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沒死就來搭把手!
顯其侯的旗幟打出去之後,前來歸附的人便絡繹不絕,陸文飒和周景郁一路北上,跟随在馬車後面的隊伍也越來越長。
一行人行至丹城郡郊外時,天已經大黑。
又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陸文飒下令就地紮營。
她從暗箱裏拖出了一個木箱,讓二虎點了一截蠟燭,自己披衣坐在窗下,俯身看着這幾日源源不斷送過來的消息。
各種小紙條,散亂的蓋在一張羊皮堪輿圖上。
周景郁也被遺忘了許久,獨自聽着頭頂上沙沙的雨聲,郁悶地看着燭火邊聚精會神的人。
蠟燭擺在他的左側,她的右側,她只有右邊的半張臉是完全被照亮的,整個人大部分都藏在陰影之下。
雖然這一路上,他們基本都是擠在同一輛馬車裏,朝夕相對,但是他一直都不敢過多地去打量她,現在他細細看去,才發現,這個名動天下的女侯,其實五官長得還挺秀麗的,身量也只比普通女子高一些,若是着女裝,混在人群裏,一眼看去也只是個尋常女子,絕不會讓人聯想到斬敵無數的顯其侯。
對了,此前帝京是怎樣議論她來着?
武将眼中,她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精神領袖,是大梁的國門屏障,是所有以身從戎的人該去仰望的榜樣。
當然,也是搶去了他們大半軍功的人。
文官眼中,她既是一品軍侯也是怪物,戰時稱頌,安時挑剔,只可遠觀而不可近交。
在尋常男人眼裏,她是頭頂上的巨石,礙眼又推不開,久而久之,就成了異類。提及她時,嘴裏眼裏都帶着些許的心虛和畏懼。
在女人們眼裏,她力壓須眉巾帼無雙,是偶像也是不可近看的異類,畢竟,她以女兒之身混跡莽夫遍地走的軍營,誰又知道她過的是什麽樣子的日子呢,是不是還是清白之身呢。
提到顯其侯府,人人皆會豎起大拇指——世代忠良。可提起顯其侯陸文飒,大家的臉色總是非常複雜。
所以,即便顯其侯府威名赫赫,即便陸氏家族手握兵權,也沒人去想陸文飒提親,一轉眼,她都已經二十五了。
自從決定投軍起,陸文飒這個名字也無數次湧入他的腦海裏。
陸文飒不常回京,他也很少見到她,印象中只見過兩次,一次是她随前代顯其侯出征凱旋,百姓夾道歡迎,他在遠遠地高樓上,看她身披戰甲,身騎寶馬,穿城而過。一次是她加封顯其侯,他随宗室貴戚遙遙恭賀。
每次都隔得很遠,他看不清她的長相。
他想,能統領三軍上陣殺敵的女人,應該是虎背熊腰的,一只手就能掄起百八十斤重鐵,面目兇悍,令敵将聞風喪膽。
可如今看來,她其實就是個正常的、普通的女人而已。
也是第一個這麽多年來,說他過得不易的人……
周景郁一邊想着,一邊下意識地點點頭,卻不想,一道寒光閃了過來。
他一驚,微微仰身避開,以為是暗箭之類的,卻不想,對上的卻是陸文飒清冷的眼神。
“想什麽呢,這麽入神?”
“啊……怎麽了?”周景郁非常心虛,擡手摸摸鼻子,總不能說是在想你的八卦吧?何況自己還把人家想成了一只夜叉。
陸文飒沒跟他計較,又把頭低了下去,“讓你別閑着,跟我一起看看這些。”
一起看看?
周景郁懷疑自己聽錯了,“這些?這些可都是斥候傳回來的軍情,侯爺放心讓我看?”
“叫你看就看,哪兒那麽多廢話。”
“……侯爺還真是難以捉摸。”太難伺候了,前幾天還叫他不要鑽營呢。
陸文飒輕哼,“不用你琢磨我,好好看看這些便是。”
“行行行,侯爺說什麽就是什麽。”周景郁不是很恭敬地應了一句,跟着她一起看了起來。
看了一會兒,便覺燭火暗了下來,陸文飒直接伸手去掐掉燃長了的燈芯。
周景郁注意到她的舉動,不禁瞪了瞪眼——這……是不是有點粗魯了吧?
陸文飒知道他看到了,但自覺并沒有什麽不妥,便裝作什麽也沒看見,只是問道:“看得怎麽樣?”
周景郁收回精神,一手按在桌面上,撐住半邊的身體,道:“覺得有點奇怪。”
“哪裏奇怪?”
