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番外二】我最親愛的朋友

2020年大年初一的沙溪鎮,天氣晴,微風。

隐藏在狹窄小巷裏的土房子客棧,土牆土瓦,連桌椅都是老物件打磨的,樸素中透着精致。我和心月坐在靠小院的地方,溫熱的太陽光穿過玻璃窗撒在心月身上,為她鍍上一層暖洋洋的柔光。她乖巧地趴在桌上,表情樸實而安寧,靜靜聽我講了許久的故事。

到了下午兩點多,我們都感覺有些餓了,我看到客棧小黑板上寫着供應米線、面條等小吃,便招呼一直隐藏在吧臺後面看書的老板煮點東西來吃。

沒過多久老板煮好了米線給我們送了出來,他自己也捧着一碗在吧臺那裏吃。我這人自來熟,便叫老板坐過來一起吃,邊吃邊聊天,老板就笑嘻嘻地端着碗過來了。

老板看起來四十來歲的樣子,頭發半長不短紮在腦後,嘴邊留着一圈濃密的短胡須,穿着風格比較“文青”,看上去是個挺和善儒雅的人。

我和他攀談幾句後得知他是北京人,五年前辭職周游全國,覺得沙溪這地方比較合心意,就和女朋友一起開了這家客棧。今年受疫情影響,客棧幾乎沒有生意,她女友就回北京陪家人過年去了,留他在這裏看店。

他抱怨完今年啞火的旅游業和他入不敷出的慘淡生意,又問起我和心月,說我們不像是游客,但也不太像本地人,我簡單說了自己的情況,也幫不善言辭的心月介紹了兩句,老板笑着說:“果然猜得不錯,你是南方人,她是雲南的少數民族。”

老板笑吟吟地看着心月,問:“我說的對不對,你是彜族的吧。”

心月搖搖頭說:“不是,我爸媽都是漢族。”

老板不好意思地說:“哎呀,居然猜錯了,一般來說,我看人還是準的。”

我好奇地問他:“她又沒穿民族服裝,你怎麽看出她是什麽族的?”

老板指了指牆上的藝術照片說:“這些照片都是我去少數民族村寨裏采風時拍的,你看她和那個彜族妹子長得像不像。”

我來回看心月和照片裏的女孩,卻覺得她們除了都是大眼睛,五官秀麗外,似乎沒有更多相似處。

老板繼續侃侃而談:“我在這裏生活了好幾年,感覺從長相上還是能區分不同民族的,比如這位美女,我為什麽會看錯呢,就是她的皮膚有一種淡淡的,雲貴高原上獨有的那種黃銅色,但這種黃銅色是好看的,我可不是那種以白為美的審美哦,她們這種皮膚顏色別處的太陽都還曬不出來的,非常原生态,非常健康,哈哈…還有她的眼睛很深邃,鼻梁眼窩起伏明顯,瘦長臉型,能看得出明顯的下颌骨結構,還有就是表情神态,山上的少數民族面相都比較溫和,眼睛裏又有一種特別淳樸、堅韌的生命力…”

心月被老板看得有些害羞,低下了頭,我對老板的見解不置可否,不走心地恭維了他一句:“您還是挺有藝術家的洞察力的!”

老板豪爽地笑起來,“不存在 ,不存在,我就是個普通的攝影愛好者。”

正說着話,心月的電話響了,是她小姨叫她回去吃飯,她答應着挂了電話,說要走了,我搶先付了錢,心月覺得不好意思,一定要還給我,我只好讓她下回請我,她才停止了客氣。

我們一起走出小鎮來到公路邊,心月要等車回去,我便陪着她站了一會,我們互相記了電話,添加了微信。我想,下次見面,我們就可以算是朋友了。

回家後,我和嫂子坐在一起摘菜,嫂子問我去哪裏逛了這麽半天才回來,我就和她說起在沙溪街上碰到心月然後一起坐着聊天的事。

嫂子詫異地看了我一眼,用一種略帶嫌棄的表情說:“她倒是還有閑心到處玩。”

我問她怎麽了,嫂子湊近我耳朵說:“中午的時候,小姑那邊打來電話,說心月的爸爸昨天下午走了。”

我吃了一驚,第一個反應是問:“那心月知道嗎?”

