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十年

晏沉的生身母親胡氏是一個沒落書香門第的小姐, 被當時下江南微服私訪的先帝寵幸, 一朝有孕,可先帝早已離開那地, 胡氏只當他是京中的老爺,每日對着他留下的玉佩睹物思人。

女子未出閣卻有了身子,被鄰裏街坊知道後, 胡氏就成了人們口中“德行有虧的女人”,饒是如此, 胡氏也不願聽父母的話滑掉這個孩子, 硬是要将孩子生下來。

然而胡氏命不好, 生晏沉的時候傷了身子,連月子都沒出就撒手人寰了。

也正因此,晏沉從小就被別人瞧不起,不僅被同齡人合起夥來打到吐血,被鄰裏喊作“野種”, 就連他的外祖父外祖母也對他不甚理睬, 認為他就是個掃把星, 不僅害胡家被所有人恥笑, 還害死了他們的女兒。

晏沉到了年紀就自己到學堂旁聽,到武行當學徒,冷心冷情長到十四歲,直到胡氏生前的貼身嬷嬷看不過去,将當年先帝留下的玉佩帶往京城尋親。

巧的是,那玉佩被皇後身邊出宮采買的宮女看見, 看出是宮廷內制,在皇後面前提了一嘴,卻讓皇後上了心,還派人去查了這件事。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皇後知道了晏沉的存在,其餘的皇子自然也不會落後,他們怎能容忍多一個人與他們争奪那個位置?

晏沉不明就裏地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暗殺,本就灰暗的道路上更是血跡斑駁,幸而他在武行學了些防身的功夫,又有皇後派人保護他,才能多次死裏逃生。

後來,他的外祖父一家被血洗,只剩他逃了出來。

再後來,他被追殺到衡州,遇到了他念了十年的姑娘。

那姑娘實在傻得可愛,怕是不小心跑到了這院子裏來,小步子細碎,被他吓着了還不走,蹲在他面前,明明眼神裏滿是不舍,卻仍遞給他一塊心愛的點心。

後來幾日,她不知從哪裏弄來了治傷的膏藥給他,還拎了許多吃的過來,小小的身子拎着個食盒,走路晃晃悠悠,有些滑稽,卻讓晏沉目不轉睛。

她把肉肉的食指搭在櫻唇上,輕輕“噓”了聲,聲音軟糯:“我偷偷拿了母親的碎銀子買給你吃的哦,為了甩掉嬷嬷來這兒可是花了我不少功夫呢。”

她雙手托着下巴看他處理傷口,眉頭皺成了毛毛蟲,不高興:“誰這麽壞啊,把你傷成這樣,你留這麽多血得多疼吶。”

晏沉早就習慣了,給傷口上了藥包紮好後,就要閉眼休息,豈料小姑娘鼓着腮幫子,惡狠狠地威脅他:“喂,你不吃飯我就戳你傷口喽!”

晏沉無奈,便乖乖打開食盒,果不其然,除了上層的飯菜,一碟栗粉糕端端正正地躺在食盒底層。

他拿起一塊送到嘴裏,就見小姑娘睜着杏眼滿懷期待地看着他:“甜嗎?”

晏沉點了點頭,吐出對她說的第一個字:“甜。”

甜到心裏去了。

***

小姑娘走後,皇後派來的人就找到了他,帶他進了皇宮,他這才意識到,他對那小姑娘的名字和籍貫一概不知,只看到她的右手心有個小小的紅痣,這樣他要如何找到她?

只怪皇後唯一所出的七皇子晏沨無心帝位,所以她才會屢次派人保護晏沉,為的就是把他帶進宮記在自己名下,也是給自己以後添份保障。

晏沉本就濃眉深眸,俊美非常,進入回知堂學習了幾年,在學識見聞上也多次被太傅誇贊,一時成為京中待嫁女子的理想夫婿。

縱使晏沉的生母身份低微,但是被記在皇後名下,就是正經的嫡子,再加上過人的身份樣貌,可不被人惦記着嗎?

晏沉在宮裏站穩腳後,就曾派人去尋過那小姑娘,可是找遍衡州都沒有她半個人影。

直到一次宮宴,他無意間看到盛聽芙手心的紅痣,欣喜若狂,半分都未猶豫就向先帝求旨娶盛聽芙為正妃。

所幸的是盛聽芙是皇後的侄女,如此盛聽芙成為他的王妃就順理成章了,并為他生下了嫡子晏珏。

一年後,先帝駕崩,遵其遺诏,晏沉為新帝。

當年晏沉與各皇子在回知堂讀書,聽到的風涼話不計其數,但晏沉只是裝聾作啞,恍若未聞。

人人都以為晏沉是個軟柿子,可誰都沒想到,晏沉竟然會成為大淵的帝王。

晏沉登基後,将數個皇子不是送去鎮守邊境,就是分封到地産貧瘠的窮苦之地。

許多人以為,晏沉如此作為是因為當初皇子們的風涼話被晏沉記在了心裏,可少數知道其中陰私的人卻知道,晏沉是在為他外祖家報仇。

一時間,朝堂上噤若寒蟬。

縱然晏沉在朝堂上手段淩厲,但依然對盛聽芙極好,只是她的身子因生晏珏而受損,以後再有身子恐怕有些困難,晏沉一直勸慰她才讓她沒那麽傷心。

晏沉以為日子就會這樣過下去,直到有一次他一時興起,問起盛聽芙還記不記得衡州的初次相遇,可誰知她竟說自她出生便未出過京城。

連衡州都未曾去過,何來初遇?

