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勸說
蔣美人禁足半月解除後便是德妃生辰,她準備的是踏雲舞,需借助綢帶綁在臺柱上,以便她在空中起舞。
踏雲舞是蔣美人當初學習一年才學會的高難度舞蹈。舞姿大開大合,一身大紅色裙裾,顯其身姿曼妙,玉袖生風。
踏雲舞雖令人驚豔,但危險性高,蔣才人輕易不會表演。可是她自知已遭陛下厭惡,要讓陛下對她回心轉意,就必須另辟蹊徑。所以即使再危險,她也不在乎。
表演很順利,蔣美人注意到陛下的眼神看了過來,心裏正高興着,豈料一不留神,腳踏之處的綢緞“嘶啦”一聲突然斷裂,人沒有支撐,一下摔在地上,不僅摔傷了,下面還沁出血來。
太醫匆忙趕來,仔細一查,原來蔣美人已有了一個多月的身孕,可這狠狠一摔,別說保住孩子了,蔣美人沒有大事都已是萬幸。
“如今滴玉宮一片慌亂,奴婢便趕快回來告知小主。”問竹說完始末,蘇妧和秦月祺都沉默下來,不是為了蔣美人,而是她肚子裏尚未成形的孩子。
滴玉宮內,晏沉面上的冷漠如同寒冰,,偏殿是蔣美人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傳入正殿,令空氣中彌漫着越來越壓抑的氛圍。
衆妃嫔站在兩旁,神色悲戚,不時流出幾聲嘆息。
範太醫跪在地上,整個人抖的和篩子似的:“啓禀陛下,蔣美人此胎月份尚淺,請平安脈時,其脈象也并無異常,微臣無能,釀此大錯,還請陛下降罪。”
晏沉沉默地轉着玉扳指:“範太醫言重了,你的醫術朕很清楚,這沒你事了,退下吧。”
掃了一眼這些站着的妃嫔,心中嗤笑:他雖不喜蔣美人,但孩子無辜,可這些人,有幾個是真心難過?一個個都是演戲的高手……
德妃內疚地開口道:“陛下,都是臣妾的錯,沒有親自檢查綢帶是否完好,害得蔣美人……若陛下要責罰,就罰臣妾吧!”
外面的戲臺子已經拆掉,說好的雜耍班子也沒有表演,估計嬌嬌這會也知曉這件事了吧,她那樣嬌氣,也不知道會不會害怕。
晏沉回過神,看向德妃:“今天是你的生辰,卻出了這樣的事,況且你還要照顧璋兒,自然有些地方就顧及不過來,你的辛苦朕知道,也自然不會怪你。”
德妃有些紅了眼眶:“陛下……”
晏沉站起來,藏青色的皂靴踏在锃亮的地磚上,帶出刺啦的聲音,令人不寒而栗。
“這件事朕自有定奪,待蔣美人停歇後就送她回翩跹閣去。”話畢,他就冷冷拂袖而去,安福也連忙弓着身子小步跟上。
“這次範太醫做的很不錯,讓他對聆風閣那邊也多留意些,有任何懷孕的跡象,立刻通知我。”
“是。”
慈寧宮,太後靠在迎枕上,錯金螭獸香爐正袅袅地飄浮着白煙,霧蒙蒙地飄向各處,香氣淡而缥缈。
“孩子沒了?”太後閉着眼,雖然問話,卻是肯定的語氣。晏沉撥了撥杯中的君山銀針,抿了口:“嗯,幕後之人不是淑妃就是傅順儀。”略停了會,又道:“不過,依兒子看,淑妃還不會為了一個美人大費周折。”
太後緩緩睜開眼:“這傅家的人沒一個安分的,本以為傅瑤還算湊合,沒想到手段和她姑姑一樣毒辣!”晏沉冷笑了聲,似是不願多說。
“珏兒呢?”太後看向何嬷嬷,“他父皇來了怎麽也不見他出來,快去叫他過來。”
“不必了,朕還有事就先走了。”晏沉放下茶杯,準備離開。太後忙直起身,急道:“沉兒!珏兒是你的兒子,他又何嘗不無辜?你這是何苦?”
晏沉眼神煞了一下,仿佛在将怒火壓下,唇邊漾出諷刺的笑:“母後替盛家利用朕時,早該想到今日不是嗎?朕相信母後可以将晏珏照顧的很好。”
太後看着晏沉離開的背影,深深嘆了口氣。
一個小娃娃從內室晃晃悠悠地跑過來,大大的眼睛嵌在圓嘟嘟的小臉上,與晏沉有三四分的相似,手裏拿着個布娃娃,說話奶聲奶氣的,又軟又糯:“皇祖母,父皇走了嗎?珏兒還沒有和父皇請安呢。”
太後将小人兒抱在懷裏,輕聲哄着:“珏兒的父皇太忙啦,皇祖母陪你說話好不好?”
晏珏失望地“哦”了一聲,有些悶悶不樂:“皇祖母,父皇是不是不喜歡珏兒啊?”
太後手一緊,沉聲道:“誰說的,珏兒這麽乖,誰不喜歡?父皇很喜歡珏兒,乖啊……”
日暮時分,問竹才終于回來。蘇妧忙将人喚來,問竹禀道:“小主,這件事被陛下以意外翻過,為了補償蔣美人,陛下下旨晉她為正五品嫔,封號悠,如此,蔣美人就沒鬧了。”
蘇妧嘆了口氣:“那可是一個孩子,位份怎麽比得上孩子?”
