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玉樓春(一)“綢襖是誰啊?”……

第45章.玉樓春(一)“綢襖是誰啊?”……

婚後兩日單府擺設筵席答謝親友, 花綢奉公秉賢,因在奚府裏操持過家務的緣故,倒還得心應手。一應親眷見了, 無不誇贊夫婦二人郎才女貌, 登對美滿。

卻是椿娘紅藕二人,冷眼旁觀了幾日,心有疑惑。這日趁一應飲宴請客事畢, 趁單煜晗往衙門裏去,擺了張稍大的炕桌, 安放早飯,三人穿着貂鼠襖,在榻上盤着腿對吃對斟。

椿娘往雪光返照的窗戶上哨探一眼,見廊外無人影,方才做尋常聲音,“我看這姑爺總有些淡淡的, 雖說面上周道着, 可對姑娘卻透着股客氣。常言說相敬如賓, 也未免敬得過頭了些。”

那紅藕挨着她坐, 端着碗點頭,“我瞧着也是, 姑爺文質彬彬, 待咱們也都客氣着, 與姑娘更不必說, 只是周道裏帶着距離,遠遠的,像一個衙門裏的同僚,卻不像夫妻。”

二人拿眼睇着花綢, 花綢無恙,從從容容擱下碗,吃了盅茉莉花蜜,“連你們也覺出了?我瞧這人不簡單,遠不如外頭傳言的那般清高出世。你們在這裏,凡事要格外留着個心眼,家裏頭的事兒,知道不知道的,不要與這裏的人多說半個字。人若問,你們打趣糊弄也就罷了,尤其是大哥哥的事。”

椿娘倒罷了,紅藕心裏确有一樁大事壓着,不得不提起眉,加倍小心,“姑娘如何這樣講?裏頭是有什麽道理?”

“喏,”花綢反着箸兒往帳裏指一指,“說句不怕你們笑的話,我那時候被石頭抓了喜去,你們也是知道。洞房那日沒落喜,單煜晗心裏已有了數,他對我百般試探,卻不挑開了說話。若是尋常丈夫,打我一頓罵我一頓總要逼問出個緣故來,他心裏有疑有氣,卻連句重話都不曾對我講過。”

“這還不好?”椿娘翻個眼皮,“或者是人讀聖賢,比那起不讀書的開明許多呢?”

花綢嗤笑出聲,細細的,尖利的不屑,“開明?若是開明,你瞧但凡老爺在,可有太太說話兒的分?她往日在外頭恨不得生十二張嘴也有說不完的話,在家反倒不吱聲了。一個家裏,連女人說話的分都沒有,還妄談什麽開明?”

說着,她将箸兒磕磕碗口,湊近腦袋,“嗳,我看單煜晗這個人,肚子裏有一百條腸子,面上都不顯出來,城府極深。他心裏分明對我有兩百個不滿,也不曾對我說一句重話,我不過是個死了的知縣的女兒,他忍我是為着什麽?”

紅藕擱下碗,眼珠子滾了一圈,“姑娘的意思,他是顧及着老爺,才百般忍耐?”

“對了,我暗裏思來想去,只有這個緣故才說得過去。可話又說回來,他在官場上這麽個清高人,在自己的家務事上,犯得着顧及誰?可見這人,也沒那麽高風亮節。”

椿娘亦跟着活泛心思想一陣,将她一嗔,“或許是姑娘多心,人要是壓根兒不把什麽喜不喜的往心裏去呢? ”

“但願是我多心。”花綢複捧起碗來笑笑,“可我留心看他,他這個人,早晚沐浴更衣,連吃茶的茶盅都是獨用一個,倘或丫頭端了去洗,他情願渴着不吃茶水,也絕不用旁的杯盞。我兩個一枕上睡,他連我的枕頭也不沾,東西都如此,何況是人?”