晏沉這才知道,是盛聽芙當初想嫁給自己,而太後知道晏沉一直在找一右手心有紅痣的姑娘,就将此事告知盛聽芙,與她一同欺騙晏沉。

可笑晏沉還以為他的運氣竟如此好,一直在找的小姑娘竟自己跑到他面前,卻也怪他當初被興奮沖昏了頭腦,竟都沒派人去調查過。

晏沉只覺得整個人都被抽去了氣力,不再去盛聽芙的鳳栖宮,也不願見她,直到盛聽芙病重閉眼之前都未曾見到晏沉最後一面。

随帶着,對她所出的晏珏也不待見。

再後來,上天還是沒有辜負他,等了十年,他終是等到了當初的小姑娘。

***

蘇妧終于想起幼時在衡州的事,可她從沒想過,晏沉竟然經歷了這麽多的事,還找了自己那麽久,更讓她沒意料到的是,僅衡州那幾日的相處竟讓晏沉記了她十年。

“陛下……”蘇妧早已淚流滿面,她在別人眼裏一直是那麽受寵,也是那麽自信,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時候對自己有多不自信。

殊不知早在十年前她就已在晏沉心裏紮下了根。

晏沉輕柔拭去她的淚珠,心疼地将人抱緊在懷中:“所以嬌嬌,不要推開我好不好?等了你這麽多年,我不想再次失去你。”他的下巴抵在蘇妧軟乎乎的頭頂,“你也不要為我擔心,我是這大淵的皇帝,還會被那些人威脅不成?”

蘇妧從他懷裏擡起頭,抹去他臉上的“血跡”,笑道:“嗯,陛下,嫔妾知道了。”不知又想起什麽,眼裏又泛起淚來,晏沉忙輕聲哄她:“這是怎麽了,嬌嬌怎麽變得這麽愛哭?嗯?”

蘇妧癟着嘴,眨眨眼可憐巴巴将眼淚憋回去:“陛下,你對嫔妾太好了,所以嫔妾要……”

話音未落,蘇妧踮起腳,将一吻送至晏沉微涼的唇上,貼着他的唇瓣,說話間帶着撩人的癢意:“陛下,謝謝你。”

晏沉輕笑,伸出手扣着蘇妧的後腦加深這個吻,舌尖掠過她唇齒的每一處,描摹着她的唇形,良久,晏沉才放開她,聲音略顯沙啞:“你呀,只要陪在我的身邊,就是對我最好的謝意了,答應我不要再胡思亂想了好不好?”

蘇妧雙頰泛紅,櫻唇鮮豔欲滴,氣喘籲籲地點頭:“嗯,嫔妾記住了!”

晏沉摟着她一同往外走去,蘇妧突然問:“陛下,許貴人唱的曲兒好聽嗎?”

晏沉聞言愣了愣,低低笑起來:“嬌嬌,你這是吃醋了?”

蘇妧一手攏了攏鬓發,一手虛虛按在心口,嬌嗔道:“嫔妾心裏可醋的緊呢,陛下可聞見酸味了?”

“那嬌嬌将朕推到別的宮裏的時候,朕心裏也吃醋的緊,如此咱們就算是打平了。”晏沉也将舊賬翻出來,蘇妧一時語塞,撅着嘴看他。

“好嬌嬌,朕都沒碰她們,你就莫要生氣了,今天是你生辰,就咱們倆過好不好……”晏沉敗下陣來,軟聲哄道

“當然好啊,嫔妾還為陛下做了件中衣,待會陛下試試看合不合适。”

和玉和宋嬷嬷、安福三人并排站着,看着小主和陛下直直朝前走去,有些愣。

“陛下和小主……沒看見咱們?”和玉扯着嘴角問。

還是安福看的清,潇灑地理了理衣褶:“看和玉姑娘這大驚小怪的,陛下和蘇婉儀這會兒破鏡重圓,又是小別勝新婚,哪兒瞧得見咱們吶!”說着哼着小曲兒輕快地走了。

和玉和宋嬷嬷相視一眼,皆笑了出來。

***

“蘇姨娘,我和三弟來看你啦!”這日蘇妧剛起不久,就聽見院子裏傳來聲音。

蘇妧朝窗戶外看去,笑道:“知道了,瑜兒這麽大聲兒,還離聆風閣遠遠兒的姨娘就聽到了。”

晏瑜聞言忙捂住嘴,又指指蘇妧的肚子:“那我小點聲兒,不能吵着小弟弟。”

晏珏過了年竄高了許多,也應和着點頭,與晏瑜笑嘻嘻地坐在板凳上。

兩人先是用了些點心,才對蘇妧說:“蘇姨娘,我和大姐姐那日在禦花園看見個小貓兒,就偷偷養在那假山縫裏了,蘇姨娘今日陪我們去看看好不好?”

蘇妧即将臨産,太醫讓她多走走,對生産有好處,她看外頭太陽暖和,兩個小孩又這麽期待地看着她,哭笑不得地應下:“好,待姨娘收拾好就随你們去。”

二月裏的花開的還不多,但也還不算冷清,蘇妧這麽些日子都未曾去過慈寧宮,她也不是在埋怨太後,只是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太後罷了。

蘇妧坐在石凳上,看着那兩個小家夥在假山裏掏掏弄弄,不時聽到幾聲細弱的貓叫,笑了聲,心想:若是能和他們一樣單純多好。

“蘇姨娘,你快來看啊,小貓在這呢!”晏珏朝她招手,高興地喊她過去。

蘇妧笑着起身朝那走去,快到時,只聽見一聲熟悉的聲音:“小心!”。

蘇妧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那人推到在旁邊,而後是一陣“哐啷”的破碎聲,夾雜着周圍宮人的吸氣聲和尖聲驚呼。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修了很多次,總感覺自己寫的好幹

怕會讓大家失望

希望大家多多包涵,有什麽意見盡管提出來(無腦噴除外)

不管怎樣,還是謝謝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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