周景郁也不知道她只是單純地在和他商讨還是在考驗他,認真地回答道:“按照斥候探得的消息,從我們離開蔡州的那天起,就有一大股人馬朝着丹城郡而來,一連幾天都是一樣的,可是
前幾天起,這股人馬忽然沒了消息。”
“是啊,”陸文飒點點頭,“按照他們的腳程,丹城郡應該早就陷入戰火之中了才是,可這一路過來,丹城一直都風平浪靜的。”他們一路收攏各路兵馬,速度非常慢。
“那就只有兩個可能了。”
“說來聽聽。”
“要麽是對方改了路線,轉向別處了,要麽就是斥候出了問題。”至于是被人截殺了還是被收買了,他就不知道了。
“不見得吧?萬一對方從一開始就是在故布疑陣呢?”
“啊?”這個可能性周景郁倒是沒有想過,“那他們這麽做的目的是什麽呢?”
陸文飒單手握成拳,抵住雙唇,拇指勾住自己的下巴,笑意輕輕蕩開,“魚線放得這麽長,其志不在小啊。”
“放長線釣大魚?誰才是那條大魚啊?”
周景郁的話剛落音,拉車的兩匹馬忽然驚嘶起來,接着朝前狂奔而去,馬車裏的陸文飒和周景郁猝不及防,腦袋直接撞到了一起,鼻梁都差點撞斷了。
“大虎二虎!”
“別喊了,”陸文飒雙手盡力撐住兩邊,還順手撈了磕在窗邊的周景郁一把,整個人格外的沉靜,“他們最近為了管理這雜七雜八的隊伍,早就頭暈腦脹了,這會兒不在這裏。”
堂堂七尺男兒,居然像只落水狗一樣被一個女人拽着,周景郁頓覺顏面大失,他自己爬起來,可還沒撐穩,便有一道罡風劈了過來,馬車登時裂開。
“走!”
周景郁說着,就要去拉陸文飒,結果後者也是同樣的想法,已經将手伸過來,兩手|交握,二人便朝着旁邊的灌木叢躍去。
一張大網,兜頭罩下。
“走!”
陸文飒立刻将周景郁推了出去。
周景郁驟然受力,順着草叢就滾了出去,等再回頭時,身後只有從四面跳下來的突厥人,卻不見陸文飒的人影。
他從踝靴裏抽出短刀,自己迎了過去。
目前看來,陸文飒應該是沒事的,可是就這麽一會兒的工夫,她又能去哪裏呢?
周景郁來不及思量更多,對方就已經攜着大網撲了過來。
那不是普通的漁網,而是麻繩編織而成的,又浸了水,粗重結實,周景郁避無可避,只能盡力去撕開一個口子,然而他還沒撕開,肩上就先挨了一刀,整個人身體一晃,就被人攏住了。
大網不易掙脫,但他并沒有被人朝前拖去,反倒是幾聲沉悶的敲擊聲,摻入了夜色和雨聲中。
大網随之松了口子。
他一躍掙脫,待落地時,卻見黑黢黢的夜色中,一個人影穿梭其中,身法猶如一股旋風,格外的幹淨利落。
只是對方人多勢衆,她一時間無法脫身。
對方目标明顯是陸文飒,她出現之後,他們就不再理會他了,而是專心對付陸文飒。
夜空裏還飄着雨,漸漸被圍困住的陸文飒突然一個躬身,閃退出來,接着淩空倒躍,跳到他身側。
“沒死就來搭把手!”
周景郁這才如夢初醒,可他還來得及作出反應,兩個突厥人就聯刀而來,他大吃一驚,接着膝蓋一軟,肩膀一疼,他就仰面跪倒了下去——陸文飒用自己的膝蓋頂住他的膝蓋窩,又伸手将他摁了下去。
兩個人一起仰面卧在草地上。
第二輪攻擊淩空劈來。
此刻周景郁壓住了陸文飒一只胳膊一條腿,無法行動,他連忙翻身,單手摟住她的腰,帶着她滾向一邊。
身後“嗡”地一聲,驚得他一身汗,卻是陸文飒用自己的短刀擋住了劈向他的彎刀。
“還不趕緊起來!”陸文飒罵了一句,他壓着她,二人距離非常近,她幾乎咬住了他的耳朵,擡手去掀他。
不等她用力,周景郁便碾過她的身體,自己滾了一圈,避開了。
“呼呼”兩聲,兩把大斧頭從叢林中飛躍而來,緊随其後的是兩個高大壯實卻格外靈活的人影,從林子裏躍了出來。
“侯爺!”
總算是來了。
見到大虎二虎來了,周景郁幾乎直接癱倒在地上,他扶着一棵細小的樹木,坐了下去。
腳步聲冗雜,奔着他們而來。突厥人見勢不妙,急忙逃了。
大虎劈死了一個人,撿回自己的斧頭,沒有追過去,而是倒回到陸文飒的身邊,“侯爺,您沒事吧?”
“沒事。”這樣的場景,這十年來不知道碰上了多少回,比這驚險十倍的也不是沒有,所以不只是陸文飒,就連她身邊的大虎和二虎都見怪不怪了,确認她沒事後,就不再多說什麽。
他們齊齊的,把目光轉到了周景郁身上,像是見到了什麽稀罕的牲畜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