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計連環 獨獨騙我

數十日後。

雲銷雨霁,晴空朗煦。

步練師素簪銀笄,一身缟白,凜然不可親,高華不可近。災後形容狼狽的梧州碼頭,被她這輝煌容光一映,竟呈出幾分別樣的風情來。

就連戚風也恍惚了片刻,随即有意避開了目光:

“這才雞鳴時分,令公怎麽來了?”

步練師:“……”

——戚風小朋友,這就得問你了。

烏蘇灣大壩決口一事告訖,半個梧州城都浸在了爛泥裏,步練師連日盯着梧州救災搶險一事,此時困得靈魂出竅,強撐着拽出幾分精氣神:

“烏蘇灣大壩固堤一事,戚家軍首居一等功;梧州城災後重建,戚家軍更是功不可沒……你們自然當得起百姓酬謝,怎麽這般急着離開了?”

戚家艨艟白绫高懸,甲板上将士形容整肅。這可是救了梧州城的軍隊,怎麽離開還同做賊一般?

戚風笑着抱拳一禮:“敝甲之風,難當高牙大纛、風樯陣馬,只求秋毫無犯、匕鬯不驚。”

這是官場套話模板,翻譯成人話便是:

要賞的朝廷自然會賞,犯不着向百姓伸手讨要。

戚風慣會做人,有逼數得很,怪不得步練師在朝多年,根本沒怎麽見過彈劾戚風的折子:

……記憶裏那個抓着她袖子不放的小男孩,終究還是長成了這般可靠模樣。

步練師嘆息一聲:“賢妃娘娘可好?”

——你姐姐戚英怎麽樣了?

戚風神色黯了黯:“令公出事之後,姐姐大病一場。聽九殿下說,姐姐在夢裏,也念着令公的名字。”

步練師臉色驟然一變:“那她現在呢?好些了沒有??”

“令公放心。九殿下離開上京時,姐姐已經能起身相送了。”一說到這個,戚風倒是想到了別處,“……說來,那薄相國,真令我大吃一驚。”

步練師睜圓了眼:“那神經病怎麽你了?”

——他會吃小孩!

戚風:“……”

在步練師的刻板印象裏,戚風就是泉眼無聲惜細流,樹陰照水愛晴柔;而薄将山……薄将山就是一股山洪泥石流,大朔哪家瘋人院都不肯收容這種神秘生物。

步練師憂心忡忡地叮囑道:“你沒事可別惹他。”

——他會吃小孩!

戚風咳嗽一聲:“令公有所不知。雖說這薄相國與令公素來不睦,但自從令公出事,諸多小人落井下石,诋毀之言不堪入耳……”

而薄将山連月上書進言,為她正名、替她雪冤、還她公道。

這般真心,這番情意,這份勞苦。

步練師耳根一熱,她絕非鐵石心腸。那一晚就算沒有櫻桃……步練師也不會掙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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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樂十四年夏,江南洪難爆發,浮屍何止百萬;皇帝周泰連夜親書罪己诏,請求上蒼垂憐大朔萬民。

這來勢洶洶的洪魔,最終還是被須彌矶,挑殺在了陪都金陵的腳下。

白龍将軍戚風帶領着吳江水師精銳,雞鳴時分便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梧州城。

天光熹微,方剛破曉。兩岸依舊擁擠着無數百姓,默默目送着戚家軍的離去。

不知是誰家好女兒,嗓子仿佛泠泠珠玉,悠聲唱起一首吳江民歌:

“趙客缦胡纓,吳霜鈎雪明;

銀鞍照白馬,飒沓如流星;

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

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

誰能書閣下,白首太玄經。

千帆遠影,碧空如洗。烏蘇江濁狼滾滾,濤聲依舊,奔湧不息。

——那流不盡的英雄血淚,終究還是東流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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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臣卷一:不慚世上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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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朝文武,人心惶惶。

——吳江這事兒鬧得這樣大,那清算時間也該到了。

今早一封千裏急報,好比一記晴天霹靂,遠在上京的一衆朝臣,被這消息劈得外焦裏嫩:

步練師死而複生,救了整個梧州城!!!

各位大臣面面相觑,都從彼此的眼神裏,讀出了一聲感慨:

他/媽/的,不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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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媽/的,不是吧?

遠在千裏之外的梧州,薄将山正暗自強忍,憋住了一喉嚨的髒話:“……”

步薇容,你就看着陳煜先自盡了?

你就讓他死了???

