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追兇寇 何人指使

啧?

步練師眉尖一蹙,話未到喉嚨,便聽見沈逾卿朗聲笑道:

“你就不是梧州口音,在這裝什麽本地人排外?”

這句話一針見血,瘦金牙臉色一變。

沈大猴兒負手而立,穩穩站定,長身玉立,器宇軒昂:就是實在黑了些,但黑也有黑的俏法,不影響他是個英俊少年。

“——還是說,”沈逾卿冷冷地觑着瘦金牙,嘴上卻涼涼地笑了一聲,“這裏有什麽東西,不方便給旁人看?”

瘦金牙怒道:“休得血口噴人!”

飒!

四根銀針從暗處疏忽掠出,刺破山間淡白煙霭,陰滑地刺向步練師一行人!

不妙!

沈逾卿眉毛都沒動,眸光沉穩而凜冽,直叫瘦金牙出了一聲冷汗。

薄将山也沒動。或者說這男人從剛才起就不在狀态,百無聊賴地偏頭欣賞着路邊山色,神情裏有一種意興闌珊的慵懶。

——動的是蔻紅豆。

紅豆姑娘右手一招,動作曼妙妖嬈,像是舞娘翩然起舞;一眨眼的變數,紅豆的指間就已夾着四根銀針,針上碧色凄然,顯然是淬過劇毒。

紅豆手腕一震,掌力催逼而來,四根毒針齊齊震出一聲“嗡”,在山坡衆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下,硬生生地碎成了一抔粉塵!

步練師眼皮一跳,心下恍然:

窦氏太極?

蔻紅豆、蔻紅豆、蔻紅豆……步練師心思急轉,薄将山的這個侍女,難不成是當年窦尚書的愛女,百年難見的女武狀元,窦家太極傳人窦蔻?

——這窦家于多年前就被滿門抄斬,窦蔻早就被發賣到教坊司了!

但是薄将山出手了。

薄将山尚且能偷天換日,把連弘正從澹臺大案中救出來;區區一窦家小姐耳,以薄将山的權勢易如反掌。

這窦蔻居然是被薄将山收作了貼身侍女?

薄将山低聲道:“步大人。”

步練師心中一動,她不得不承認,兩人針鋒相對多年,先倒臺的是步練師,這事其實也不能全怪三柱國。

步練師心性高傲,最不喜結黨群聚,多年來仍舊是孤身一人;而薄将山擅長籠絡人心,如今的薄家瘋人院龍盤虎踞,這個幕僚集團雖然瘋了些,但是無比成熟出色。

要換作先前的步練師,此時定是不屑一顧,頂多冷嗤一聲“結黨營私”;但現在步練師站在這山間泥地裏,叫這群刁民團團圍住,卻有些明白了薄将山要張羅瘋人院的用意。

薄将山出身寒微,無所依憑,仰仗的完全是自己一身的本領。官場從來都是貴族的游戲,王侯多如狗,世族滿地走,要想在朝堂拼出一席之地,處境之困窘,步履之維艱,可不是步練師這種高門貴女能夠想象的。

她是步相之後,又為曙後星孤,自幼起便是天子門生,倚仗的是血脈的尊貴,拿捏的是皇賜的權柄。

這是投胎的幸運,不是她自己的本事。

步練師看着腳下泥濘的土地,突然意識到自己較于薄将山,真的沒什麽了不起。

薄将山揚聲喝道:“步大人!!!”

·

·

這一聲步練師終于聽見了。

步練師陡地回過神來,這才發覺那群刁民已然沖下山坡,手持利器,喊殺過來 !

瘦金牙尖聲叫道:“一個不留!”

步練師怫然大怒,當真放肆,對朝廷命官行兇,那可是連坐大罪,你全族的戶口簿都不夠死的!

薄将山:“……”

他算是看明白了步練師,此人雖然剛凜正直,但卸下那層銅皮鐵骨,內裏居然是個天真姑娘。

眼下遇到刁民滅口,步令公的第一反應,居然是和亡命徒講大朔律法:

——你這麽做是犯法的!

薄将山感慨萬分,滿腔柔情:

真的可愛,好想掐死。

·

·

這廂步練師倒是不知道,自己在薄将山眼裏,已經可愛到了會被掐死的地步。

——眼下情況,她不用可愛,就要死了:“……”

這群人打扮不過是鄉野刁民,但個個拳腳功夫不錯,沈逾卿和蔻紅豆攔住了大半,但仍有漏網之魚往步練師這邊沖來,一把飛鈎寒光凜凜,直往步練師心腑甩去!

