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東流去 一聲嘆息

暴雨磅礴,狂洪兇惡。洪峰好似一座巍峨城池,自天際洶洶奔來,立刻撞飛了大壩窟窿處緊急填補的渣土和磚石!

六人合抱的水柱當即贲濺狂飙而去!!!

戚風厲聲下令:“下土!!!”

白龍将軍一聲令下,軍民立刻開始動作,壘成牆的渣土包被竹竿頂入決口!

所有人都心都系在這些渣土包上——

轟!!!

壘成小山的渣土包堆入烏蘇江,好比在沸水裏扔了幾粒白鹽,洪水咆哮着吞沒了它們,渣土包消失得無影無蹤!

所有人的心都和這暴雨一樣的冷。

戚風面不改色,再次揮手:“下土!!!”

無數小推車在道路上辘辘作響,士卒和百姓朝着決口來回奔走。

“令公。”

步練師回過頭去,居然是梧州判司。判司大人一身狼狽,和老農無異,手裏捧着一抔土。

步練師奇道:“大人這是何意?”

“州府院中的土,已經被挖光了。”判司大人低聲道,“令公,再看一眼梧州土吧。這是能種出江南一等稻的土,就要被烏蘇江全沖走啦。”

步練師喉嚨一哽,眼底發熱。

這道決口必須立即填上,否則大壩崩潰不堪設想。沒有渣土還有牆磚,沒有牆磚還有棉絮,沒有棉絮還有……

“結成人牆,卡住木樁,等待土包!”戚風厲聲下令,“戚家軍,出列!”

一排士卒應聲出列,他們皆是吳江精銳,上身赤膊,披發文身,目光如炬。

戚風嘴唇抖了抖,沒有立刻說話。吳江兒女,英雄輩出,鬥倭寇、收琉球、平蓬萊,這些都是随他出生入死的手足同胞,兄弟姐妹。

将軍的心在滴血,将軍的臉硬如冷鐵。

潑天大雨裏,這排漢子擡頭挺胸,像是一行凜凜的刀鋒,沉默地等待着戚風最後的命令。

“……”步練師素來伶牙俐齒,如今也說不出什麽漂亮話來,“若是有什麽三長兩短,定要重重撫恤他們的家人。”

戚風沉默片刻,沉重點頭。

步練師轉身面向那行士卒,躬身作揖一禮:

“好漢們,拜托了!”

士卒齊聲應道:“是!!!”

戚風閉了閉眼,既而雙眼齊睜,出聲咆哮道:

“去!!!”

只見那排士卒縱聲大吼,天地在這一刻噤聲沉默!他們手臂挽着手臂,齊齊跳了下去!

有些人轉開了眼睛,有些人閉上了眼睛,有些人睜大了眼睛。

飛湍急流,洪浪狂飙,這行士兵卡在木樁中,以血肉之軀阻擋着吞天沃日的洪流。

巨浪通天,湍流不息,那行人頭時而浮上河面,時而被洪浪吞沒。

戚風死死地盯着決口,雙眼漲滿了血絲。他的脾性與大多猛将不同,罕見的溫實敦厚,更像一位儒雅寬和的夫子。

如今他嘶聲咆哮起來,像是一同發狂了的猛虎:

“土石還沒來嗎——?!!”

一道高浪洶洶而過,那行人頭再也沒浮上來。

烏蘇灣堤壩死一樣的安靜,只有河流還在縱聲狂吼。

天災何其殘酷,人力何其微薄。

戚風面無表情地立在風雨裏,将軍的臉像是鋼澆鐵鑄一般的冷硬。

戚風嘴唇抖了抖,既而厲聲大喝:“戚家軍,出列!!”

又是一行士卒列衆而出:“卑職在!!!”

火光凄厲,長夜暗沉,一些百姓跪下去了,緊接着,所有百姓都跪下去了。

一個青壯百姓大吼道:“将軍,讓我們上!”

“就是!這裏可是烏蘇灣!”另一布衣漢子大聲道,“将軍,要跳也是我們跳!”

一道童聲哭啼了一聲“阿爹”,随即被一個婦人捂住了嘴。

戚風渾身一震,頭皮發麻,緩緩看向一旁。步練師不在此處,沈逾卿還立在那裏,所有人都看着他。

都等着他拿主意。

那群青壯漢子朝沈逾卿跪下了:“大人,讓我們去吧!”

沈逾卿看着眼前這些樸實青壯的百姓,看着這些滿身狼狽的漢子,看着這些殷切誠懇的目光。

他如鲠在喉,熱淚難言。

沈逾卿是上京沈氏的嫡長子,雖然少年嘴上從來不說,但他心裏秩序森嚴,這人就是分三六九等的,這人就是分嫡庶尊卑的。

可在這毀天滅地的洪魔面前,那些規矩觀念突然都坍塌了。

沈大公子倏然明白了,為什麽相國願意為了老農生計,跑遍鄉野村舍;為什麽令公願意為了作坊營生,大查貪官污吏。

尊卑有何用?貴賤有何用?

誰不是爹娘生?誰不是骨肉做?

誰都是天下一匹夫!

沈逾卿張了張口,剛想說什麽,只聽見一聲清脆的呼喝,好似霹靂炸開了這寂寂長夜:

“且慢!!!”

衆人齊聲望去,一匹駿馬破風而來,馬背上的步練師衣袂當風,好比一剪烈豔的雲霞,映亮了所有人的眼睛!

步練師縱聲大喊,嗓音泠泠:

“戚将軍,沉船來堵這決口——!!!”

·

·

戚風一愣:船?

——哪來的船?

衆人睜圓了眼睛,只見一艘艘貨船仿佛玉城雪嶺,被上百頭馱獸拉扯着,向着烏蘇灣決口的方向湧來!