利縣大壩撐住了洪峰之後,大明宮連傳三道急旨,點名要薄将山輔佐好大兒周瑾,把吳江流域各地從災難裏救活。

從此薄将山就是一只鐵打的陀螺,連軸轉得沒日沒夜——別說見步練師本人了,薄将山連托夢都得争分奪秒,內心還得抱着點帶薪拉屎的愧疚。

等到薄将山從各地民生中抽身,回到梧州城處理南巡後續的破事,已經是數月以後的事了。

薄将山快馬加鞭回到梧州,陳煜先的死訊便貼臉騎了上來,飛速治好了薄将山的低血壓:

陳煜先一死,誰來供李家人?

薄将山一張臉拉得老長,殺氣騰騰地翻身下馬,徑直要去找步薇容吵架。

幼娘連忙攔着:“相國,相國,小姐她——”

薄将山目不斜視,蔻紅豆鬼魅般冒出,無聲無息地捉住了幼娘,一指點中了幼娘的啞穴。

幼娘急得要哭了:

——小姐在沐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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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練師聞聲一驚,回過頭去,正好與薄将山看了個對眼。

薄将山:“……”

她剛剛從湢室裏出來,渾身上下還冒着水汽,黑發半濕不濕,脖頸修長盈白,水珠從優美的頸項向下墜去,被纖細筆直的鎖骨盛住了。

薄将山沒來由地想到那截伶仃腳腕,步練師皮膚生得白,用力一握便能留下發紅的指印。

步練師一攏衣襟,冷聲怒斥:“出去!”

薄将山殺氣騰騰地轉身就走:

出去就出去!

步練師勃然大怒:“坐下!你擺臉色給我是作甚?”

薄将山怒氣沖沖地扭頭就走:

坐下就坐下!

步練師:“……”

很兇也很乖,薄相國實乃大朔奇男子也。

薄将山心氣已經消了一半,但面上還擺着臉色,坐在太師椅上霍霍了一壺上等的毛尖:

“你就讓陳煜先死了?”

——果然因為梧州太守陳煜先的事。

步練師心下了然,此事是她理虧:

“……沒有陳煜先調來的鐵駁重船,烏蘇灣大壩必然決口,整個梧州城都會死。”

陳煜先只是想保全家人罷了,她又何必趕盡殺絕呢?

要是陳煜先不自投烏蘇江,再徹查下去,陳家就是抄家滅族的死罪了!

砰!!

薄将山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杯碗顫栗不已:“婦人之仁!!”

“陳家死活,與你何幹,與我何幹?——李氏權勢滔天,嚣張至此,陳煜先就是能扳倒李氏的好由頭!如今陳煜先一死,正如了李家人的意!!”

“況且陳煜先與李氏勾結,破壞大壩,光這一條,就足以他一家老小死個百八十回!”

薄将山越說越怒,喀拉一聲,生生捏碎了掌心的掐絲琺琅盞:

“薇容,你別忘了,我可是太子一系!李家人身為太子母族,卻連我都能算計進去,差點殺了你和鈞哥兒,李氏這是把腳踩我臉上來了!”

他怎麽不怒?

他如何能不怒?!

——媽的,要是步練師和沈逾卿真出什麽岔子,他立刻起兵去太乙山把李家人都殺了!

步練師還是頭一回見薄将山如此動怒:

薄将山雖然瘋得遠近聞名,但其實脾氣出奇的好,他的出身被權貴陰陽怪氣了十幾年,各色笑話都能集結成冊,也沒見薄将山怎麽急眼過。

他不在意的事,他自然不會計較。

——薄将山在意的人和事,總共就這麽幾個!

太乙李氏若伸手來碰,他會疼、他會很疼、他會無法忍受的疼!

步練師咬着嘴唇沒說話。

薄将山啧了一聲,速速與我吵架:“薇容?”

步練師半晌都沒搭腔,薄将山心頭火起,用力一把拉開屏風。步練師人正坐拔步床邊,輕衣薄裳,黑發如瀑。

煌煌紅燭一映,她的眼睛像是新湖秋月,粼粼一池都是情愫。

薄将山:“……”

薄将山指指點點:“我這人正經得很。”

步練師淡涼地一笑:你愛來不來。

薄将山:“……”

正人君子薄相國立刻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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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将山看着帳頂,眉頭深鎖:

“……陳煜先這一死,太乙李氏這盆洗腳水,我們得自己喝下去。”

“急什麽?”步練師懶洋洋地撐着眼皮,在被褥裏翻了個身。燭光從帳幔的镂空花紋裏淌來,步練師一截汗濕的肩膀都在盈盈生光,“‘捧殺’二字,皇上玩得極好,李家人死是遲早的事。”

薄将山從胸腔裏哼出一聲笑來:“這又怎麽說?”