锵!

永安八年造唰然出刀,青天白日裏好似劈下一道雷;薄将山一刀截住了飛鈎,飛鈎上鏈接着的鐵索嘩啦一聲,反而被他的刀身繳卷而起——

步練師眼睜睜地看着甩出飛鈎的那人,反而被薄将山拉扯了過來;薄将山面色如常,進步收肩,刀刃橫甩,永安八年造平滑無阻地切開那人頸項,好比烙紅的鋼刀切開糯軟的點心。

刀似驚雷,血如飛虹。

薄将山頭戴鬥笠,袍袖飛逸,反手持刀,刀刃見紅。他在這彌天大雨裏,像是一篇錯落有致的長短句。

薄将山悠悠擡手,步練師怔然回望,神使鬼差地沒有避開,仍由他冰冷的手指,擦去了自己臉上的血跡。

薄将山還在笑:“紅色真襯你,回頭給你裁件紅衣裳。”

步練師面上發熱:“少占我便宜,我才不跟蔻紅豆撞衫。”

薄将山這回真的被逗樂了,朗聲大笑起來,反手一刀從腋下刺去,直接把背後偷襲的那人捅了個對穿。

·

·

沈逾卿身陷混戰,聽見背後笑聲,不由得納悶:“相國何故發笑?”

只聽見一聲清脆的骨裂聲,蔻紅豆漠然地擰斷了一人脖頸,随手把他扔到一邊去,口中恭敬地答道:

“紅豆不知,也許是有病。”

“對哦!”沈逾卿爽朗地猴叫,“相國就算有病,也是最厲害的病!”

真不愧是相國!

·

·

瘦金牙眼皮一跳,心道不好,這群外人不好相與,眨眼之間就把他的人手砍得七七八八。

為首那個大黑炭(沈逾卿)最是可惡,此人手持一把火神铳,明明是遠攻的武器,硬生生被他玩出了近戰的風采。此等距離下的火神铳的威力極其恐怖,每一次铳聲暴起,便是血/肉/橫/飛、紅雨紛紛,沈逾卿半身浴血,表情爽朗,發出一聲歡快無比的猴叫:

相國,誇我!

瘦金牙倒不知道沈逾卿心裏只想着要獲得薄将山的表揚,他只覺得這人瘋得可怕(當然心裏只想着要表揚也是瘋得可怕),心生怯意,只不過是拿錢辦事而已,他可不想在這種鳥地方,死在一個瘋子手上!

他悄悄地淡出戰圈,鑽進一旁蓊郁山林,還是先走為上……

砰!!!

铳聲乍起,鳥獸驚散!

瘦金牙渾身一凜。

他太陽穴旁邊的草木,被一槍轟成了碎片,鋒利的木屑四濺而開,拍在他臉上時,好比一記兇狠的耳光:

只要再偏一毫厘,那這樣炸開的,就是他的腦袋!

——這精準無比的一槍,自然是步練師動的手。

步練師踞于一顆榕樹之上,長樂三年造像是一條森然巨蟒,冷冷地指向瘦金牙的方向。

步練師寒聲道:

“想留哪條腿?”

瘦金牙抖如糠篩,撲通一聲跪下了:“女俠饒命,我是被逼無奈啊!”

他嘴上喊得情真意切,眼底卻掠過一線兇光。

一個夥計頗為乖覺,此時正從榕樹另一面爬上去,悄無聲息地接近了步練師:

這四人中,步練師功夫是最弱的;先拿下這個嬌貴女客,還愁拿捏不了那幾個瘋子!

誤會大了。

步練師臉上無波無瀾,長樂三年造突然轉向,铳槍槍口朝向背後,喀嚓一聲反架在她肩膀上。

步練師頭也不回地按動扳機。

砰!

铳槍開火似是平地驚雷,那個夥計的腦袋便是一碗被打碎了的紅湯,紅的白的黃的紫的,在半空一塊迸了出來,姹紫嫣紅,好不熱鬧。

——誤會大了。

她雖然貴,但一點也不嬌。

步練師看着瘦金牙,莞爾一笑;這一笑能止小兒夜啼,瘦金牙吓得魂飛魄散,連聲大叫道:

“大人冤枉啊!!!我是受人指使,逼不得已啊!!!”

步練師冷冷追問:“何人?”

瘦金牙眼睛一轉,面露猶疑,步練師倒也沒跟他客氣,長樂三年造再度開火,一槍轟斷了瘦金牙的右腳腕。

“我說!我都說!!!”瘦金牙慘聲高呼,“是——是——是步令公!”

步練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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