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跟着我幹嘛?
半夜,周景郁從睡夢中驚醒過來。
腳步聲,慘叫聲,從高牆飛入,穿過紙窗,撲進他的耳朵裏。
他連忙起身,披衣提劍,待出門,才發現火光映天。府中兵士集結,堵在後院門邊牆下。
陸文飒抱手靠在廊下,見到他來了,才眼眸微動,“醒了?”她說。
廢話,吵成這樣他都沒醒,跟死了有什麽區別。
他走過去,有點迷惑,“發生什麽了?”這裏可是蔡州營主将李尚隐的府邸,放眼整個蔡州,這應該是最安全的地方才對,哪路人這麽不長眼,跑到他府邸上來鬧事?
李尚隐從人群中穿回來,他衣袍整齊,不像是匆忙起身應對的。
“夜半驚擾了侯爺和周世子,真是對不住了。”他抱拳,手背上沾了幾滴血。
“這是怎麽了?”後院的厮殺已經結束,府中的侍衛正摁着俘虜,火把照亮漆黑的夜空。
“都是突厥人。”李尚隐狀似無意地瞥了陸文飒一眼,“今日城門郎來報,說有可疑之人混了進來,每次都是一兩個,他便沒有多留意,直到晚飯時回想起來才覺得不對,等下官撒出人手查探時,他們已經沒了蹤跡,不成想,卻是沖着我府而來的。”
到底是沖着他來的,還是沖着陸文飒來的?
他不點破,陸文飒也就不多話了,“幸得府中侍衛警醒,免了這一場禍事。”
“正是,”李尚隐轉頭看被燒了一半的廂房,“今夜有風,若是再晚些,下官的這座将軍府只怕是都要化為灰燼了。”
“想不到,局勢已艱危至此了。”陸文飒輕嘆,轉身離開。大虎二虎立刻跟上。
周景郁也跟上去,他正想問陸文飒他們是不是明日一早就出發,卻不想走在前面的陸文飒忽然轉過身來,撲過來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将他往身後用力一拽——
“咚!”
一把小刀,直接飛過來,被陸文飒一指彈開,插在廊柱之上。
他還沒反應過來,陸文飒就已經丢下他,一個箭步上前,利落起跳,将一身奴仆打扮的男人踢翻在地。
緊接着,又是一聲清脆的骨折之聲,陸文飒已經縱身追去,将人反扭着摁在地上了。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除了陸文飒,幾乎沒人能反應過來,等到她把人拿住了,李尚隐才驚愕轉身,帶着人匆匆趕來。
陸文飒把人交給李尚隐,才有空關注周景郁,“你跟着我幹嘛?”
“我是想問……算了,沒什麽。”
第二天,天剛亮,二虎去叫周景郁的時候,他正好開門走出來,二人差點撞上。
陸文飒正在門口跟李尚隐辭別,見到周景郁和二虎來得這麽快,嘴角一揚,有點驚訝。
“來得夠快的啊,昨晚沒睡着?”上了車,陸文飒問。
“當然沒有,用腳指頭想都能想得到,今日陸侯定是早早就出發了,我是算着時辰起身的。”所以他昨天晚上才沒有問出來。
昨天從他們進城開始,李尚隐就作出一副焦頭爛額的樣子,無非是想告訴他們,他很忙,沒時間招待他們,當然,要想借人手,那就更是愛莫能助了。
“這個‘李一袖’,還真是名不虛傳啊,就想守着蔡州這一畝三分地,他也不想想,要是北境全境陷落了,僅憑區區蔡州營的兵力,又能撐得住多久。”周景郁憤憤不平。
陸文飒仰身,靠在車壁上,“你不覺得,若真是這樣,才更能證明他的才幹嗎?”整個北境,幾十萬的軍士,就他蔡州營獨撐危局,這不是說明他才是北境第一人嗎?
被點醒的周景郁憤憤咬牙,“這都是什麽……”
他正要開罵,卻收到陸文飒一個輕飄飄的眼神,又收住了。
他想了想,似乎明白了什麽,“不對,他應該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僅憑一個蔡州營,任憑他有多大的才能,也是擋不住的。”
“是啊,那他為什麽還要這樣呢?”陸文飒似乎在感嘆。
周景郁斜她一眼,擔心挨打又立刻把視線收回,“我險些被你帶歪了,蔡州營并沒有多少兵馬,怎麽填得了蒲泾關的窟窿。”
陸文飒毫無為人師的覺悟,聽到徒弟的指責,她也淡定得很,微阖眼,沒說話。
已經出城了,方大夫将車駕得飛快。
周景郁掀簾,看着陰沉沉的天空,問:“我們這是要去哪裏?”
陸文飒:“平陵。”
“平陵?”周景郁大驚,“就我們幾個?”
當然不是了。
周景郁看到陸文飒一點兒搭理他的意思都沒有,郁悶地掀開簾子往外看,卻見一面旗幟迎着風招展。
觸及到那面黑色的旗幟,他的眼光不由得閃了閃,沒敢回頭來看陸文飒,而是梗着脖子,狀似無意地問:“侯爺這是要以個人威名,收攏各路兵馬嗎?”
如今各處各營的兵馬都被打得七零八落,散兵游勇無人聚合,只能四處亂跑,毫無戰鬥力。
顯其侯陸文飒的名聲在北疆如雷貫耳,只要她豎起旗幟振臂一呼,自然會有那些無處可去的将士歸附。
陸文飒的眼角含着淡淡的笑意,道:“這不就是周世子希望看到的嗎?”
“什麽?”周景郁駭然轉身。
“周世子,”陸文飒的眼睛清明閃亮,讓周景郁感到十分的心虛,“你不遠千裏前往雲嶺,不就是看中了本侯的這一點名聲嗎?”
“侯爺,我……”
陸文飒擡手制止他,“你我都不是傻子,沒必要互相蒙蔽又自欺欺人,打開天窗說亮話吧。你我都知道,自瀍河往北,除卻駐守蒲泾關的七萬大軍外,各個州府的軍營之中也有不少的兵馬,加起來有二十萬之衆,即便如今各地大亂,有些損耗,剩下的也不少,朝廷不會從其他地方抽調太多的兵力北上的,當然,即便是想,也做不到。”
“各地有各地的駐防任務,一動便是天下大亂,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想要穩住北疆局勢,只能靠北疆。”
而能壓得住北疆各軍營統帥的人,只有她。
周景郁低着頭,沒有再辯解。
陸文飒繼續道:“世态本就炎涼,尤其是京城,有人一夜富貴滔天,也有人旦夕間就跌落雲端,嘗盡白眼。周世子這些年過得定是不易,才會想着來北疆掙點軍功,這些本侯明白,也表示理解。”
軍功,說易得也易得,說難尋也難尋,就看個人的造化了。
可跟着陸文飒,一切又都不一樣了。
她是大梁的武将之首,朝中的武官大多出自陸氏麾下,跟在她身邊,即便是毫無建樹,也足以令人不敢輕視。
何況跟着她,要立戰功并非難事。
有她做靠山,再有些軍功,便能在大梁扶搖直上,平步青雲。
“不過,既入了沙場,本侯還是希望周世子能少些鑽營,好好為國戍邊才是。”
在陸文飒說到世态炎涼時,周景郁就已經擡起頭來了,他聽着她的話,眼神慢慢地變得幽邃起來,等她說完了,他都像是陷進了某個思緒裏一樣,久久不能回過神來。
許久,他才望着她,緩緩道:“陸侯,果然名不虛傳,不過也足夠坦誠,景郁佩服,受教了。”
陸文飒閉着眼,沒有回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