“商船……”沈逾卿小聲喃喃道,“這是胡家商船……”

步練師方才離開烏蘇灣決口,就是親自去說動梧州胡氏!

顯而易見,她成功了。

梧州胡氏把暗舫裏的藏着的數十艘商船盡數調出,以百萬斤江南棉絮壓船,堵壓這大壩決口!

判司大人小聲問步練師:“令公,胡氏可是鐵公雞,您是如何說動的?”

步練師眼神明亮,神色淡然:“胡氏勾結罪臣陳煜先,暗中打壓糧價,又以巫蠱之術控制農戶,為的不就是兼并良田,做大做強?”

判司大人尴尬地眨了眨眼,顯然他是知道陳太守之前那點腌/臜/破事的,說不定還分過一勺羹湯。

步練師也沒戳破,接着說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梧州城要是沒了,等洪水退去、城池重建,那田地就成官家的了,還有他胡氏什麽事?”

“可是這百萬斤棉絮,十幾艘商船,”判司大人擦了擦汗,“幾乎就是胡氏的家底了……”

——他們怎麽肯?

步練師冷冷一笑:“刀架在脖子上,他們不得不肯!”

這把刀,不是步練師的刀,而是李家人的刀!

梧州胡氏這等氣焰嚣張,明顯是上邊權貴縱容的結果。為的就是等這梧州城被淹,聖上龍顏震怒時,朝廷派人清算時有一個靶子!

官場都是見好就收的。等到梧州胡氏滿門抄斬,家財充公,人死了錢也拿了,那也差不多就得了。

誰會再去查這裏面,李家人到底演了什麽角色?

——是以,若是梧州城被淹,胡氏也就完蛋了!

梧州胡氏也不傻。

他們先前只是被李家人騙了而已。現在被步練師點明關竅,自然知道其中利害。為求自保,必破大財,胡氏此舉,不過是将功折罪,求薄将山事後從輕發落罷了!

判司大人心下震撼,拱手一禮:

“令公慧極,下官佩服。”

·

·

砰——!!!

撼天動地的巨響!

一艘貨船剛剛靠近決口,便被兇如猛獸的洪流沖走!這場面震怖得難以想象,只見這沉沉貨船就像是孩童手裏的輕便玩具,輕飄飄地倒飛了出去,撞塌了烏蘇灣旁的數十座民居!

所有人臉色驟然一白:

——洪水越來越兇了!

這些貨船加起來雖然能補,但第一艘必須是巨型重船,不然就會像剛才那般!

步練師眼皮一跳,随即拿定主意,對沈逾卿低聲道:“沈鈞,命人把相國那艘樓船拖來。”

沈逾卿睜大了眼睛:“那可是南巡巨輪,皇家特造,地位尊同禦賜寶物,不是你我可以決定的……”

這事情若是被政/敵拿住大做文章,可以治薄将山大不敬之罪!

步練師閉了閉眼:

“我向你保證,一旦事發,便把我推出去。我離奇複生,又素與相國交惡,責任定在我身,不關你相國的事。”

——大不了我再死上一回!

沈逾卿急急道:“令公我不是那般意思……”

步練師厲聲喝道:“你去還是不去?!”

沈逾卿渾身一震,随即重重點頭。

他正要下令——

飛卒突然來報:“令公,大喜!!!”

“陳太守,陳太守他,”飛卒翻身下馬,上氣不接下氣,“他帶着一艘鐵駁船,正往烏蘇灣方向來!”

步練師瞳孔驟然一縮:

——陳煜先回來了?

·

·

大朔一共只有五艘鐵駁船,每一艘皆是水上重臣。這一艘鐵駁船便是吳江水師專用,定是天海戚氏知曉梧州危機,緊急特派來擁堵烏蘇灣決口的。

這艘巨型重船是烏蘇灣大壩的救星!

——是陳煜先去借的?

步練師面沉如水,疑雲大起:陳煜先連夜逃脫,怎地這又良心發現?

他緊急上報天海戚氏,李家人難道會放過他?

就算陳煜先現在将功折罪,那破壞大壩也是死罪難逃……

“令公在上!”陳煜先一見步練師,就先行跪下了,“罪臣潛逃途中,良心難安,見路上百姓奔走相告,一打聽才知步令公顯靈了!”

步練師突然覺得這陳煜先無比眼熟:“你、你莫非是……”

“長樂九年,虔州科舉大案,罪臣父親正是當年的主考官!當年若不是令公明察秋毫,父親必是身首異處,而我陳家定是滿門抄斬!”

陳太守以頭搶地,嘶聲哭道:

“罪臣尚是一介書生時,便傾慕令公高義。只是這權欲迷眼,罪臣忘卻初心,才犯下這等大錯!事已至此,無可轉圜,罪臣只能快馬加鞭,調來這鐵駁重船,望能填上決口一二,以報令公昔日救命之恩!”

步練師靜了一靜,臉上沒什麽表情。

她擡頭望向遠處,密雨如針,江水莽莽。那艘鐵駁重船果然擋下了洪流,此後貨船接連沉下,烏蘇灣的決口終于牢牢地堵上了。

她心中嘆息,看向陳煜先,淡聲道:

“我有一個辦法,能保全你的家人,不受此罪牽連。”

陳煜先凄然一笑:“罪臣正有此意,謝令公成全!”

他躬身再拜步練師,又起身轉頭,拜向遠處燈火惶惶的梧州城。

“父親,”陳太守喃喃自語,涕淚滿裳,“吾欲與若複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其可得乎……”

他縱身一躍,自沉江中,以謝梧州。

一聲嘆息,東流而去。

·

·

【注】

*1:“吾欲與若複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其可得乎”出自《史記·李斯列傳》,東門黃犬用以作為為官遭禍,抽身悔遲之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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