低下頭去。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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