細細思來,紅藕椿娘懵懂颔首,心內存下疑影,卻提起另一樁事兒來,“姑娘過幾日回首,家去可要打點什麽東西?一早預備着,免得臨時亂了手腳,耽誤時候。”

說到此節,花綢少不得把眉心輕攢,天色如金绮,落一縷在她額間,如月沉時一般孤零。

天遠去歸滿樓,窗外隐見飛瓊,推開窗,夜裁風雪,追陪風月,玉沙挂枝梢,霜雪染鬓衰,粉郎須臾老。鬧哄哄歡鬧場,猜枚傳令,曲水流燈,琵琶玉指搖,釵光扶鬟角,煩惱事一筆都勾倒。

誰興來詩吟,誰醉舞銀屏,奚桓笑眼瞧着,靠在窗臺,吃罷一盅又一盅。那月見席上扭頭瞧見,捉裙過來拽他一把,關了窗,“桓爹病才好,哪能對着風口吹?仔細又吹出一場病。”

話音甫落,奚桓便握着拳咳嗽連連,走到榻那邊去坐,月見忙招呼婢女瀹茶,又取來衣梅喂他嘴裏一顆,“吃了生津,咳嗽能見好些。”

奚桓偏着腦袋擺擺袖,“不妨礙,落了病根兒了,拿茶來我潤潤喉嚨就好。”

未幾茶來,連朝案上吃多了酒,也過來讨要一盅,與奚桓對坐,觀他臉色,“桓兄弟說是好了,這一聲聲的咳嗽卻聽得人心緊,還該請太醫再查檢查檢,年紀輕輕的,說什麽病根不病根。”

“太醫說只看開了春,少了冷風,大約能好。”奚桓有了些醉意,歪在榻上。

那月見在旁殷勤備至,又是剝杏仁,又是添茶,酒歇片刻,外場進來置換酒菜,添了道熱乎乎的羊湯鍋。月見将奚桓喚醒,攙他起來,“新做上來的,吃了暖和,桓爹也去吃些。”

奚桓少不得過去,衆人又邀酒行令,回回令到奚桓這裏,總接不上。那周乾挑着箸兒笑指他,“桓兄弟今日像是有意讓着我們似的,次次落第,哪裏像個才考出來的解元?倘或不知道,還當你也舞弊徇私,才摘了個魁首回來呢!”

衆人相笑,雲見飛過眼兒來,“桓大爺今日連我們姐妹也不如,李太白那句‘月下飛天鏡,雲生結海樓。’你怎麽偏就忘了?”

姑娘們障帕嬉笑,争相篩了一大海遞過去。奚桓一頭佯作大悟,一頭搖首接了,“少不得病一場,把肚子裏讀的那些詩詞也給蹉跎沒了。我又不賴酒,各位何故取笑?”話畢,仰頭一口飲盡。

月見身後坐着,冷眼瞧他從下晌吃到日落月升,醉了卧罷醒還酒,頗有些求醉之意。恰又輸了一令,月見将紅袖蜿去席前,要接他的酒,“我替桓爹代了這一盅吧。”

不見衆人攔,反是奚桓推拒,“輸了就該罰,哪有叫你代的道理。嗳,你們也不許代,都自己吃了才好!”

施兆庵瞧他似有斷魂之态,也不阻,執樽相陪,“桓兄弟不知是怎麽了,新考出來的解元,應是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時候,卻看他眉宇生恨,愁病一場。不知有什麽不如意的事兒,何妨告訴我們兄弟聽,也好為你開解開解。”

奚桓把酒不言,只是笑,笑得神魂失蹤,心碎無痕。他記得花綢的話兒,半個字也不敢對別人說起,每日醉窩梅邊,滿腹衰腸事,只有更疊不止的日月為鑒。

吃過一盅,又自篩一盅,月見要攔,卻看雲見暗裏朝她遞眼色,不許她代。一來二去,至夜闌局散,奚桓吃得酩酊大醉,正走到廊下,腸胃裏倏地陣陣上湧,便俯着闌幹打嘔。

浮燈千盞,風亭月榭,雪地裏踏出亂糟糟的腳印,仆婢們忙着瀹茶遞手帕,奚桓皆不接,扶着廊柱子嘔得肝腸寸斷,好像将某些隐秘往事都由腹裏嘔了出來,一層層、一浪浪、由始自終,無人知道,只清風明月共我,和酒獨飲了。

