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唐棠扭頭看了一眼也在寝室和她一尺之隔的趙一青。

趙一青正躺在床上大游戲，一臉歲月靜好，根本看不出來她剛剛還在網上對她一通造謠。而在她的對面，偷偷告密的李曉帆同樣也不動聲色，将頭埋在教科書裏。

唐棠收回目光，看向頭頂的天花板。

她一手枕在腦後，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打着。

對于四面八方的評價，她其實并不在意。

她本來就是個心大的姑娘，對什麽都是——“可以，都行，沒關系”的佛性态度。

而且這個世界雖然絢麗多彩，但對她而言也只是一個游戲。那句話怎麽說來着？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想通後，見系統沒有再出現任何提示，唐棠便将被人惡意造謠诽謗這件事抛之腦後了。

第二天一早，唐棠繼續軍訓。

有了第一天的鋪墊，她已經漸漸适應了這個魔鬼訓練的強度。

驕陽之下，她紮了個高高的馬尾辮，松松垮垮的軍訓服中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陽光灑在她姣好健康的笑臉上，元氣滿滿，讓人見着無一不心情愉快。

費揚清脖頸上挂着口哨，頂着烈日擡起了帽檐，那雙鷹似的眼睛嚴苛地緊盯着同學的每一個動作，手臂的擺幅，腳尖提起時距離地面的高度。

他難免要在曬成土豆的男生女生裏多看白成反光鏡的唐棠一眼。

火燒碳烤似的訓練便沒有讓她失一分顏色，她還是光彩照人得像一朵迎風招展的小百花。

他不禁咬了咬後牙槽，看來，他的訓練還不夠狠。

這麽想着，他的口號聲更嘹亮了。

“一二一、一二一、向前看！”

第一場訓練結束，所有人都累癱了，東倒西歪好爛泥，派大星似的躺在樹蔭下偷閑。

唐棠也喘了口氣，踩在樹蔭下的臺階上做起了拉伸運動。

世上沒有醜女人，只有懶女人。現實世界中，唐棠有一雙又長又直，筷子似的大長腿，就是得益于她每次長跑完都認真做好拉伸運動。

訓練時是不能帶手機的，只有這來之不易的休息時間裏，費楊青才會大發慈悲地讓他們跟現實接下軌。

幾名女生拿到手機後便叽叽喳喳的讨論起追星和熱播劇來。

唐棠一只耳朵進一只耳朵出地聽了一會兒，突然聽見有人說：“你們刷到昨天的帖子了嗎？”

因為“當事人”就在現場的緣故，聊天的聲音被刻意壓低了，變成竊竊私語。

“嗯嗯，我也看見了，不知道那個女孩兒是哪個系的……”

“是呀，那個女孩被罵得好慘啊。”

“就是啊，網絡暴力太嚴重了。要是有人能幫她出頭就好了。”

唐棠越聽迷糊，便問：“你們在說什麽？”

這幾位女生本來還在遮遮掩掩，唐棠一問，相互對視了一眼，如實回答道：“那個，唐棠，昨天你軍訓唱歌的視頻被人放到網上去了，你知道吧？”

唐棠點了點點頭，說：“我知道，我看到了。”

女生們将手機遞給了唐棠，說：“我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麽回事，視頻傳到網上去後，突然就火了，大家都開始讨論，本來開始還好好的，但也不知道怎麽了，就有人開始說你了……”

說到這兒，這個女孩兒欲言又止，後面的話她不好再說，但唐棠自己有眼睛，一看便知道了。

還是那位id是【天青色等鹹魚】的盆友跳得最高。

“這就是TT一手策劃出來的營銷啊，我跟她是同學，我真的天天見她，她zr（整容）了。”

“她的雙眼皮是割的，鼻子是墊的，腰還抽過兩根肋骨，渾身上下就沒一處地方是真的，整得媽不認。”

“哦，對了，忘了說，她還是個黑皮。”

這些胡言亂語簡直讓唐棠忍不住發笑，還抽了兩根肋骨，這到底是人還是金剛狼啊……

可這麽不切實際的言論，竟然有很多人真相信了。

“我就說嘛，怎麽可能會有這麽漂亮的女生嘛！原來是整容的……呵呵，那沒事了。”