“肯定知道的呀,他爸初三下葬,她親自答應要去下關參加葬禮。”

嫂子說完這話,聲音壓得更低了:“她家也是造孽了,老的造孽,小的也造孽,你說她去了和那個弟弟怎麽相處,親戚朋友都在跟前,他們兩個見面有多尴尬,簡直是羞先人喽…”

是啊,他們要如何相見,如何相處呢?

到了初三這天,我聽景華的爸媽閑聊,說是心月的表姐夫開車送她去下關的。她和齊小芙、趙齊母子之間說了什麽話,各自以什麽表情、态度面對彼此,我無從得知。

今年的春節過得很特殊,疫情雖然還沒有實際上影響到我們的生活,但每天看着網絡上的種種訊息,它始終是壓在每個人心頭上的陰影。

到了初六那天,村裏突然廣播通知不許進村出村,要實行嚴格的封村管制了,我們都窩在家裏,吃飯時聚在一起,吃完飯各自躲回房間睡覺玩手機。閑得無聊時,我又想起心月,于是主動找她聊天。

聊到封村的事時她竟告訴我,她不在小姨家住了,因為小姨給她住的那間房黴味太重,她呼吸道不好,感覺無法正常呼吸,又覺得拘束,索性搬了出來。

她跟我們那天去的那家客棧的老板談妥了租房的事,正好趕在封村前住進了客棧。而客棧的老板在得知要封村後,馬上收拾行李連夜回北京去了,這疫情不知道什麽時候是個頭,他覺得守着客棧也沒生意,就不如回去和家人團聚。

心月興奮地告訴我這些,是因為她覺得自己極幸運地撿了個便宜,老板請她幫忙看店,沒收她的房租,她現在一個人住在那麽好的地方,高興得難以言喻。

我又問她有沒有買些吃的屯着,她發來語音,語氣近乎是興高采烈的,她說老板留下了一冷櫃的菜,她可以吃很久。

我很無聊,她一個人守着空蕩蕩的客棧也很無聊,于是我們開始徹夜長聊,我對她說起這幾晚的夢境。

夢都是關于我的故友林蒨的,我夢到她同我說話,說想來看我,夢到她穿着件吊帶短裙,臉上、肩上、胳膊上、腿上都是傷,一個人站在寒冷的夜風裏瑟瑟發抖…

我對心月說,林蒨給我托夢也許是想告訴我她在那個世界過得不好,我應該給她燒些紙錢和衣服,供些飯菜給她。可惜現在在正月裏,這裏又不是我自己的家,搞這些事的話景華家爸媽和他哥嫂肯定會不高興的,畢竟這種事觸黴頭。

心月問我林蒨是怎麽過世的,我陷入沉思,一些一直以來被刻意隐藏起的記憶向我湧來。

原來,那些過去的事情我一直不曾忘記。

**

林蒨死于堕落,而她的堕落始于一個叫錢雲的男人。

第一次見到錢雲,是一個霧霾天的傍晚,在河渠邊的小路上,高大筆直的紅杉樹下,我遠遠看到林蒨挽着個頭發挺長的男人自霧氣裏走來。

那男人皮膚很白,白得發青,戴着眼鏡,目光冷冷淡淡的,我看了他一眼,覺得好朋友被這麽個人搶走了,很不喜歡。

她和我說過,她談了個美院的男朋友,23歲的大學生,不高也不帥,但就是很迷人,星座也很般配,水瓶女配天秤男,天作之合的一對。

那時候我們上了不同的高中,已經許久不見了。我随我媽住在新的繼父家裏,那次回柏樹村,是因為繼父的兒媳和孫女找我的茬,讓我滾。我滾了,回到柏樹村,想找房東繼續租下原先住的那兩間彩鋼房。

