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霧谷(廿二)
紀澤比靈均略矮一點,但相差并不大,因此他清晰地将這一幕收進了眼底,随即便被靈均扯得退了出去,眼前霎時一片白茫茫。
直到裏面銳器插-進木頭裏的聲音停息了下來,靈均才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他跟着進去。
紀澤在走進去之前就做好了要看到滿地鮮血的準備,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地上的血卻并不多,至少沒有剛才那蛇爆炸的時候血腥,他仔細看了一下,才發現地上血紅的地方面積竟然在不斷縮小,就像是從下水道口緩緩流走的水一樣,朝着之前靈均畫下來的圖案的地方彙聚了過去,然後滲進地板不見了。
他的眉毛一抖,剛才他看得分明,底下明明是有什麽東西在拉扯着那條蛇,但是現在這塊地方卻又完好無損,難道是他眼花看錯了?
當時那條蛇掙紮得太厲害,周圍一片狼藉,若是看錯了似乎也不是沒可能。
“啪”一聲,一樣軟乎乎的東西從房梁上摔了下來,直挺挺地落在紀澤的面前,體長不足尺餘,最粗的地方也只有拇指粗細,是一條不知是死還是活的小蛇。
紀澤剛要落腳,此時見着面前的這個小東西不由愣了一下,這裏還藏着一條蛇?
不過這蛇現在這樣子可還真是有點凄慘,全身像是被人剝了皮一般,血淋淋的,連什麽色兒都看不出來了。
它似乎是還有點意識,黑豆豆一般的眼睛勉強睜了一下,終于忍不住昏過去了。
靈均用腳尖碰了碰小蛇,“這小東西命還挺大的。”
紀澤以為他是在說這小蛇能在剛才那種情況下活下來命大,看了一眼它的慘樣,不由贊同地點了點頭。
靈均眼含笑意地瞥了他一眼,“喜歡?”
紀澤點頭的動作頓時止住了,白了他一眼,轉步往前面走,誰喜歡這種冷血又惡心巴拉的東西。
靈均慢悠悠地跟上來,“它可是有可能知道薛雲誠在哪裏啊……”
紀澤瞬間轉過身來,靈均甚至覺得他眼裏都帶着光芒,語氣還有幾分急切的意思,“嗯?”
他心裏立刻就覺得有些不舒爽了,陰陽怪氣道:“剛才不是還覺得人家惡心嗎?”
紀澤一點也不想理會他,轉身倒回去蹲在小蛇的旁邊看了一會兒,才一挑眉,問道:“你不要告訴我這就是剛才那條爆成了渣的蛇。”
帶着被忽視掉的怨氣,靈均梗着脖子不說話,紀澤也不管他是否回答了,自己說了下去,“看它這副模樣,倒真像是剛才被炸了一樣,不過我剛才明明看見它的整個身體都爆開了,它是怎麽活下來的?”
靈均還是不說話,紀澤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站起身來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不說話是吧?正和他的意,他還覺得和這個家夥在一起耳根太不清淨了呢,現在不說話,後面也不要跟他說話好了。
他把背在身上的背包拿下來,想找點什麽東西出來,至少給這條蛇處理一□上的傷,不然再這樣下去它死了誰帶他去找薛雲誠?雖然他覺得這蛇的目的并不單純,但是寧可錯殺一千,也不能放過這一個機會不是?
紀澤在背包裏摸來摸去,臉上的表情幾變,最後露出幾分苦惱的神色來。
要是現在躺在這裏的是個血肉模糊的人,他可能還能嘗試着給止下血、上點藥,但是這是一條全身連蛇麟都快被掀完了的蛇,他還真是有種無處下手的感覺。
靈均看着紀澤用後腦勺對着他,一眼也沒有往他這裏看過,一副要将他無視到底的樣子,肚子裏就跟被灌了幾大瓶陳醋進去一般,酸得連牙都疼了,偏偏始作俑者還聚精會神在那裏思考該怎麽給一條蛇做急救,讓他心裏的不爽上升到了頂點。
他在原地使勁地磨了磨牙,最後還是沒出息地湊了上去,擺着一副臭臉蹲在紀澤的身邊,眼底滿是我不高興,你快來哄我一下。
紀澤就當沒有看見他,掏出一瓶礦泉水出來,心想要不先給它洗一下傷口?