“一般整容的人造人，整容前的照片都特別醜，有沒有整容前的照片？”

大家越吵越激烈，開始圍着唐棠挖地三尺找醜照。

然而唐棠作為玩家，在進入游戲之前是沒有任何痕跡的，所以別說醜照了，就連個人信息都藏得很好。

唯二的照片，也是在圖書館裏被人偷拍的。

唐棠自己都不知道照片是什麽時候拍到的，她當時穿梭在書架間，亞麻色的頭發上跳動着金色的陽光。普普通通的軍訓服穿在她極品的身材上都好看得要命，換上平日便裝，一身簡簡單單的白T恤和修身牛仔褲，更是童顏巨|乳腰細腿長，小腰精下凡一個，簡直腰孽。

這下，那群黑子水軍們不僅目的沒達到，反而讓大家更喜歡唐棠了。

黑子有氣沒處出，便開始拿無辜路人開涮，那名第一個站出來為唐棠說話的女孩兒首當其沖。

點開【小六要努力過六級】的評論區時，各種污言穢語不堪入目……

“死媽。”

“我祝你全家殡儀館。”

“六級尼瑪，我看你畢業證都別想拿到。”

“蘇曉彤，2021級土木系學號1102，明天公開課你最好別讓我碰見你，我碰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小六要努力過六級】被罵得實在受不了了，淩晨三點的時候，她主動發微博道歉。

“對不起，我不應該說那些話。我其實不認識她。對不起對不起……求你們別再罵我了……”

可即便如此，罵紅了眼的網絡暴民們毫不收斂。

他們是平日在現實生活中被忽略、毫無存在感的一批人。他們沒多少力量，也沒多少能力，沒有太多人關心他們的聲音，所以他們報複性的在他們僅有的渠道上大喊大叫，被群體賦予的力量讓他們頭一次認為自己也是強大的。

可在唐棠的光芒之下，他們相形見绌，于是他們選擇了更軟更好捏的柿子——一名沒有粉絲平凡普通的路人。

“我找到了她的照片，好醜啊，是個大胖子，難怪會幫TT說話，醜人是一窩。”

“好惡心啊長得，我要是長成這樣，我早割腕死了。”

“滾啊！跟TT一起滾出A大，A大的恥辱！”

滔滔不絕的罵聲像洪水猛獸一樣将零星溫和的鼓勵沖破，難以想象的惡意就這樣像是蜘蛛網一樣源源不斷地散發着惡。

在罵聲中間，這位名叫【小六要努力過六級】的女孩兒再也沒有發聲了。

沒人在乎她為什麽不發聲，他們只是自顧自地進行着這場狂歡。

唐棠的表情漸漸凝重。見唐棠的久久不言語，她的朋友們以為唐棠是因為自己被造謠難過，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她們猶豫了一會兒，開解道：“唐棠，你也別往心裏去，隔了條網線，誰知道對面是人是狗？這些人就是嫉妒你漂亮，嫉妒你好看。”

唐棠搖了搖頭，她不太在乎自己的罵名，而是問：“你們知道這個【小六要過六級】是誰嗎？”

“不知道呢……”他們誰都不知道。

“唐棠呀，”又有人說：“你不會是想幫她說話吧？”

唐棠擡了擡眉，說：“怎麽了？”

她們又是一番吞吐，說：“可是唐棠，你現在已經被罵得很慘了，這些人，他們就是一群瘋狗，你有必要跟瘋狗講道理嗎？過段時間，這件事自然就過去了……”

“你這個節骨眼上跳出來，不是主動找罵嗎？”

“就是啊，算了吧算了吧。”

“她不會有事的，你沒必要跟自己過不去啊！”

