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再遇
聖旨實在突然,蔣才人晉為從五品小媛,竟與方小儀平起平坐,宮中本就沒有不透風的牆,蘇妧兩耳不聞窗外事也将那日她離開後的事知曉得一清二楚。
“小主你可沒看到,那蔣才…哦不對,是蔣小媛那神氣的樣子,都要飛上天去了!”和玉一邊替蘇妧挽發,一邊吐槽道。
蘇妧在妝奁裏挑挑撿撿,拿了支镂空蘭花珠釵遞給她,撇撇嘴:“這樣的人卻是宮中最真性情的了,蔣小媛雖是設計了方小儀,可陛下心裏怎麽想誰都不知道,只這面上的功夫總是要做足的。”
雲斐将早膳擺上桌:“小主,用膳了。”又将妝奁收拾好,才道:“今兒早看見方小儀身邊的半月,估計是被教訓狠了,整個人都沒了氣力。”
和玉憤憤附和:“就該讓她吃點教訓才好,嘴上沒個把兒,這下讓小人得志了吧,我要是方小儀……”
“好了,總是說她們做什麽,省的給自己找不開心。”蘇妧望着桌上的飯菜,一碗青梅羹,一碟甘露餅,一碟如意卷,這樣的用食比她剛進宮時差的不止一星半點,思及此,蘇妧便沒了胃口,随意用了些就放下了筷子。
和玉看在眼中,心中也是難受。江南富碩,即使老爺不過四品官員,但在江南也是家境尚可,小姐是家中幼女,自小備受疼愛,哪受過這樣的冷落。
和玉微微欠身:“小主,再用些吧。”
蘇妧搖搖頭:“實在沒胃口,還有些你和雲斐分了吧。”随即拿了本書,靠在榻上看了起來,可是平時津津有味的話本現在卻如同嚼蠟。
自己還是太單純了,在這宮裏,怎麽可能不争呢,現在只是在吃食上怠慢,往後呢?
她一直自欺欺人,安慰自己說會過去的,可事實證明,事情只會越來越糟。
蘇妧閉上眼,這皇宮真是個磨煉人的地方,每個人都做着違背自己意願的事,最初那般與世無争的願望到最後也只會支離破碎。
禦書房內,晏沉盯着一道奏折,臉色晦暗不明。
“陛下,此次洪澇來勢迅猛,坤州許多地區已經遭受洪澇侵襲,事态危急啊!”宰相傅柄豐現在晏沉面前,正在禀報災情。
上位的晏沉明黃色的長袍上繡着滄海龍騰的圖案,袍角那洶湧的金色波濤下,衣袖被窗外的風帶着飄起,飛揚的長眉微挑,黑如墨玉般的瞳仁深不見底。
權衡利弊後,他開口道:“工部侍郎岳輝能力不錯,命其快馬加鞭趕往坤州,将此事順利解決後,朕重重有賞!”
傅相微微皺眉,這岳輝是有才幹,但并不是他這一派系的,而是長期保持中立。
“陛下,這……”
“傅相有何異議?”晏沉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傅柄豐頓時冷汗直流,他怎麽忘了,這位可是登基以來手段強硬,将大部分朝政緊握手中的順安帝。
“臣無異議,陛下英明。”
夏日已過大半,蘇妧除了每月定時在慈寧宮請安,就是去秦月祺那裏走走,除此之外都懶在屋內。
入宮已有三月有餘,蘇妧卻是連天子的面都沒有見過,近些日子前朝的事情估計有些多,陛下已經半月未到後宮來了。
說來也怪,順安帝的後宮經過采選也算豐盈,可他卻是不愛來後宮,除了開國高祖皇帝還沒見哪個帝王是這樣。
眼見着晏沉已半月未踏足後宮,太後也是着急的緊:“文曳啊,你說沉兒是不是還在為那件事……”
何嬷嬷幫太後按着背,輕聲安慰道:“太後,依老奴看,陛下不過和自己過不去罷了,時間到了,這心結自然就沒了。”
太後皺着眉頭,保養極好的面容上是化不開的愁:“可是都已經快三年了,芙兒對他情深義重,縱使……可芙兒還為他誕下珏兒,他怎麽忍心……”
何嬷嬷是少數知曉當年內情的人,無聲地嘆了口氣:事已至此,以陛下那脾氣,怕是……
蘇妧這日午睡剛起,和玉進來通傳:“小主,方小儀來了。”
蘇妧愣了會,有些不解:“我與她從未有過交集,她這會來找我作甚?”和玉卻也是莫名地搖搖頭。
縱是一頭霧水,但方小儀畢竟高她三級,來拜訪她已是看得起她了。忙将方小儀迎進來,蘇妧向她行了禮,将她請上座,才笑道:“恕嫔妾愚鈍,不知方小儀找嫔妾有何要事?”
