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芙蓉帳 不度春/宵

紅燭高照,錦帳春深;鬓亂釵橫,被翻紅浪。

步練師靜靜地觑着身上人。

她絕非體面,萬分狼狽,仿佛一輪堕入泥沼的月亮,滿身都是不可示人的痕跡。

但是她的表情是那樣的冷漠,她的眼神是那樣的寒涼,薄将山在暴怒中絕望,在瘋魔中冷靜:

是。

步練師就是這般神明。

就算你把她拉下神壇,就算你把她按進爛泥,就算你把她拆吃入腹……

步練師靜靜地觑着薄将山。

——她的眼神就像是打量一只可笑的蝼蟻,除此之外沒有更多的東西。

她的尊嚴像是一把刀,又冷又硬又鋒利。

薄将山看似占盡上風,又輸得粉身碎骨。

“……步大人。”

他湊近了步練師,聲音又低又啞:

“想不想殺了我?”

·

·

殺了他?

步練師不想。

她對薄将山沒有殺心,只有憐憫:

……他到底活的是有多孤獨,才會向她步練師索求一份“愛”?

她給不了。

她從出生那一刻起,命就在皇上手裏握着。周泰給了她生殺予奪的大權,給了她萬人欽羨的擡愛,給了她潑天煊赫的榮華……

——命運的關照,天子的賞賜,都是明碼标價的。

她步練師窮極一生,都是周皇室的一顆棋子;你薄将山捧出的那一顆真心,只是喂給皇上座下的一條好狗罷了!

不值得。

薄将山想要的,她根本給不了;從那顆櫻桃開始,步練師對他的回報,也只有這一身無用的皮囊。

肌/膚/之/親,僅此而已。

不值得。

“相國,”步練師擡起手來,把薄将山的亂發,撩到他耳後去,“放過你自己吧。”

不值得。

薄将山冷冷地看着她:“周琛何故?”

他明明是才是刀俎,她明明才是魚肉。但薄将山這般倉皇狼狽,只能把自己的嫉妒,血淋淋地撕扯開來,呈在雙手裏奉給她看:

——為什麽周琛得到的,我得不到?

“薄止,”步練師輕輕地笑起來,也不知是在嘲諷誰,“你做什麽,要和周家人争?”

周琛可是周皇室的血脈,我為他傾注的一切,都是為大統服務!朝堂講究分權制衡,你薄将山站在太子一邊,那麽為了防止東宮一家獨大,周琛背後自然也要有舉足輕重的權臣。

在皇帝周泰的授意下,步練師站在了周琛一系上;至于那些青梅竹馬之情,兩心相許之誼,不過是癡人嘴裏的夢幻泡影:

——步練師的心,只歸皇帝一人所有。

她和周琛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可能。

薄止,你做什麽,要和皇上争?

薄将山聽懂了她的意思,沉默片刻,低聲輕笑,極盡嘲諷。

“步大人,”薄将山的眼睛裏呈出一種奇異的光彩,病氣森然,扭曲萬分,“來選吧。”

步練師錯愕道:“什麽?”

選什麽?

你既然聽懂了我的話,就應該徹底死心,你我枕上歡愉,不過是玩耍而已……

——唰!

刀光驚惶,血色飚濺!

·

·

步練師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的點:“……”

薄将山用匕首,劃開了她胸腹!!

狂漫的血氣瞬間掩去了所有春色。大紅燭旁、錦羅帳裏、鴛鴦被下,無窮無盡的死意蔓延開來。

劇痛撕心裂肺,步練師捂着傷口,痛苦地蜷了起來:“——”

薄将山神色悠然,刀尖轉向自己,他劃拉開自己的胸腹,和步練師的一般深、一般痛、一般怖人。

薄将山的笑容很溫和:“步大人,想起來了嗎?”

步練師根本說不出話,只能咬牙輕輕發着抖:“……”

“我七歲那年初入大明宮,被太後的好狼狗一番撕咬,最怖人的便是這道抓痕。”薄将山滿掌都是鮮血,神色卻無比地懷念,“那時我覺得,就這樣死了,倒也不錯。”

薄将山低俯下身體,捏着步練師的下巴,端詳她滿頭冷汗的痛苦情狀:

“步大人,疼嗎?”

步練師輕輕地發着抖,喉嚨裏全是血沫:“你這……”

瘋……子……

“這生不如死的痛苦,我偏偏忍下來了,就是因為你出現了。”

薄将山的問詢溫柔極了:

“步大人,感受到我的決心了嗎?”

劇痛暴擁疾卷而來,步練師眼前陣陣發黑,記憶卻像是被風翻卷的書頁,她終于回想起了那一天——

那一天,大明宮宴,她手持銀鞭,抽飛了太後的愛犬。

那一天,薄将山躺在血裏,傷口形狀可怖,眼神卻灼灼生光。

他看着她,一輩子都沒有挪開眼睛。

“那一天,我發誓。”

薄将山親吻她的眉心,好似信徒親吻神明的腳背,虔誠地、狂熱地、瘋魔地:

“——我要得到你。”

步練師面色蒼白,強撐精神,冷嗤一聲:“薄将山,你找死……!”

薄将山大笑起來。

兩人的情誼,算是徹底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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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樂十四年冬,薄将山南巡告訖,與吳王周瑾一道,返回上京述職。

大朔運河,相國樓船。

薄将山一身玄裳鶴氅,肩膀擎着白鷹昆山雪,端的是一派雍貴雅意。他身段颀長,氣韻冷峻,雪白的長發随意往後一束,仿佛被裁剪下的月光本身。

既有武将之威武,又具文臣之風雅,薄将山确實當得起“白玉京”之名:起碼長相确實是位高質量的衣冠禽/獸。

吳王周瑾一見着這位高質量的衣冠禽獸,便開始——

哭。

薄将山:“……”

周瑾此生絕活,便是嘤嘤垂淚。據說當時在金陵城時,周瑾便是靠着嘤嘤嘤,向各方伸手要錢要糧要人;這奄奄一息的吳江流域,才得來如此之多的周轉物資。

可謂是大朔高質量的嘤嘤怪。

薄将山眼皮一跳:

——怎麽,九殿下這招,要用到他身上了?

“吳王殿下,”薄将山連步練師都能拿捏,自然不怕他一個十幾歲的青少年,“男兒有淚不輕彈。若是讓別人看了去,還道我薄某欺負了殿下……”

周瑾嚎啕大哭起來!

薄将山:“……”

周瑾一直在體制外游蕩,薄将山還是第一次和周瑾交手,這才見識到了周瑾的臉皮之厚!

周瑾抓着薄将山的袖子,搖來晃去地拽:

“好相國,求求你了,小王若是再見不到令公 ,便要心悸而死了!”

薄将山一臉恍然道:“當真如此啊?”

周瑾繼續掩面垂淚:“嘤——!”

薄将山和藹可親道:“薄某愚鈍,不知還有這等奇異病症,還請殿下為我展示一二吧。”

——來,朋友,死一個,給我看看?

周瑾:“……”大意了。

他周瑾的厚臉皮自诩打遍天下無敵手,眼下居然遇見了旗鼓相當的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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