施兆庵見其行難行,坐難坐,邊招呼幾個外場仍舊将其攙回房中,使喚北果來,“你往家說一聲,今夜桓兄弟就歇在這裏,再拿身幹淨衣裳來換了。”

語罷囑咐月見細心服侍,與衆人各轉相好屋中歇下。那月見屋裏閉了門窗,使丫頭姨娘瀹茶罩熏籠,合力将奚桓攙到床上去,卻見他睡不安穩,口裏呓喊“綢襖”不止,喉走沙石,眉蹙春山,似吟斷腸詩,詠離恨詞。

月見心裏猜準幾分,使丫頭來問:“你往常可聽雲見說起過,這‘綢襖’似誰?”

丫頭倒好笑,“您都不曉得,我往哪裏知道去?他未娶妻納妾,大約是家裏的哪個丫鬟吧。”

仆婢出去的功夫,月見把那回到他家去所見所聞的丫頭都想了一遍,沒理出個頭緒,仍舊卸妝解環,正往帳中爬,倏見他擰着眉唇扉翕合,磨出個個什麽,聽不清,她俯耳貼近,原來是叫“姑媽”,

一聲低過一聲,像顆墜了海的水晶,漸漸往他心地下沉着床。

上浮的晴光卻曬融雪光,天有回暖,梅花半枝出牆頭,朱門绮戶,富貴虛花,影轉窗雅處,搖醒醉郎。

寶鴉香冷,銀屏流金,奚桓枕畔轉眼,稍稍驚詫,只見美人玉面,游夢睡仙,他盯着帳頂想一瞬,适才憶起吃醉酒借宿在此。這時節仍有幾分頭昏腦脹,帳中起來,向外頭丫鬟讨了杯茶吃。

須臾見月見跟着打簾子出來,還穿着寝衣,外虛攏着一件銀鼠襖子,嬌妩偎到他身邊來,将他的額角按一按,“可覺得怎麽樣?腦袋疼不疼呢?我叫丫頭煎碗醒酒湯來。”

奚桓睐目看一看她粉嫩嫩的嘴唇下那顆小痣,驀然一點驚心,把花綢牽挂。又想既同眠同枕,也不好做那無情人,便擱下盅笑笑,“多謝你。”

“桓爹對誰都這樣兒客氣?”月見兩只手疊在他肩上,臉歪在上頭媚疊疊發笑,“真是百年難得一見,您這麽有身份的人,在我們這地界,既不說露骨的玩笑,也不對姑娘們動手動腳,出手又大方,”

丫頭端來水盆面巾等物跟前服侍,奚桓掬了捧水勻面,适才清醒許多,“有什麽難得,我這樣兒的,滿大街都是。”

月見辨其淡淡灰心之氣,親自擰了面巾遞過去,“我多嘴問桓爹一句,‘綢襖’是誰呀?那日在爹家裏見過那麽些姑娘,沒聽見誰叫綢襖啊。”

他捂着臉的手輕頓,聲音嗡嗡地由面經底下悶出來,咳嗽落下的毛病,嗓子眼裏十分暗啞,“一位故人。”

“我猜,這是位要緊的故人。”月見心照不宣地悶聲笑笑,把一柄新的牙刷蓋兒蘸了珍珠薄荷粉遞給他,“桓爹多往我們這裏走走就曉得了,這世上,沒有故不了的故人。在我們這裏吃了酒,悶頭睡一覺,第二天就是個大太陽,不信您瞧外頭,是不是什麽雪影都化在了昨夜?”

吐了滿嘴的泡沫擡眉一瞧,果然晴光飛洩,恍有春意朦胧的幻覺,只是幻覺。真實是,只要一想到花綢,奚桓仍有心痛,已成舊疾。

但他不敢顯露半點,只恐人笑他“孩子氣”,他快被這三個字壓垮了傲骨與自尊,令他迫切地想讓光陰吹損青春,吹皺他白紙一張的人生,落下墨痕與字證。那麽,倘或有那麽一天,他可以将它呈放在花綢案前,告訴她,他已經有所經歷了。

于是他漱了口,輕掐月見的下巴,給了她一個吻,用以打磨他每一面的老成與經驗,“我的小厮呢?喊他去牽馬。”