林蒨正要和男朋友出去玩,看我可憐兮兮,就帶上了我。

我們一起吃飯、看電影、逛街,天晚了,林蒨說不想回家,她像往常一樣大方,出錢開了兩間房,他的男朋友登記一間,我和她登記一間。

她一直是個被管教得很嚴的女孩,晚上給她媽媽打電話解釋夜不歸宿的原因,是要安慰被繼父一家趕出家門的我。

我在電話裏跟她媽媽證明她說的都是真的。等挂了電話,她嬉笑着啄了一下我的臉頰,然後像兔子一樣蹦跳着竄去了隔壁房間。

從那天起,我們好像談了一場三個人的戀愛,林蒨總願意跟我講述他們戀愛的細節,告訴我錢雲說了什麽話,錢雲做了什麽事,甚至于性/事的感受她也樂于同我分享。

他們相識于Q/Q同城交友群,她說她在精神極度痛苦時突然感應到救贖她的那個人到了,她對着所有人說——今晚敢愛我的人就會是我終生的愛人。

她把第一次約會的地點定在了十公裏外的靈山陵園,最後只有錢雲願意赴約,所以他就是她命定的那個愛人。

我聽到這個時,很想抱着她的腦袋搖一搖,幫她把水搖出來。可她臉上滿是幸福的笑容,眼睛都浸潤着柔情蜜意,我想這段感情對她來說是好的吧,她不用每天抱怨她有多少莫名的煩惱了,所以我最終什麽也沒說。

高中的生活很忙碌,我們見面不容易,每次有空出去玩林蒨都會帶上我,只是他們倆是一對如膠似漆的戀人,而我是跟在他們身後的小尾巴。

不住校的時候,林蒨總願意來我的出租屋,我們窩在被窩裏,臉對着臉,談天說地,分享一切心事。

那時候她經常感覺不快樂,不僅僅因為她被班裏的其他女生孤立了,還因為她的父母鬧離婚,總是在吵架,但這些家庭的破事通常只會讓她煩躁得不想回家而已,只有錢雲不回信息、不接電話這種天大的事會讓她發瘋,情緒失控。

每當這種時候,她就來找我,把我當傳聲筒,代她向錢雲發動奪命連環call,讓我替她要答案、要解釋、要熱情、要回心轉意、要忠誠不二的愛…

要是錢雲連我的電話也挂掉,那她也不管我是不是在上課,一定要我陪她去堵人。

我陪她去過一次美院,到處問人打聽,先是找去了宿舍,人沒在,最後在食堂找到了錢雲,他和一個打扮得很有個性的女生坐一起,舉止親密,顯然是在談戀愛。

林蒨氣瘋了,沖上去把他們的餐盤掀翻,大罵着死小三不要臉之類的話,還要上手抓那女生的頭發。

我攔在錢雲面前,不讓他插手。可那女生也不是吃素的,反手就制住了林蒨,薅着她頭發把她往地上按,我只好放開錢雲,去扯那女生的頭發。

可最後我們兩個高中女生二打一也沒有占到什麽便宜,我的手臂被抓出了血痕,林蒨被那女的拿餐盤拍了臉,鼻子都出血了。更可笑的是那女的打贏了我們,還甩了錢雲一耳光,然後潇灑地走了。

我原以為這次鬧掰後他們就該分手了,可沒想到他們非但沒斷,還同居了。當時林蒨才十七歲,錢雲沒錢,租房子的錢都是林蒨出的。

林蒨的高中雖然沒有要求必須住校,可她經常性地遲到、曠課還是被反映到了她父母那裏,她父母很快知道她壓根沒在學校宿舍過夜,一開始林蒨還撒謊說她因為不想回家看父母吵架,晚上是去我的出租屋住。她父母來質問我,我猜出是什麽事,幫她圓了謊,可她父母又去問了房東,去我的出租房需要經過房東的住家,林蒨的謊言很快被拆穿了。

後來,林蒨的父母不知道通過什麽手段找到了錢雲,他大概和我一樣的待遇,在一番聲色俱厲的威脅恐吓後,被要求再也不能聯系林蒨。

林蒨的媽媽怕女兒再做出出格的事,開始嚴密地控制她,沒收了她的手機,每天早晚接送她上下學,不允許她單獨出門。

我知道這段時間她一定很痛苦,可我卻很贊成她父母的做法,希望她學好,先以學業為重,做回以前那種乖巧溫順的女孩,不要再被壞男人騙了。

可我低估了她對錢雲的感情,也第一次認識到我們都長大了,彼此變得陌生,不再是最好的玩伴,最親密的朋友。

後來我再次碰到她,她像展示勳章一樣給我看了她手腕上一道道觸目驚心的疤痕。

“滴滴答答,客廳、廚房、衛生間、樓道裏,到處都是我的血,他們急瘋了,再也不敢關我。我說過,關我我就去死!”