方小儀比蘇妧大了一歲,雙眸像是浸着秋天暖陽般的溫柔,不說話時嘴角也含着一抹笑,讓人看着親切,但在有些人眼中卻是好欺負,蔣小媛就是最好的例子。
方小儀淡笑道:“也沒什麽大事,這宮中近日頗為無趣,閑着走走便到了你這聆風閣來了,你說巧不巧?”她抿了口茶,呵呵笑着:“我素來喜歡清淨,看見這聆風閣讨喜得很,未曾想這竟然還住着妹妹,便不知羞地進來看看了。”
蘇妧瞧她似乎并未受蔣小媛影響,不禁佩服,若是自己遭遇這事,還真指不定會不會如此豁達。
思及此,蘇妧打趣道:“方姐姐說的這是什麽話,嫔妾這素常也沒什麽人來,姐姐過來卻是正好陪嫔妾說說話。”美目瞧着方小儀手中的青釉杯,有些不好意思地歉道:“嫔妾這兒也沒什麽好茶可以招待的,倒是委屈姐姐勉強入口了。”
方小儀嗔她一眼:“我豈是在乎這些的人?後宮寂寞,我不過想找個交心的人罷了。我知道宮中所有人都在笑我被蔣夢環欺負卻不還手,可她們哪知,我根本不在乎這些。”
蘇妧親自将方小儀送出門,目送她轉入牆角,才轉身進了院內。
聆風閣有個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內種着青竹,天色昏黃,青竹郁郁蔥蔥在夏風中瑟瑟輕響,風帶着絲絲鹹意拂來陣陣青竹香。院子的石徑上飄了些脫落的葉箨。蘇妧踏在焦脆的竹葉片上,發着嘩剝的碎聲。
竹林旁有石桌,和玉将落葉拂去,蘇妧便坐着,素手托着下巴,看着西邊天上暗紅的太陽,正在極其緩慢地沉落,仿佛一只看不見的手掌輕輕托着一塊血紅的寶石,皇城的琉璃瓦映出刺眼的金色,閃過蘇妧沉靜的臉龐。
待雲斐将泡好的茶端出來,蘇妧才從沉思中回過神來,她看着面前不過十七八歲的兩個丫頭,起了心思,杏眼咕溜溜轉了一圈:“你們覺得……方小儀如何?”
和玉見小主下午和方小儀聊的甚歡就覺得不對勁了,雖不知小主怎麽問起這個,但還是将心裏話說了出來:“恕奴婢直言,奴婢總覺得這方小儀并不如她表面看起來的那樣無欲無求,她今日接近小主,也不知抱的什麽意圖。”
蘇妧輕笑一聲,看向雲斐,雲斐咬着嘴唇:“小主,方小儀被蔣小媛那樣算計過還這般豁達,奴婢覺得實在是奇怪的很。”
蘇妧站起身:“記得我說過,蔣小媛的性子可是宮中最真性情的了。”走到門口,突然停住:“注意些下面的人,與方小儀的人正常來往即可。”
慈寧宮檀香袅袅,太後閉着眼,由何嬷嬷輕輕揉着太陽穴。
妃嫔們坐在位置上,偶爾有茶蓋碰到杯沿的敲擊聲,德妃溫婉,素來善解人意,一舉一動皆為大家閨秀的風範。見此不由憂心道:“太後最近精神頭不大好,嫔妾那裏有份二十年的山參,待會嫔妾就命人送過來。”
太後搖搖頭:“哀家還用不着那些,陛下已經這麽多天沒來後宮,前朝忙固然是一方面,但是你們也太讓哀家失望了。
衆妃嫔有些挂不住臉,淑妃甩了甩帕子:“太後這話可有點偏心,陛下不來後宮臣妾等人難道還去龍闕殿拉陛下不成?”
