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重回森林
戰鬥初歇,燕九用繃帶紮好滲血的傷口, 看看灰暗的天色, 和湖中躍躍欲試的魚妖們打個招呼:“大佬們, 開飯了。”
“快天亮了, 趕緊吃。”
說完,拔劍将剛才被殺的修士屍體一個個挑下落月湖。
湖面泛起大浪,魚妖結隊而出,張開滿嘴利齒吞吃人修屍體, 血紅彌漫一片水澤。
鹿王森林深處叼來幾叢藥草, 當空甩給燕九, 燕九接過抱拳謝道:“多謝鹿兄。”
老鹿抖抖鹿角, 将上面毛茸茸的露水甩掉,用蹄子夾着腳趾頭整了整自己的獨眼龍眼罩:“無妨。”
“我謝你才對。”
“這幫宵小上次偷借神農谷的名頭, 盜咱們酒館的庫藏。”
“我的左眼可都祭給他們了——結果今晚又來。”
燕九灑脫一笑, 手掌用力将靈草捏碎, 解開繃帶敷在傷口上, 銳痛襲來,他面不改色道:“鹿兄客氣了。”
“神動期晉升不久,正好拿人練練手。”
鹿王看了一眼天色,呵斥躲在樹後探頭探腦的小鹿公主,讓她領着族人去把森林中白芙蓉走前布下的機關恢複原樣,随即轉過頭來, 對坐在地上開酒的燕九道:“聽說了嗎?”
“落月鎮都在傳, 說雍州為了咱們小白掌櫃, 和清天門絕交了。”
将梅花雕的蓋布丢掉,燕九心中自嘲天天喝這闊血脈的神酒,自己都快變成魔修了,嘴上麻麻回應鹿王:“本就是利益集合體,散了就散了。”
“雍州去年那火木蘭喝到現在,夠喝出幾百神動期了。”
“姑蘇喬六神本就是龍虎之命,比那孔繁秀強多了。”
鹿王撅撅嘴唇,想舔自己鼻端上一滴露水:“清天門孔老兒聽你這麽說估計會氣嗝屁。”
燕九帶着一雙熬夜殺敵的烏黑眼袋,望着繁星隐退,天空泛白,嗤笑:“生在孔家就是孔繁秀最大的運氣了。”
“我們縱橫家沒別的,看人最準了。”
鹿王斜眼:“那你幾年前還投了燕虹君。”
燕九搖頭晃腦一停,咳嗽道:“年少不懂事,休要再提。”
“再說了,我縱橫一脈,元嬰後和元嬰前是兩個世界。”
鹿王心道哪個道不是元嬰前後宛如天塹,随即伏卧在落月湖邊,額頭上的血紅梅花點在灰夜中泛着黑色:“燕九,身為縱橫家修士為何不離開黑森林呢?”
“白芙蓉死的幹脆利落,一句話都沒留呢。”
“算盡機關,操縱人心,縱橫家修士出世的話,多的是勢力願意留你。”
燕九将空酒壇抛向空中,擡手射碎:“縱橫家沒長性恨人心,但是效忠是效忠。”
“白芙蓉被神器困死,我也答應過她要照顧好星際酒館。”
“酒藏賣空之前,我不會離開。”
鹿王跺跺蹄子:“不是為了這晉升神速的美酒?”
燕九哈哈大笑:“自然也是的。”
“但是信義長存——我一個不到三十歲的神動期,到哪裏都是人才。”
“何必守着這破落鎮子,天天抵擋那些找上門來的劫殺者呢?”
鹿王心中嘆服,自覺對縱橫家的了解更深了一層。
這縱橫家實在是奇詭莫測,玩弄人心,吊詭無義,儒家孟郊後人應該最讨厭縱橫家人了。
——然而從燕九身上,鹿王又看到了能與腐儒媲美的固執和頑強。
鹿王:腦殼痛,人修真是一會精的滴屎,一會傻的冒泡。
至于鹿王率領的雁蕩山鹿妖一脈為何圍守黑森林酒館不走,自然是一方面顧着酒館的酒藏,一方面……鹿王想到了去年妖界聚落勢力重新劃分,雁蕩山已成了北妖界實力最強的鹿妖分支——
這兩年來,星際酒館的神酒助鹿妖種群,甚多,甚多啊。
罷了罷了,鹿王自覺沒立場吐槽燕九。
鹿妖一樣是因為有利有義,不肯離開黑森林。
燕九洞察人心的本事一流——妖獸性情本就比人修蠢直,他瞧一眼老鹿就知道他在想什麽,于是他笑道:“算了算了,老兄。”
“咱就守着吧。”
“酒藏估計也就能撐三年,權當守節了。”
這話聽的鹿王心中咯噔一下,上下斜睨燕九,瞧他一身白衫,幾個月不換。
——這人修小子還真是嘴硬心軟,性情莫測。
算計那些偷襲黑森林的李姓人時,奸詐狠毒,把同族吊起來扒皮放血做□□,一刀刀斬了埋湖泥花肥。
那暗紅的血,哩哩啦啦流了一地,看的鹿王自己都瘆得慌。
然而此時看他一身白衣,鹿王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這厮分明就是給白芙蓉守節盡忠。
誰家夥計會這麽變态的忠心,掌櫃死了自己着白衣?