“我真的會去死的,我一點也不害怕。”

我看着她,不知道該怎麽接這些話。

林蒨是以自殘換取自由的,她為自由放棄了學業,惹得父母大吵一架,徹底決裂了。

她笑着流眼淚,表情很倔強,又像是在模仿千帆過盡的風塵烈女,配上她人畜無害的青春臉龐,看起來幼稚極了。

她仰着頭,像吟詩一樣喃喃低語:“我當時就知道自己玩完了,我活着的快樂得是別人給的,我自己無法創造。就像錢雲說的,我就是一個貞潔的情種,一個天真的淫/娃,這輩子離不開男人,離不開他。我真的真的每時每刻都想要和他在一起,在一起才有純粹的快樂,操/死我吧,老子死也要死在他手裏。”

“他到底有什麽好呢?”我問。

“你不懂。”

我是不懂,我不懂傻子的腦袋裏塞的是什麽樂色。但礙于我們的關系,似乎一直是傲嬌公主和呆妹跟班的相處模式,所以我很難突破固有的順服态度去駁斥她,罵醒她。

但我也知道罵是罵不醒了,她已經着了魔。

“愛一個人很痛苦,但痛苦是幸福的,我上瘾了。”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裏蓄着淚,嘴唇起了幹皮,臉色有些憔悴,怔怔地看着我的樣子不再漂亮,像個缺根筋的偏執狂。

說不清是什麽原因,我遠離了她,後來聽人說她去念了技校,學護理。

我一直知道她和錢雲就住在轉塘那片城中村的“垃圾街”上,就在擁擠雜亂的某條小巷子裏,某棟黑乎乎滿是廣告燈牌和塗鴉的民房中,某間長租的廉價旅館裏。

他們天天厮守在一起,做她喜歡做的愛。

我和她不同,我寄人籬下,花的每一分錢都是繼父的,他供我上學,我不拼盡全力好好讀書就是不識擡舉的白眼狼。

但我還是會關注她,每天看她的Q/Q空間,再從“最近訪客”中抹去我的足跡。

不知不覺間,她的言行已變得十分大膽而露骨,她會在空間發自己穿着暴露的照片,看得出她鐘愛扭曲的角度、濃烈的濾鏡和喪病的氣質。

她像個藝術家一樣前衛、大膽、叛逆、憤世嫉俗,她的朋友圈心情總發在午夜,三句話不離“幾把”、“屍吊”、“操/你/媽/逼”,配圖永遠是香煙、白酒和她的鎖骨、她的醉顏、她的乳/溝,以及她在迪廳衛生間的對鏡自拍。

她在Q/Q簽名上明言:歡迎來到性/瘾患者林小倩的家,外出做/愛ing 。勿擾!

我不知道她是怎麽了,她變成了一個我不太喜歡的人,一個讓我覺得危險的人,我害怕一旦靠近她,就會被拉進暗處的深淵。

所以我故意遠離她,不接她的電話,不回她的信息,不理會她的留言,她最後一次踩我空間時說:好,算你牛逼,絕交就絕交!

我一直也沒回複這條留言。

臨近高考那幾天,我需要錢,非常非常需要,如果沒有錢,我就要失學了,埋頭苦讀三年,就因為沒那幾天的飯錢,就因為交不上考試費,就因為我媽突然得靠我養活,我差點不敢進學校。

我又想起了林蒨,我知道自她離家以後,她父母幾乎斷絕了對她的資助,所以她應該也是沒錢的。可除了她我還能請求誰的幫助呢?

我打電話給她,說出口的第一句話是——生日快樂,妞妞。

第二句是——我想見你,跟你說點事。

妞妞說有事見面談吧,我在……

那天太晚了公交車都停了,我跟房東爺爺借了輛單車,那單車很破騎着費勁,我一個人在冷清無人的郊區公路上騎行了近一個小時,才來到轉塘暗巷裏林蒨的住所。

她在巷口接我,只穿了件半長不短的黑色衛衣,露出兩條纖細、筆直的白腿,那衛衣的長度剛剛遮到屁股,你可以想象她穿了內褲、熱褲、安全褲,或者什麽也沒穿。

路過的男人們肆無忌憚地盯着她的腿,吹口哨,低聲議論,嬉笑而過,我感覺難為情。

她站在我面前,朝我伸出了手,很自然地問:“禮物呢?”