“相國貴人多忘事,”步練師一撩汗濕的鬓角,“這梧州胡氏,可是天海戚氏的外族……”

——怎麽會被李家人輕易蒙騙,去做那招搖惹眼的替死鬼?

你當這天海戚氏,半點也不知道,李家人的小動作?

“戚家軍聲名在外,皇上早就心懷忌憚,如今江南洪難爆發,戚家軍搶險救災,深得人心,又死傷慘重。”

步練師冷笑一聲:

“戚家這是順水推舟,自我閹/割,好向皇上表忠心呢。”

這吳江洪難第一層是天災,第二層是李家人借刀殺人,第三層則是天海戚氏向皇上的投誠。

皇帝周泰果然好手段。原本鐵板一塊的三柱國,周泰以吳王周瑾為棋子,在其中狠狠地楔下了自己的實力。

薄将山一臉恍然:“薇容真是冰雪聰明……”

他平靜地伸出手去,永安八年造随意出鞘。紅绡帳裏美人半卧,春色無疇,連帶這凄神寒骨的刀刃,也蘸了幾分風流的意思。

步練師瞳孔驟地一縮:

上當了!

薄将山在詐他!

——這人根本是佯裝發怒,特意來詐她知道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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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薇容連這一層都知道了,那我就繼續問了。”

步練師躺倒上望,薄将山沉刀下瞰。

薄将山單手撐在步練師的上方,永安八年造的刀尖凜凜,随意挑開了步練師的衣襟:

“薇容,這出好戲,你從何時參與的?”

步練師咬着唇:“薄止,你發什麽瘋?”

薄将山笑了笑,一句誅心:

“你早就跟皇上聯系上了。”

步練師渾身一震。

“好薇容,我不蠢。”

薄将山垂下森寒的眸光:“你此般死而複生,上京知曉此事,竟然一點水花也沒有。死人複生,曠古絕今,而大明宮的反應,只是讓你同我一起進京面聖……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低低地笑了起來,笑得步練師渾身發冷:

“薇容,我這般真心待你,就是讓你連同皇上與戚家,獨獨欺瞞我薄止一人?”

“欺瞞?”步練師咬着唇,“相國耳聽八方,什麽風聲能漏過相國的耳朵?”

薄将山悠悠道:“陳煜先。”

步練師臉色一變。

“你和皇上通過這陳煜先,早就背着我聯系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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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燭火哔剝,滿室冷寂,陳太守腮幫子抽了抽,既而又笑了起來:

“相國哪裏的話?這梧州是皇上的,這良田是皇上的,這米自然也是皇上的。我身為梧州太守,籴粜之事,都是為皇上算賬。”

陳太守被薄将山吓住了,不得已才搬出皇帝這尊佛,等同于向薄将山坦白,梧州這趟渾水裏,還有皇帝的一份兒。

薄将山停頓片刻,既而大笑出聲:

“——那是自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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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将山安靜地垂着眼,等待着她的争辯和否認。

但步練師的睫毛顫了顫,随即閉上了眼睛:

——她默認了。

當年虔州科舉案,步練師與陳煜先本就是舊相識。步練師來到梧州的第一件事,便是通過太守陳煜先,與遠在上京的聖上取得聯系:

她是大朔權臣,不是癡情兒女。步練師怎麽可能把身家性命,都系在薄将山一人身上?

狡兔有三窟,僅得其免死耳;今君有一窟,未得高枕而卧也!

步練師從來就沒打算,和薄将山做一條繩上的螞蚱!

“所以這陳煜先必須死,哈哈哈哈哈哈……”

薄将山心中失望至極,面上卻扶着額頭笑了起來。

他原本還心存幻想,雖然步練師百般算計,但願意與他有/肌/膚/之/親,總得待他有幾分真心。

現在看來倒是他自作多情!

從步練師問斬鐘雀門,他薄止就一直在自作多情!為她連月上書進言,為她讨回公道,還她清白聲名……

……而她步練師只是抓住他的癡心,知道如何利用自己身體罷了。

好。

——很好。

步練師,好本事。

這回薄将山是真的動怒了,步練師能感覺到砭骨刺髓的陰冷,死死地扼住了她的喉嚨。

薄将山居高臨下地看着步練師,眸光寒冷,表情微笑:

“——步大人,你可真是養不熟啊。”

步練師後脊發涼,連聲急道:“薄止,我願對你這般,是聽戚風說……”

冷冽的梅香猝地壓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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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泉眼無聲惜細流,樹陰照水愛晴柔”出自楊萬裏《小池》。

*2:“趙客缦胡纓……白首太玄經”皆出自李白《俠客行》。

*3:“狡兔有三窟……未得高枕而卧也。”出自《戰國策·齊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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