雲斐在旁邊道:“可是孩子已經沒了,蔣美人晉為嫔位,又有封號,幾乎可以與傅順儀平起平坐。悠嫔當然識時務,先抓住近在眼前的,孩子以後可以再懷嘛。”
問竹卻搖頭,四周警惕地看了看,見沒人才小聲道:“奴婢聽到給悠嫔診治的醫女說,悠嫔的下身出了問題,以後怕是很難懷孕了。不過這消息被陛下封了,奴婢也是無意間聽到的。”
蘇妧簡直不敢相信,詫異道:“這……怎麽會這樣……”
後宮的女人不能懷孕意味着什麽,每個人都心知肚明。
和玉在一旁安慰:“小主放寬心,誰都不知道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再說,這也是悠嫔咎由自取。”
雲斐點頭,端上一杯牛乳茶:“小主別想這些事了,早些睡吧,陛下這幾日應該不會來後宮了。”
窗外月明星稀,風聲漸起,和微風勻到一起的光透進來,帶着些許寒意。
蘇妧躺在床上,睡不着,心裏挂念着龍闕殿那個人,失去了一個孩子,此時他也在難過吧,畢竟,那是他的孩子……
晏沉的确接連幾日都沒有去後宮,岳輝的奏折呈上京城,坤州的水災他已悉數辦妥,不日便将回京。
“這岳輝倒的确是個人才。”晏沉難得開口誇人。
禦書房內瑞王晏沨紙扇輕搖,靠在紫檀木椅上,濃密的眉毛稍稍向上揚起,長而微卷的睫毛下,有着一雙像朝露一樣清透的眼睛:“皇兄後宅不寧,前朝總得有個人讓你省心啊。”
晏沉斜她一眼:“你少在這幸災樂禍,母後那邊你去了嗎,她總和朕念叨你。”
晏沨笑得肆意,一身象牙白常服愈顯其灑脫。“這是自然,時錦也總催我進宮看看母後,我怎敢不去。”
晏沉戲谑一笑:“看來弟媳将你這逍遙的性子調的不錯,果然是陸家大小姐。”
晏沨“啧”了一聲,故作不悅:“皇兄這麽說可不對啊,時錦是我的妻子,我自然願意聽她的話,可是皇兄不同,你是九五之尊,誰敢對你頤指氣使?”他将茶點塞入口中,頗為驕傲道:“嘿嘿,所以皇兄啊,你這是在嫉妒我!”
晏沉笑起來:“也就你敢說朕嫉妒你,你啊你,成了親還這麽不着調,弟媳也真是受得了你,該改改了啊。”
“行了行了,這事就不勞皇兄費心,時錦還在府裏等我回去呢,我就先走了。”說着起身行了禮,準備轉身離去。
“對了,皇兄,有句話臣弟想了想還是打算說出來。”他直視着一身龍紋長袍的晏沉,眉峰微斂,“皇兄,聽臣弟一句勸,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一直執着下去只會讓自己越陷越深,更辜負了真正關心你的人。”
“母後讓你跟朕說的?”
“非也,臣弟雖不甚清楚其中內情,但一直敬皇兄為兄長,不忍見皇兄心中如此煩憂,況且稚子無辜……”
晏沉打斷他的話:“沨弟,我找到她了。”
晏沨住了口,思索了番,才知道他說的是誰,随即眉頭舒展開來,唇角揚起:“那就恭喜皇兄了,臣弟告辭。”
悠嫔的風波過去後,後宮又平靜了一陣子。
晏沉隔幾日就會去慈寧宮,不少妃嫔在慈寧宮必經之路裝作偶遇,豈料晏沉不僅瞧都不瞧一眼,還直接命安福拟旨禁足。
這會晏沉剛打發完一個不信邪湊上來的妃嫔,冷着一張臉。
經過禦花園時,他看到園裏精心栽培的滿天星,突然想起他的小姑娘,目光立時變得柔和,好笑地想,幸虧嬌嬌從來不做這些邀寵的事,否則他肯定輕易就被她拉了去。
想去聆風閣了……
晏沉看向聆風閣的方向,控制住自己不朝那裏走去。
不行,還沒到時候,如果現在去,那嬌嬌就真的處在風口浪尖了,如是想,晏沉便移動腳步,朝慧明宮走去。
“今夜陛下依然沒見敬事房的人?”傅順儀冷着臉,嬌美的面容略顯陰鸷。
流音小心将傅順儀的護甲取下,回道:“是,陛下從慈寧宮出來後,去慧明宮坐了片刻,便回了龍闕殿。據說敬事房的李公公直接被吩咐這幾日不用去龍闕殿。”
“淑妃……果然不論什麽時候,她才是最得聖心的。現在,就連蔣夢環那個賤人都要和我平起平坐了。”傅順儀輕撫着肚子,語氣憤憤:“為什麽我就懷不上呢,為什麽這麽久都沒有什麽動靜!”
流青輕聲勸道:“小主,您還年輕,陛下又寵您,總會懷上的,小主何必急于一時呢?凡事都要慢慢籌謀不是?”
“話是這麽說沒錯,但是……”傅順儀坐在梳妝臺前,卸下釵環:“呵……我懷不上,別人也休想生下孩子!”
一陣風吹過,帶着廊下的燈籠搖搖晃晃,隐約聽到幾聲嗚咽,不知是風聲還是什麽。
流青流音站在一旁,都不禁打了個寒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