這麽近一瞧他,月見不禁腮染胭脂,眼露情絲,笑暈開了眉眼,“昨兒夜裏打發他回府裏給您拿幹淨衣裳,大約是在哪間空屋子裏借了個鋪睡覺,我使丫頭叫他。”

未幾北果拿了衣裳來,月見侍奉着換過,送至門口,奚桓擺擺手,“不必送,想你們午晌開門做生意,昨夜又服侍我酒醉,大約沒睡好,你回去再睡會兒,下晌我打發人送銀子來。”

月見一聽銀子,心下大喜,也顧不得禮義廉恥,廊下就拽着他親了一口,小小的黑痣洇開,如落了一滴墨,寫下花前誓約,“你可別出了這個門就不來了,若是如此,趁早別送來,就是送來,我也不肯要你的。”

一眨眼,晴光已鋪在奚桓的背脊,似寬闊的天地間,風無信,雲無影。

捱過了幾度黃昏,又到花蔭。且說花綢在家數歸期,數得指頭疼,終數到這日,與單煜晗回門,特打點了幾匹料子、一樣竹枝翡翠簪與奚緞雲,又備了一方九錫玄香墨與奚甯、一樣玳瑁狼毫筆與奚桓、一樣水晶硯與奚澗,馮照妝與奚巒卻是些富貴常物。

別的都罷,只是那一方九錫玄香墨,單煜晗拿起來翻一翻,見落款是“羅小華”,心裏有些不自在,瞥花綢一眼,“這墨十分難得,想必花費不少?如此用心,難免奚大人心內也要感念你的好處。”

花綢思其深意,款裙落到榻上吃茶,“這墨是我老早外頭托人尋的,雖難得,到底一件死物,不值什麽錢,動不着官中的銀子,我回娘家,自然一應都該是我打點。”

兩個人對着吃茶,單煜晗噙笑望着盅裏浮起的茶渣,遞與慣常服侍他的丫頭,“你眼睛不好使,篩盅茶也篩不好,重新篩來。”言畢,扭臉将花綢眼色深深地睇一眼,“奚大人添的嫁妝,轉來轉去又花到他身上,有什麽意思?往後你要送禮,就用官中的銀子。你既是這家裏的奶奶,誰還會說你什麽?”

既不是為着銀子,花綢倒有些摸不着頭腦了,慣常陪着笑臉應下。時值丫頭重新奉茶上來,單煜晗窺一窺,不見茶渣,适才吃了起身,“我往書房裏回個貼,你若收拾好了,外頭馬車上等我。”

花綢周全的笑臉在他身後淡下來,是一彎月,沉了湖。

這廂走到奚家,蓮花颠裏拜過奚緞雲,花綢留下說話,單煜晗由人引着自往上房裏拜見奚甯。迎面進去,正要拜禮,奚甯卻十分熱絡,下榻邀托起胳膊,邀他上首共坐,“煜晗不必多禮,你我原是同輩,如今又是親戚,稱我為兄長即可。”

單煜晗颔首一笑,十分謙卑,将手拱了又拱,“承蒙賢兄照料岳母與拙荊這些年,原該早來拜謝的,只是往前未成婚,不好擅自前來,只好托父母來謝。如今又蒙賢兄不棄,舍茶款待,不敢失禮。”

往年奚甯與他甚少往來,如今說幾句話,感他斯文有節,愈發和軟下來,“妹妹在尊府還好?不知有沒有闖出什麽禍事惹二老操心?她雖當得家,到底年輕,倘或有什麽不到之處,萬望擔待。”

這一番關懷,單煜晗卻品出些別的意思來,心裏益發當二人有奸,萬般怒意壓在心底,笑臉文雅如舊,“尊妹十分周到體貼,很讨家母高興,請賢兄放心。”

寒暄兩句後,單煜晗思及此番前來的本意,端着茶呷了口,漫不經意地提起,“聽說鐘老開了春就要還鄉,他老人家這一走,戶部的擔子,就靠賢兄擔着,賢兄為朝廷操勞至此,吾輩無能,不能分憂,心裏愧不能眠。”

銅壺地墜下一滴水,叮咚一聲,倏地敲在奚甯心裏。他埋在盅口的眼稍稍一斜,暗瞥他一眼,又是那不露聲色的笑,“朝廷裏人才濟濟,以你煜晗為例,若非賢才,這些年如何能在太常寺屢次高升?我們這些臣子,今日退,明日科舉中興,自然會有新的賢德之才争湧而出,何懼無人?”