靈均見他不理會自己,故作不經意地又往他身邊湊了湊,眼裏的幽怨都要溢出來了。
紀澤心裏覺得好笑,臉上卻憋得緊緊的,一本正經的樣子,直到靈均終于憋不住了,“這個小東西命大着呢,哪裏用得着你替他操心……”分明他才是最需要被安慰的那一個。
紀澤擡眼,靈均的眼裏立刻裝滿了“我很不高興,快說句軟話,只要一句我就願意原諒你”。
“哦。”紀澤面無表情地回答了一句,然後将拿出來的東西又收回去,伸出手指捅了一下地上的小蛇,小蛇身上的鱗片都快沒了,被他這一碰有些吃痛,身體忍不住瑟縮了一下,軟趴趴的,看上去可憐極了。
看來靈均說得沒錯,這蛇還沒那麽容易死。紀澤想找個東西把它先裝起來,但是看它渾身是傷,被碰一下都疼得全身發抖,最後還是放棄了。
靈均眼巴巴地看着他站起身,然後跟沒看到自己似的,又要往木屋裏面走,頓時急了,他就只是想讓紀澤說句好聽的話而已,怎麽就這麽難?
但是紀澤臉上的表情現在實在是說不上好看,靈均在後面猶豫了半天,還是不敢在老虎臉上拔毛,最後老老實實地跟上去了,不過看着紀澤的眼神就有些可憐了,倒是比後面受了重傷的那位看上去還要像傷員,真是恨不得就地打滾了。
紀澤終于忍不住,唇角露出一抹笑來,但是随即又飛快地收了回去,擺出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來,但是靈均是怎樣的眼色,立刻打蛇順竿上,扒上去就不松手了。
“阿澤你剛剛笑了是吧?我都看見了,不許耍賴!”
“……”
“阿澤阿澤你不生氣了是吧?”
“……”
語氣開始有些委屈了,“阿澤我覺得我有點不舒服……”
“……”
“真的阿澤,我覺得我的背好痛……”
紀澤一愣,想起剛才那條蛇爆開的時候這個人把自己攬在了懷裏,用後背對着那邊,那蛇麟跟天女散花似的,難道真是傷到他了?
不過他還記得最開始自己用軍刺砍他,結果手被震得發麻,頓時又有些懷疑,但還是忍不住皺了眉,轉身去撩他的衣服,“我看看。”
靈均趁勢将他抱住,蹭了又蹭,“現在又不疼了,你多跟我說說話就不疼了。”
紀澤臉色一變,頓時有些咬牙切齒,擡腳踢了他一下,但是這個人抱得太緊,他根本掙脫不得,“滾。”
這個家夥真是越來越讨厭了,居然還拿這種事情來跟他撒嬌。
靈均緊了緊手臂,“不,要滾咱倆一起滾。”嘿嘿,滾其他的東西。
紀澤無語了一瞬,臉上的表情有些無奈,他長吐了一口氣,“行了,你……”
他話還沒說完,臉上的表情瞬間凝重起來,手上的槍一轉,指向了靈均身後。
靈均的反應比他還要快上兩分,在紀澤擡槍的同時轉身将他護在了身後,手指間銀光一閃,兩顆玲珑可愛的小鈴铛就飛了出去。
先前他們站的地方不知什麽時候多出了一個人,正用兩只手指拎着那條小蛇,頗有些好奇地搖了搖,小蛇本來就半死不活的,被他這麽一搖頓時又昏了過去。
那人輕“啧”了一聲,這才像是發現了紀澤和靈均的存在一般,把小蛇随手一丢,正好打在靈均甩出去的兩顆鈴铛上,時機不早不晚,剛好将兩顆鈴铛撞飛。
那兩顆鈴铛雖然小,但是速度卻不慢,小蛇頓時傷上加傷,幾乎要吐出一口血來。
那人慢悠悠地從身上掏出一張做工精致的手帕來,他們之間的距離并不遠,紀澤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上面繡上去的花紋。他仔細地将手指擦幹淨,連指甲縫都不放過,直到将手上沾到的血跡全都擦幹淨,才微微擡起頭來,對着紀澤二人微微一笑。
紀澤這才得以看清他的臉。
此人生得眉目秀雅,那雙眼睛尤其漂亮,仿佛是裝入了一泓清泉,鐘靈毓秀,眼波流轉之間便叫人心頭的防備去了三分。
紀澤愣了愣,覺得這個人好像在哪裏見過。
靈均見自己的鈴铛被撞開了,面不改色地笑笑,“你是什麽人?”
那人又是溫和地一笑,随手将沾了血的手帕扔開,連聲音都似是山間流淌的清泉一般,清冷而又幹淨,“沈辭。”
紀澤心頭一跳,沈辭……姓沈?
他這會終于明白為什麽他剛才看着這個人有些眼熟了,雖然氣質迥然不同,但是他最近認識的一個人,卻是和眼前這個沈辭的五官有着五六分的相像,而且巧合的是——也姓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