我窘迫地看向別處,她也沒有為難我,和我一起把車擡進樓道裏鎖好,然後帶我上樓。爬樓梯的時候我終于看清,她裏面穿了一條藍色的牛仔熱褲。

她的屋子很小,很舊,很亂。進門就是一個層層疊疊摞滿鞋子的架子,一堆放滿雜物的紙箱,然後就是一個堆放着食盒和各種化妝品的折疊桌,整個房間都快被床和櫃子占滿了,床和衛生間只隔着一條窄窄的過道。

這個屋子還沒有林蒨家的廚房大,我很難想象她這樣一個嬌生慣養的人願意住這種地方。

“你坐床上吧。”

林蒨說着找了個塑料袋開始收拾折疊桌上的垃圾。

我感覺很拘謹,不知道該怎麽開口,過了半天才打破僵局,問她:“你最近還好嗎?”

她卻像是被刺撓了,帶着怨恨的語氣說:“那自然是比不了你,重點高中的好學生,現在是名列前茅的優等生,是吧?考清華呢還是考北大,浙大其實也不錯,考慮嗎?”

“考不了,我成績差,經常考倒數。”我如實回答。

她一邊打包垃圾一邊說:“我沒讀書了。”

我問:“護校也沒去了嗎?”

“早就不去了,我煩死那些逼人了,一個個裝逼犯。”

她坐在不算幹淨的泡沫墊子上,在一堆顏料、畫紙、書本的雜物堆裏找到了煙和打火機。

她熟練地點了支煙,狠狠吸了一口,然後問我要不要。我點點頭,乖乖坐到她身邊,由她給我點了一支。

沉默了好一會,我又問她最近在做什麽,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某處,更像是什麽也沒看。

我以為她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于是打算說出我來找她的目的。

這時她卻又輕聲回答:“沒做什麽。”

“也就是到處喝酒,這幫玩藝術的可好玩了,我一個月裏沒幾天是清醒的。”

“有時候出去賺點外快,就是那種淘寶的服裝模特你知道嗎?有時候也,嗯…就是這工作太他媽累了,不好做,但誰讓我要養男人呢,錢雲家裏沒錢,他還要讀研究生,我們不像你還有便宜爸爸養着。”

她的聲音裏毫無情緒,我大概聽出她過得不好,也不忍心再多說什麽了。

我慢吐着煙圈,長長嘆息,林蒨突然問我:“小青子,你是不是過得很不開心?”

我思量着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林蒨卻又自嘲似的笑了笑,聲音啞啞地說:“我可真傻,你都這麽慘了,怎麽可能開心得起來。”

我不知道該怎麽接這話,她又說:“小青子,我理解你,特別理解,你要好好讀書,不能分心,所以才不理我的,對嗎?因為你輸不起,你不好好讀書就什麽都沒有了,人生就沒指望了。”

“而我不同,我不喜歡讀書就不讀了,是因為不喜歡才不讀的,護校也是,我受不了和一幫傻逼成天待一塊兒。我現在有很多朋友,都他媽搞藝術的、開酒吧的、駐唱的、跳舞的、辦畫室的、做淘寶的,還有拍電影的呢,我跟你說,等我混夠了,我就去考電影學院,咱也去當個明星玩玩。”

我從床底下掏出煙灰缸,殷勤地捧到她面前,斟酌了一下語氣才敢問:“那你什麽時候才算混夠了呢?”

她說:

“快了。”

“我跟你說,我當模特的時候遇到過一個專門給明星拍照片的攝影師,他說我這條件出道演戲絕對沒問題,他還說我的頭骨和臉型跟章子怡一模一樣,是最适合上大熒幕的那種電影臉。”

“我最近還在想要不要去考電影學院呢,只是學歷是個麻煩,之前曠課太多學校按自動退學處理了,如果不能高考的話,就只能去讀那種民辦的藝術學校了。”

“到時候讓我爸幫我找找學校吧,反正他最熟了,我那小媽就是藝術學院的,還沒畢業呢就搞大肚子了。”

我問:“你和你爸媽怎麽樣了?”

