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清晨,馬嘶聲動,人聲……
清晨,馬嘶聲動,人聲喧嘩。
大帳中一直俯首案前的人聞聲沖出去,卻被晨曦刺得眼睛都睜不開,他擡起手,遮住眼睛,可又按捺不住自己,就把手掌張開,透過指縫看出去。
轅門前,人馬如流。
瞧到想見的人,他便奔了過去,“侯爺!”
陸文飒累了一夜,正在下馬,不防有人沖了過來,差點被撞到了。
她一手抵住他,有些頭昏腦脹的,“怎麽,想到辦法了?高興成這樣……”
“自然是有的,”周景郁擡眼望去,入目皆是繳獲的俘虜和辎重,笑道:“看來侯爺昨夜大獲全勝啊,常懷遠呢?”
“逃了。”陸文飒雲淡風輕。
周景郁瞪大了眼,“啊?”她陸文飒親自出馬,竟然還給他逃了?!
雖然陸文飒早就料到他會安排後手,但是她還是沒有預料到,出來救他的,竟然是縱橫大漠直接聽命于突厥可汗的天狼衛。
“啊……不過沒關系的,一個常懷遠而已,沒了兵力,能幹什麽?況且侯爺還截獲了這麽多的糧草,這于我們而言,可比區區一個叛将重要得多,那個……”
周景郁大概是擔心陸文飒心裏過不去,噼裏啪啦的說了一堆,結果只換來了後者一個輕飄飄的眼神。
還有點涼飕飕的。
他立刻閉嘴,跟在她身側,哈巴狗一樣左右亂竄。
陽光燦爛明媚,整個大地都籠罩在一片金碧輝煌的光暈之中,周景郁心情奇好,東颠西晃沒幾步,嘴裏的話又憋不住了。
“侯爺真是我大梁的第一武将,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所當者破所擊者服……”
他一頓馬屁,不僅沒讓陸文飒一笑了之,反而是步履一頓,悵然起來。
她望着矗立在原野之上,沐浴在晨光之中的營帳,一身的光暈。她眨眨眼,側過頭來,看着他,緩緩道:“人活着,不過是一個符號,你怎麽樣不重要,重要的是別人以為你怎麽樣。”
她陸文飒怎麽樣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別人眼中的陸文飒是怎麽樣的。
在別人眼中,顯其侯陸文飒從軍十年,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所以只要她出現了,那就是必勝,該勝。
她,早就不是她了。
“額……”沒想到她心裏竟是這樣想的,周景郁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麽。
不過不等他多想,陸文飒就已經低笑一聲,回過神來了,她跟他說這些幹什麽呀?
她搖搖頭,繼續大步向前,“說說吧,你想到了什麽辦法。”
“……”這麽快就平複好了?
“是!”
周景郁的方法很簡單,北疆豪族林立,即便已經大亂,世家之力仍在,眼下最快最便捷的方法,便是讓世家捐糧。
聽到他的方法,陸文飒沉吟良久,道:“自我北上,便已向陛下進奏索要糧草支援,可是至今卻無一字回應。”
“這件事,關系到我大梁半壁江山,百萬黎庶,你只管放手去做,有什麽事情,我擔着。”
讓世家捐糧,便是讓人家出血,談何容易。無論成與不成,都是開罪世家的結局。一個不慎,就是被人吞噬的後果。
可是那又怎樣呢?
周景郁暗暗咬牙,捏緊拳頭,道:“是,景郁一定不辱使命。”
金雲城,位處大梁西北部,西連接西域諸國,商隊不絕。南部又是千裏沃野,連接奔騰不息的瀍河,故而北方豪紳,大多落地于此,其中,金羅吳三家是最具實力的。
如今北地大亂,商路受到影響,金雲城卻依舊熱鬧。
而這幾日,就更熱鬧了。
金家別苑,管弦繞梁,珍馐美酒,魚貫而入,端的是高朋滿座。
酒過三巡,一身醬紅長袍的金明傑放下酒杯,道:“想必諸位都看到那征糧告示了,今日請諸位前來,就是想聽聽各位是什麽想法。”
昨日,金雲城來了一群莫名其妙的人,滿大街的張貼征糧告示。
叫人張貼征糧令的人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自稱是為玄甲軍而來。他也沒說要多少,只是說看在玄甲軍艱苦抗擊外敵的份上,多少給一點。
可是給一點是多少,給一斤是給,給十萬石也是給。給少了怕惹怒陸文飒,給多了心疼,大家一時間拿不定主意了。
大家面面相觑了一會兒,坐在右下首的一個頭發半白的人才搭話,道:“自從蒲泾關失守後,北疆大亂,我吳家的商道大多在南方,虧損嚴重,只怕是有心無力了。”
“我們羅家又何嘗不是呢?”坐在吳家家主對面是羅家的家主羅邗,四十多歲的模樣,相比于金明傑和吳家棟,他更為年輕一些,“論起財力,這金雲城中,又有誰能比得過金家呢。”
只要金家捐了,他們就跟着捐,捐多捐少,就看金家的了。
金明傑眼皮倏然一擡,繼而眯成一團,笑道:“金家早就是一個空殼子了,比不得吳羅兩家如日中天了。”
捐少了得罪陸文飒,捐多了得罪所有同仁,誰也不想做這只出頭鳥。
金羅吳三家都不敢動,其他家就更不敢動了。應約而來的人該吃吃該喝喝,吃完之後該去哪兒就去哪兒。
金羅吳三家不動,城中人要麽有心無力,要麽怕得罪三大家族,一直沒人捐糧。
轉眼,時間已經過去三天了。
升平客棧。
周景郁寫好信,叫店小二将其送到羅家去,才慢吞吞的吃了早點,等到他一切收拾完畢,泡好茶,房門便被敲響了。
他一點兒也不驚訝,門一拉開,也不看是誰,就颔首寒暄,“羅家主。”
羅邗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年輕人,見他年紀雖然不大,但是身量修長,面容俊秀,眉宇間隐隐有種逼人的氣勢,倒是不敢托大了。
他駐足門外,不敢貿然進去,“尊駕是?”
“周景郁。”
姓周?
羅邗眉頭微蹙,在他的印象裏,陸文飒身邊似乎沒有這麽一號人物啊,可是對方既然沒有主動介紹,他也不好問太多,“不知道周兄找我前來所為何事?”
見羅邗如此警惕,畏他如虎,周景郁竟然覺得有些好笑。
這麽多年了,都是他周家仰人鼻息,沒想到金雲城一遭,竟然給他一種俯視他人的感受,“羅家主若是不願意進來便請回吧,我也不過是奉侯爺之命而來,人微言輕,羅家主不肯賞光,也在情理之中。”
竟然真的是陸文飒身邊的人。
羅邗猶豫了,今天他要是進了這門,到時候跟金吳兩家就說不清了,可要是轉身就走了,陸文飒那邊又該怎麽說啊?
“對了,還有一事,侯爺吩咐我務必問清楚。”周景郁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幾分。
羅邗心頭微跳,“請、請賜教。”
“前些日子,我跟侯爺北上,曾路遇一夥賊人,為首的也姓羅,不知可與羅家有關系?”
“什麽?”羅邗幾乎跳了起來,“不、不可能,我羅家……”
“羅家主不必着急,沒關系便好。”周景郁笑着打斷他,看着似乎十分的善解人意,可連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加上他意味深長的笑容,叫羅邗無端冒了一身的冷汗,連忙跟着進去解釋。
他前腳剛進去,後腳就有人将這裏的消息傳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