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惡鬼道 皇權特許

子曰,人在家中坐,鍋從天上來。

這口黑鍋是又大又圓,饒是步練師見過大風大浪,此時也被扣懵了:“……”

豔陽天裏,她在鐘雀門掉了腦袋;風雨夜裏,她在漁船上醒來。這中間可是過了一個冬春,要仔細一算,步練師起碼在那口黑棺材裏躺了小半年的光景。

——居然就有人膽敢冒充她的名諱了?

瘦金牙的手下早就沒什麽鬥志(被一只滋兒哇的猴殺了個對穿,正常人見了都會害怕),此時一見頭領被步練師一槍擒獲,順理成章地放下了武器。

薄将山淡淡地看了一眼:“沈鈞。”

鈞是沈逾卿的字。沈大猴兒得令,臉上沒什麽表情,火神铳利落一甩,铳聲轟響如雷,霰濺的彈丸撞碎寒雨,一氣貫穿了投降的打手們。

步練師驚聲喝道:“薄止,你做什麽?!”

——他們既是投降,那就沒了威脅,做什麽還要殺他們?

沈逾卿低聲道:“令公,既然提到你的名諱,此事必然牽系甚廣。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步練師心說這還用你教,我也知道夜長夢多的道理!

但這也是五六條活生生的人命,這些投降山民雖命值三尺,但說不定就是一個家庭的頂梁柱,生殺予奪定要慎重考量,怎能如此兒戲?

若你是江湖草莽,教化不馴,那還另說;你我好歹也是朝廷大員,登科入宦哪一環沒拜過儒聖,還能不知道仁義二字如何作寫麽?

但這話湧到嘴邊,步練師又忍住了:

仁義二字,她步練師,當真問心無愧麽?

何況今時不同往日,她現在靠的是薄将山的救濟,步練師已經失去了和薄将山叫板的資格。而且現在事發突然,也不是站在這争辯的時候。

彌天大雨,叆叇山岚。

薄将山、沈逾卿、蔻紅豆頭戴鬥笠,血氣狂漫,衣袂飛揚。他們每個人的臉龐都浸在陰影裏,像是一尊尊惡面佛陀,震懾住八方的魑魅魍魉。

——大朔有例,戕命臣者,皇權特許,先斬後奏。

步練師避過臉去,不再言語。

薄家瘋人院,沉靜如紅豆,歡樂如猴兒,其實究其內裏,都是一樣的絕望,一樣的殺氣,一樣的狠戾。

他們的路本就是修羅惡鬼道,哪修得到一顆菩提慈悲心?

·

·

步練師終于見識到了薄家瘋人院的刑訊技巧。

根本無需薄将山親自動手。紅豆姑娘幽然上前,手捏一根金針,刺向了瘦金牙的腦袋要穴;瘦金牙如遭電擊,痛得渾身發顫,竟是比步練師一槍斷腿時還要劇烈,眼下撕心裂肺地大叫起來。

紅豆面無表情,伸出盈白手指,按住另一側的穴道;瘦金牙的疼痛似乎是稍稍緩解,掙紮着大喊道:“我說,我說,我都說!!!”

紅豆漠然不語,手指一松,瘦金牙再次尖叫起來,這下連神志都恍惚了:“我說的是真的!他們真的自稱是步氏殘黨!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紅豆用眼神請示薄将山。

薄将山壓根就沒看這邊,神色悠然自得,低頭摘了一朵山間野花。

紅豆得令,手指按住瘦金牙的穴道,替他暫緩疼痛,寒聲問詢道:“‘他們’?他們是指誰?”

“胡家!胡家!!”瘦金牙生怕紅豆松手,急急答道,“梧州胡氏,手眼通天,我可不敢得罪他們!”

步練師縱身下樹,冷嗤一聲:“區區胡氏耳,算得幾分輕重?”

小家小戶耳,配什麽“手眼通天”?

沈逾卿無言地撓撓頭,作為沈家嫡長子,他內心自然贊成步練師。上京沈氏清貴顯赫,尚不敢自稱“手眼通天”;梧州胡氏頂多算個地方上的殷實農戶罷了。

薄将山笑了一聲,俯身把那朵山間野花,簪在步練師的發髻上:

“——‘破家縣令,滅門府尹’。步大人若想真的體恤百姓,同感衆生,還是先把身段放下為妙。”

畢竟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樣會投胎。

步練師:“……”

步練師咳嗽一聲,的确她太傲慢了,大方認錯便是:“相國所言極是,這話我收回去。”

沈逾卿發出一聲猴叫:我也是我也是,相國永遠的神!我的心都是相國的形狀!!

·

·

根據瘦金牙招供,步練師心思飛轉,整理出三條信息:

一,他是受胡家人指使,凡今日進山的外鄉人,一律殺掉埋屍。

二,胡家老早就打着步練師的名號,在梧州城郊作威作福多年。

三,薄将山是真的打算端了胡家。

前二條還有待進一步思索,只是這第三條格外吊詭。她了解薄将山,此人雖然算不上腌/臜/小/人,但也不是什麽正人君子,他要端了胡家,那就是打上頭天海戚氏的臉,他莫非真的做好了準備,要向三柱國之一開戰?

——為何如此心急?

步練師看了薄将山一眼,薄将山居然讀懂了她的眼神,涼悠悠地笑道:

“令公有沒有見過這樣一種人?”

步練師奇道:“何人?”

“——‘臣聞古之君子,交絕不出惡聲;忠臣去國,不絜其名’。”

臣雖不佞,數奉教於君子矣。

步練師聽出來了話中意思,匪夷所思地睜大了眼睛:

你,這是為了……我?

“梧州胡氏,自尋死路。”

薄将山神色溫和,只是這病氣森然,令人不寒而栗:

“——薄某,送它上路而已。”

他說得有多深情寵溺,步練師背脊就有多涼,她不由自主地退後了一步,薄将山大笑起來:

“步大人,你這是怕什麽?”

……我這可是,“愛”啊。

·

·

權臣外巡,那就是皇帝耳目,照例是要碰到天花板,也要踩到水溝底的:要知道窮的人有多窮,富的人有多富,才知如何平衡矛盾,維系一方安寧。

四人料理完瘦金牙,便一路踅入山林,往大山深處走去。

薄将山照例是要把窮鄉僻壤趟一遍的。這人雖然不是什麽好人,但勝在盡職盡責,吃苦耐勞。他出身低賤,太懂民生疾苦,從這方面看,步練師其實真的不如他。

沈逾卿奇道:“你們發現了麽?”

步練師給了個眼神,示意猴兒暢所欲言。

“……”沈逾卿一皺眉毛,“這一路過來,怎麽不見女人?”

一個女人也沒有!

【注】

*1:“臣聞古之君子,交絕不出惡聲;忠臣去國,不絜其名。臣雖不佞,數奉教於君子矣”出自《史記》(卷八十:樂毅列傳第二十)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