單煜晗暗裏琢磨一番,機警地将談鋒微轉,“賢兄,我原想今日一齊來拜過奚二爺,怎麽偏巧不見他在家?”

“噢,通州縣遭了雪災,他被府尹派去查檢災情去,得年節前才能歸家。”

門內進來兩個丫頭擺席,按放了飯菜,溫壺裏溫着酒。奚甯引他入席,行動間轉回談機,“開了春,不單是鐘老告老還鄉,戶部還有河南清吏司的趙蔽行亦要還鄉,我這裏正與吏部頭疼叫誰來頂上這個缺好。煜晗向來不攀權貴,不授下賄,你說說有誰可堪此任?”

杯中幽幽酒光在單煜晗眼中閃過,餘韻是謙遜恭卑的一抹笑,“弟在太常寺任職,哪裏敢妄議六部官員的更變之事?況且弟識人不多,一時間,真想不出個合适人來。”

奚甯稍靜須臾,請了杯中酒,地上一片陽光未知何時,已在靜默中爬出門外。

日漸中霄,太陽溫吞吞地總也爬不到梢,奚桓盯着院中密匝匝的樹蔭,忽然覺得時間難捱。

今日是花綢歸寧,他想見她,又怕見她,滿懷期盼,又成灰燼,只恐見到她忍不住惹出是非來,又恐見不着他把心腸熬壞,踞蹐難定時,躲到了拜月閣。

卻聽見北果下秉,“是與單煜晗一齊來的,帶了好些東西,在家陪姑奶奶說話,瞧這這樣,得吃了晚飯才回去了。”

奚桓的幻想與期待全被“單煜晗”三字頃刻擊潰,歪在榻上說要睡午覺,月見忙使丫頭鋪床熏被,原要陪着一道躺一躺,誰知外場送來條子叫出局。這廂施妝抿唇收拾一場,換了衣裳,撩了帳與奚桓囑咐,“我不過一二個時辰就來,爹倘或餓了,使丫頭擺飯你吃。”

帳裏無聲,花蔭到西牆,奚桓睜着空空的眼,望穿了帳頂密密的紗孔,或是酸澀、或是認命地把眼一阖,又睜開,翻身起來。使外頭丫鬟叫北果牽馬門口等着,預備回去見她一面,就一面,連多餘的話也不說,就瞧瞧她有否玉體消減、憔悴花顏。

屋裏出去,走到前院,迎頭在山竹夾道上撞見一清麗妙妓。那姑娘樂不可支地往天上抛着枚戒指,對着日頭一閃,落了一圈絢麗的光在奚桓眼裏。可巧那姑娘沒接準,掉在地上來,連滾好幾圈,正滾到奚桓腳下。

撿起來一瞧,是一枚金嵌寶石戒指,那寶石嵌得極精致,當中是一顆指節大小的貓兒眼,繞着一圈嵌着細細的十二顆紅藍綠寶石。

奚桓驀地覺得眼熟,想了半合兒憶起來,這是他娘的戒指,先前一并連着二十七個金戒指都給了花綢陪嫁。他将戒指拈在指端轉轉,因問那姑娘,“這是哪裏來的?”

姑娘揮着襟上抽來的絹子,蘸蘸唇角,媚孜孜挨過來,随之挨來一股馥馥脂粉味兒,“我一戶新做的客人賞的。”

“誰?”奚桓略讓了一讓。

“就是工部侍郎的公子潘興嘛,桓爹認不認得?”