她說:

“還能怎麽樣,我跟我爸,我妹跟我媽,大家各過各的呗。”

“我爸的小女友生了,我懶得回去,眼不見心不煩,不過還好啦,真跟他要錢他也不會不給,只是我不稀罕要了。”

“我媽已經不理我了,不理就不理吧,我也懶得理她。”

“她總算擺脫我這個不争氣的廢物了,再也沒有人讓她失望了。”

我知道林蒨媽媽一直對林蒨寄予厚望,從小就培養她的鋼琴和舞蹈才能,各種課外補習班也從沒斷過,有一年夏天還花了二十幾萬送她出國游學參加去美國的夏令營。作為一個媽媽,她已經傾盡心力培養林蒨了,可林蒨青春期的叛逆來勢兇猛,過于激烈,過于無情,磨掉了她作為媽媽的耐心和愛心。

林蒨停止講話後房間變得很安靜,她神情悵惘,我能感覺到她壓抑着的憤怒和痛苦。

作為朋友,我本該順着她的話安慰她,為她開解心結,可我已經沒有心力關心別人了,我自身難保,是一條瀕死的魚在自救。

我小心翼翼地對她說:“妞妞,你可以借我些錢嗎?”

她睜大眼睛看着我,好像沒料到我來找她的目的是這個,她的表情有些意外,又有點受傷。

還沒等到她回答門就被人從外面打開了,一下子鬧嚷着湧進來六七個男男女女,他們帶來了許多吃的喝的,錢雲手裏還提着個大蛋糕。

錢雲看了我一眼,我躲過他的目光低下了頭,林蒨熱情地上前招呼人,暫且按下了我開口借錢的尴尬。

這些年輕人是來給林蒨過生日的,屋子太窄,一開始人都站不下,錢雲只好把大床橫着擺推去了角落,又把櫃子和箱子丢上床,總算收拾出了一塊空地,林蒨找了個床單往地上一鋪,大家就地圍坐成一圈。

這些人都是能喝會玩的,說說鬧鬧,沒過多久我就被灌醉了。我只覺得頭暈目眩,也顧不得什麽形象,倒地就睡。

雖然醉了,但我也沒有睡死,我知道那些人走了後,錢雲和林蒨把我搬去了床上睡。

我醒了過來,雖然眼睛睜不開,腳也站不穩,但就是鬧着要離開,亂說着天亮就要考試了,我媽還在等我回去之類的話。

林蒨抱着我安慰說:“傻子,7號才考試,還有兩天呢,我明天和你一起去找我爸爸借錢吧,我會幫你的。”

我聽了她的話,十分安心,把她抱得緊緊的,哭了。

錢雲在一邊忙着打掃屋子,我聽到他酸溜溜地說:“我看你們倆倒像是一對,抱得如膠似漆,幹脆在一起吧,我成全你們。”

我聽到林蒨笑着說好啊,她把我抱得更緊了。

這一晚我睡得并不踏實,我知道他們在身邊做那事。

第二天一早我被淋浴的水聲吵醒了,睜開眼一看,錢雲就睡在我旁邊,沒穿上衣。

我略感尴尬,動了一下準備起床,誰知錢雲翻了個身,直接往我這邊靠了過來。他側着身子,手很自然地籠在我身上,我瞬間清醒了,不敢再動。

林蒨正在洗澡,我想也許錢雲睡迷糊了把我當成了她。

我正思考着該怎麽脫身才不會尴尬,錢雲卻把我摟得更緊了,我感受到了他的火熱形狀,這讓我瞬間心驚肉跳,呼吸亂了,臉也燒紅了。

我原想在事情變得更糟之前掙開錢雲的懷抱,可對方的手竟鑽進了我的內衣,我這才反應過來他是醒着的,是故意為之。

說不清是為什麽,我當時沒有躲開,竟放任他對我亵玩了許久,直到浴室的水聲停了他才收手,而我則在林蒨面前裝作還未睡醒的樣子。

林蒨把我帶去了她家裏,幫我開口向她爸爸借一萬塊錢。我在她爸爸面前講述了需要借錢的原因是因為媽媽生病了需要看醫生,而我馬上就要考試了,沒有生活費,連考試費也交不起。

林蒨爸爸沒有多說什麽,很爽快地找了一萬塊的現金出來,讓我給他寫張欠條就行。

林蒨也想跟她爸爸要些錢用,但她爸爸沒有同意,說願意回家的才是女兒,不願意回家的就是陌生人,他不養陌生人。林蒨噘着嘴從借我的錢裏抽走了兩千塊,說要買新衣服,讓我以後還她爸爸八千就好了。