他分明是認主,還嘴硬。
人修真是自作孽,做啥事怎麽就不能痛快點呢不過,鹿王想不透白芙蓉一介凡人能夠讓燕九這鬼精認主的玄機在哪裏,不待他張嘴問,林中傳來一聲長嘯,驚飛夜鳥,伴着喝問聲:“守什麽節!什麽守節?”
“旭日東升說什麽喪氣話!”
鹿王和燕九皆是一怔。
這聲音實在是耳熟。
鹿王激動地蹬蹄子,剛想跑幾步迎接來人,被燕九一把摁住,只見九爺拔劍,神色警惕狠厲:“慢着。”
“恐來者有詐。”
一只雪白仙鶴振翅從茂密漆黑的林間飛出,兩年沒見的李不咎帶着尤勝以往的威勢,落地化作人形。
他盯着嚴陣以待的燕九和鹿王,酒館周圍陸陸續續出現了上百頭鹿妖,晨曦中,溫潤鹿曈如狼妖般恐怖。
李不咎笑道:“兩年不見,二位可好。”
燕九擋住鹿王,冷笑:“來者報上名來。”
李不咎大笑,妖力震蕩在林間,激得人血脈沸騰:“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豫州黑森林星際酒館人,李不咎。”
燕九眼神一縮,穩住心神:“你說你是仙鶴真人,你就是了?”
“證據呢?”
李不咎挑眉:“前年歸雲府事發後,白芙蓉生死不知,你燕九發的百八十封急信全都是我在歸雲府代收的,需要我複述一段嗎?”
燕九:“……”
鹿王動動耳朵,扭頭沖燕九做了一個“你小子有故事”的表情。
燕九扯扯嘴角:“哪有如此證據?”
李不咎刷拉打開扇子,妖力纏繞雙眼,邪佞的神将營烙印爬上了他的眼尾,“這樣呢?”
“我大唐神将營的蔓印能證明我李不咎嗎?”
燕九松口氣:“自是能的。”話一出口,燕九才發覺自己剛才有多緊張。
他真怕,真怕這實力可怕的來者是假的李不咎——那星際酒館可能今日,就要守不住了。
燕九手都是抖得。
李不咎三言兩語交代一些事情,從背後包裹中掏出一枚蛋,這蛋長得好生奇怪,火紅色的蛋殼纏繞着金花,卻好似被火一把燒過,外表焦黑一片,半死不活。
燕九和鹿王見此皆是神情一肅。
鹿王謹慎問道:“這是……鳳凰真人?”
李不咎罵道:“什麽真人,陳玄商這家夥的修為還不配叫真人。”末了,他蹙眉:“你們都知道了?”
燕九嘆氣:“歸雲府慘案,修真界誰人不知啊。”
李不咎順手将鳳凰蛋抛進湖裏,湖中頓時生出一朵蓬蓬葉托住黑蛋,他掏出陰三峤寫的手書,上面簡要寫着歸雲鏡一遭游歷白芙蓉的具體情況——将手書抛給燕九兩人:“回去,燕九把你這身白衣服脫了。”
“蠢死了,白芙蓉那沙雕又沒死。”
燕九一愣,任憑手書砸到了臉上:“什麽?”
李不咎不耐煩道:“我說,白芙蓉沒死,聽清楚了——搞什麽,男子漢大丈夫眼眶紅什麽——鹿王你別看戲,勸勸他!”
鹿王沒空搭理李仙鶴,他也愣在原地,身後鹿妖群爆發出一陣巨大的歡呼聲。
李不咎本想繃着冰山臉,最後沒忍住也笑了起來,心中暗想,這楚月禾怎得走的這麽慢?
在噪雜的聲音中,黑森林迎來今天的日出,萬道金光照亮了酒屋,紫氣東來。
楚月禾:不咎大佬!您認識黑森林的路我不認識啊!救命啊!
……
……
白芙蓉已經麻木了。
一醒來看着遠處一個身着黃袍的年輕人劍斬親人,她拍拍臉,嘆了口氣。
這又是唐史的哪一出?
不過,別的不說,這次的新帝紫氣還挺濃的,應該鎮得住。
大明宮中,陰國師冷冷旁觀李家人血親相殘,心道這李隆基還算果斷。
一陣怪異能量波動傳來,陰國師冥冥有預感般的心頭亂跳,眼神一掃,果不其然——大殿最偏角,一個矮個子人影憑空出現,瞧她暈頭轉向的樣子,實在是可憐得很。
是白芙蓉。
看着她站定就往臉上扣面具的動作,陰國師篤定,快步走來,将她用隐身術罩住。
玄宗狠狠瞪過來,斬殺太平公主的鮮血還濺在他臉上:“誰在那兒!”
陰國師面不改色行禮:“殿下,并無旁人。”
李隆基嗤笑,“殿下?”
“國師好差的記性啊。”
陰國師颔首,改大禮,彎腰道:“陛下。”
李隆基心中疲憊,不想追究別的,揮揮手讓陰國師退下。
陰國師再次行禮,手中輕快提着小一百斤的空氣麻袋,神速退出大殿。
被當作麻袋提起來的白掌櫃:“……”
她咳嗽一聲,空中蹬蹬腿兒:“好久不見啊,國師。”
陰國師皮笑肉不笑道:“好巧好巧。”
“第八次遇見白尚書。”
“在下深感榮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