樹蔭落在奚桓的眉間,映着他半昧的眼,他将戒指翻一翻,轉來個笑臉,“我瞧這戒指有些喜歡,不如你五十兩銀子轉給我?橫豎玩意兒沒有現錢要緊,我一會兒叫我的小厮拿銀子給你,多謝。”

他盯着戒指瞧了一會兒,又把懷疑一齊折進懷裏,淺攏的眉心,被太陽照平。

卻有密匝匝愁心撲在繡窗,簌簌搖落滿地的碎金,影暗黃稀,畫簾深閑清晝,聽鴨燥了晚林。

自紅藕去後,蓮花颠裏新添了兩個丫頭供奚緞雲使喚,年紀不到二十,卻機靈,兩個人與椿娘紅藕一齊忙活着安放桌兒,往東邊廚房裏端酒菜,不是佳肴珍馔,卻繁瑣,是花綢素日裏愛吃的。

後頭奚緞雲打簾子進來,端着一瓯小銀魚炒韭菜,花綢忙下榻去接,“娘,如何費心?我一會子回去吃一樣的。”

奚緞雲嗔她一眼,使丫頭們在外間治席吃飯,獨與花綢兩個在榻上對坐,拿小瓷桃杯篩着酒,往牆下那一堆料子剔一眼,“那些東西都是自個兒置辦的?”

“我知道您想問什麽。”花綢嬌笑一聲,像是撒嬌,“您放心,我記着您的話呢,不敢大手大腳造人家的財,都是我帶去的銀子置辦的。我冷眼在那裏瞧了些日子,原來人說得沒錯,他家雖是侯門,可祖上的産業,差不多都散盡了。現剩一處莊子,攏共二十畝地,再有爵位上頭的俸祿、老侯爺的俸祿、單煜晗的俸祿,加起來一百上下的銀子支撐着家裏使用,我可不敢費他家的錢。”

“他家內裏竟掏得如此空?”奚緞雲稍稍暗忖,挪裙近些,“那你帶去的那些東西,現存放在哪裏?”

“也沒別的地方存放,仍舊放在他家庫了,只是一應單子在我這裏,兩處莊子上,都是樁頭來府裏告訴喬媽媽,她老人家是早年嫂嫂帶過來的人,十分勤謹,對我也周到。”

“大喬的人,總是好的。”奚緞雲放心端起碗來,添菜與她,“我的乖,你好好的,娘年節後頭就回去了,你二表嬸寫信來,叫我趕着三月前回去。你也不必送,也不要告訴你大哥哥,省得他又款留。”

花綢蛾眉輕攢,放下碗來,“那娘回去,住在哪裏?”

“先借你二表嬸家裏住着,我再往外頭尋兩間屋子,買下一房人口看家,再置兩塊地,就穩妥了。你不要為我挂心,只把自己的日子過好是正經。”

正說着,已見花綢眼淚漣漣,似雨打了梨花,僝僽不已,“那娘身上可有錢?”

“還有個幾十兩。”奚緞雲忙摸了絹子挪坐到那一邊為她蘸淚,摟在懷裏拍拍,“你放心,你照妝二嫂嫂只盼着我回去,還說要為我打點車馬,少不得還要添補我些。況且幾間屋子,滿破就花個十幾兩銀子,安定下來了,我倒使不着什麽錢。”

花綢懷裏擡起臉來,抽抽鼻翼,還是梗咽,“不要她的,我那裏有,現銀子就有五六千,回頭我折一千娘帶着。只是娘要藏好,別叫人曉得,二表嬸無端端寫信叫您回,還不是以為您在京裏攢了財,否則她哪肯這般熱絡?”

說得奚緞雲潸潸淚下,母女兩個對哭抹淚,倏聞外頭椿娘趣嚷一聲,“喲,你是個大忙人,我們回來這樣久,這時候才見你人影。”

花綢猛地心一驚,忙搽搽眼淚,扭頭望绮窗,果然見院中一個高影走來,瞧不清模樣,也沒出聲,可花綢還是一眼認出來,是奚桓。

未幾人走進來,穿着白貂鑲滾黑色直裰,紮着黑綢福巾,像卷進來湖上冰結聯霧的風波,帶着絲絲冷,将花綢的心震一震。震出她一抹羞愧的意識,她發現,無論她如何随俗流的風眼轉動,只要一見他,心仍舊會離經叛道地為他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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