後來我還是還了林蒨爸爸一萬塊。

高考後我一直忙着打工賺錢,也因為錢雲那事的緣故,我莫名羞愧自責,不敢再去找林蒨了。

錢雲畢業後和林蒨一起去了北方,我原本以為她真的去追逐那個看起來不太靠譜的明星夢了,可沒過多久後她就獨自回來了。

她發了條朋友圈動态,說她終于分手了,分手快樂。配圖是北方的漫天大雪裏,她笑着比耶,漂亮得無可挑剔。

那時候我們已經很久沒聯系了,但我還是由衷地為她感到高興,于是問她要不要我去接機,她說不用,她新交的男友會去接她。

日子不鹹不淡地過着,她不聯系我,我也不聯系她。後來她鎖了Q/Q空間,也不再更新朋友圈,我只能通過她偶爾發的微博照片想象她的生活。

那幾年她似乎過着紙醉金迷的日子,曬出的照片不是在三亞海邊度假,就是在普吉島的游艇上參加派對,定位不是在酒吧迪廳,就是在各種高檔酒店,身上的穿戴更是沒一樣不是名牌奢侈品。她變得愈發性感美麗,俨然是位城市名媛。

而我是個在生存線上掙紮的人,打着幾份工,談着個和我一樣貧窮的男朋友,我覺得她已經遠遠超脫了我所在的階級,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所以刻意冷淡了對她的一切情感。

幾年過去,我也換過幾次手機號,并且已經覺得沒必要讓她知道我的號碼,我們好像真的成了陌生人。

直到畢業後兩年,我在濱江文化産業園的一家廣告公司找了份工作,遇到了同一棟樓不同公司的錢雲,這才通過他了解到了林蒨的一些近況。

錢雲說林蒨和他分手的原因是她移情別戀,跟一個富二代跑了,後來富二代把她甩了,她就一直在做商務模特,經常在換男朋友。

他暗示我商務模特的性質,其實我知道,我隐隐有過這樣的猜想,可也沒必要深究。

我當然還記得錢雲對我做過的龌龊事,可我對這事的想法很邪門,我搞不清自己的态度,所以當我們再次相見時,我假裝那事沒有發生過,竟表現得像是舊友重逢,很熱情地和他打招呼。

後來我和錢雲的碰面變得頻繁,常常在一起吃飯,我在工作上遇到的麻煩也喜歡找他幫忙。也許是因為那段時間我極度缺乏安全感,又或者是因為我荷爾蒙爆發,反正我們很快就好上了。為了省房租,我還主動提出搬去和他一起住。

我和林蒨的再次相遇,就是在錢雲的住所。

我看着她,好像在看一面灰暗的鏡子。她的變化很大,濃妝豔抹遮不住臉上的疲态,記憶裏她亮白整齊的牙齒不見了,大概因為牙龈攣縮的緣故,露出了很明顯的黑色洞隙,顯得很不健康。

我原以為錢雲和林蒨早已經斷幹淨了,可事實是錢雲仍在接受林蒨的資助,他們還常常出去約會,而林蒨也完全知道我和錢雲的事。

林蒨像開玩笑一樣說出這些話,她得意的表情像是挑釁,也像是在逗我,看我會不會羞愧,看我會不會生氣。

我沒有,我知道她也沒有。我們沒有芥蒂。

很難解釋我對林蒨的情感。我們年少時一起做過的事也很難為外人道。

我們自小相識,彼此愛護,是可以一起做壞事,并守護共同秘密的關系。

林蒨可以擁有我的一切,當錢雲是我的男朋友時,只要她想要,她就可以擁有錢雲。這是我們甫一見面就有的默契。

但是,我們可以共享的僅限于那種不會對身體造成物理傷害的情感和淺薄的肉/體歡愉,這是我的理智,或者說是精明所在。

說直白一點,我們三個可以維持這種不太正常的關系和情感,但我不會參與他們的嗑藥派對,這是我的底線。

他們玩得很開,在這一點上,我們不是一路人。

我是個膽小的人,所以當我看到林蒨越來越像一具活着的幹屍,越來越頻繁地情緒失控,變得呆滞、醜陋,并且由裏到外地開始發臭時,我知道我必須拯救她了。

我舉報了林蒨和錢雲,他們被關了起來,林蒨因此死了,死在強制戒毒的第八天,死于呼吸心髒驟停。

聽到這個消息的一瞬間,我卻莫名感到快慰,好像堕落的妞妞學好了,又變回了我記憶裏那個乖巧、溫柔、純美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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