淑妃這話确是把衆人心裏話說出來了,太後聞言卻微微皺起了眉頭。
傅順儀身子微微前傾,紅唇輕啓:“太後娘娘莫要太過憂心,嫔妾等定盡力侍奉陛下,這也是嫔妾等的職責。”淑妃淡淡瞥她一眼,嘴角帶着輕蔑的弧度。
太後興致不高,又說了幾句就進了內室。
蘇妧出了慈寧宮,走在後面,其實她覺得淑妃說的很對啊,陛下不想來後宮,總不能把他拉到床上去吧。
想到這就突的笑起來,陛下被這麽多人惦記着,別是怕了吧。
和玉早習慣了小主一驚一乍的模樣,她跟在蘇妧身後,不時替她留意腳下,提醒幾番。
“小主,你瞧!”和玉上前一步,作勢扶着蘇妧,下巴微微指着右前方:“那好似是秦小主!”蘇妧轉頭看去,秦月祺正半蹲着,身前竟是那嚣張跋扈的蔣小媛。
蘇妧立時變了臉色,快步走過去,但理智尚存,沒有失了禮數:“蔣小媛安好,不知這位姐姐犯了什麽錯,竟讓蔣小媛動這麽大火氣?”
蔣小媛一身玫瑰紅裙裾,流雲髻上彩色蝴蝶琉璃流蘇步搖還微微擺動着,顯示出主人的餘怒。
蘇妧只覺得這蔣小媛實在是晃眼,一身裝束好似總要顯出她的地位來,可是不過從五品小媛,這也頗為自信了。
蔣小媛眯着眼盯了蘇妧一會,,仿佛在思索她是誰,無果後輕哼道:“內務府剛送來的裙子,這秦貴人就不小心踩了個腳印,定是她嫉妒這是陛下讓人做的裙子,誰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
秦貴人已經蹲了好一會了,漸漸有些支撐不住,但對于蔣小媛這樣的人她又怎麽能服軟。
她聽見蔣小媛這話,面上略過嘲諷的笑,而後有些擔心地看向身旁,偏蘇妧今日穿了身水藍色,給人嬌軟好欺的感覺。
蘇妧給她一個安心的笑,又對蔣小媛道:“姐姐莫惱,依我看這件事就這麽過去才好,若是傳到陛下耳朵裏,秦貴人不過被罰個行事欠妥的名號,可姐姐呢,陛下送的裙子沒有被珍惜,陛下知道了該有多心涼啊。所以啊,事情鬧大了對姐姐可是最沒有益處的。”
蔣小媛頭腦實在算不得精明,被這麽一說也有點退卻,狠狠瞪了秦貴人一眼:“這次算你走運,以後別讓我看見你!”
蘇妧瞥了眼蔣小媛裙子上幾乎看不見痕跡的腳印,心中冷冷一笑。
蔣小媛走後,蘇妧忙将秦月祺扶起來:“姐姐沒事吧?”秦月祺搖搖頭:“沒事,今日算我運氣不好,倒是牽連你了。”
蘇妧微惱:“祺姐姐還和我這樣客氣?她這麽笨,以後見着她,最好繞路走,沒事都能惹上事,以後啊有的是人治她。”
秦月祺被她逗笑,幾人朝着啓錦宮慢慢走去。
一只白鴿撲棱着飛來,晏沉所在的涼亭正巧可以看見蘇妧剛剛與蔣小媛說話的位置,他靜靜看了一場戲,心情還不錯地淡笑着。
安福捉住那只鴿子,見主子眼神仍随着那抹水藍色,心中微動,直到看不見後,晏沉才接過安福手中的消息,出了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