【面對校園暴力你：】

對話框1：【各掃自家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置之不理就完事。】

對話框2：【做自己覺得對的事】

唐棠垂眸。這裏不過是一個虛拟世界，這位被罵的同學也不過是一個由一串冰涼代碼組成的NPC，她并不會真的受傷，而她卻極有可能因此惹上更多麻煩。

可她始終覺得，事情對就是對，錯就是錯，随意辱罵另一個人這件事就是錯的，即便在這個虛拟世界，也是錯的。

“集合！”一聲令下，短暫的休息時間到此結束。

同學連忙藏起手機，作鳥獸散，匆匆忙忙奔跑到太陽底下集合。

唐棠也歸隊，她繼續随着口令一個動作，一個動作的練習正步走，同時，也已在心中做完了選擇……

訓練結束後，唐棠回到了寝室。

她打開筆記本電腦，十根纖長白皙的手指放在白色機械鍵盤上。

半晌，清脆的鍵盤聲響起，她逐字逐句将訓練時想好的腹稿寫了下來。

她越寫越盡興，當寫到最後一段時，感到了一種“吐之而後快”的酣暢。

“棠棠，你在打什麽呀？”寝室隔壁桌李曉帆聽見她的鍵盤噼裏啪啦，有些好奇地探頭看了一眼，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不過是短短一刻鐘，她的這種新室友就完成了洋洋灑灑一大篇“小作文”。

唐棠點下“發送”鍵，這條長評發送在了【小六一定要過六級】的評論區。

“by一朵不想睡覺的海棠花

大家好呀，很意外是以這種方式跟大家認識，很感謝大家對我才藝表演的喜歡，作為一個萬年音癡，能得到這麽多人的肯定真的太幸福了[笑哭笑哭]……

诙諧幽默的開場，一下讓“小仙女”這個人設變得非常接地氣，令人會心一笑。

雖然這是唐棠頭一次寫這種“洗白小作文”，但她文采一直很好，從小到大，各種作文競賽獎杯拿到手軟，大學的征文比賽更是一投既中。語文老師常評價她，說她的文字有一種牽動人感情的魔力，這是天賜的才華和靈氣，是其他人再怎麽勤學苦練都學不來的本事。

接着，唐棠繼續寫道：“我聽到了很多聲音，好的我會繼續努力，不好的我也會繼續改進……【小六一定要過六級】和我并不認識，但即便在這種情況下，她依然選擇幫我說話，讓我非常感動，所以現在，我也決定回報她的厚愛……”

寫到這裏，唐棠的語氣由溫和親切，逐漸變得強硬：“……大家的行為已經給這位朋友帶來了困擾，請大家立即停止，否則我會立即聯系律師，采用法律的手段……”

這段“小作文”一發，評論區立刻炸開了鍋。

最先到達戰場的，是唐棠的顏粉們。

【我是美女姐姐的舔狗】：嗚嗚嗚……小姐姐人實在太好了，真的是人美心善啊。

【路人一枚】：shss（實話實說），那段跳舞視頻沒讓我多心動，但是這一段聲明真的絕了，愛了愛了！

【我和美女困覺】：我承認，是我膚淺了，人的确不能只看外表，因為她的內心可能比外表還美，嗚嗚嗚嗚┭┮﹏┭┮……

【線上民政局】：我和美女鎖死了。

【牆頭太多的煩惱】：當一回理中客吧。就算這次美女姐姐不發聲，我也不會因此不喜歡她，因為大多數人都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裝不知道，等風頭過去就好了。可是萬萬沒想到今天一起床就看見美女姐姐發聲了！真的是意外之喜，像這樣敢于站出來的，真的太少太少了，更別說是大明星了……

【路人一枚】：現在才起來？時差黨嗎？

【牆頭太多的煩惱】：不，保研黨……笑cry。

大家一個勁兒地吹彩虹屁，之前那些噴人罵人的黑子，現在一聲不吭。

他們倒不是也被唐棠的人格魅力折服了，有時候恨一個人，就是沒有理由的。隔着屏幕和網線，他們依然嫉妒唐棠嫉妒得要死，但唐棠發出來的聲明柔中帶鋼，說會采用法律手段，于是這讓他們不敢再放肆。

突然一個人抓住了重點，說：“只有我一個人覺得小姐姐文筆很好嗎？”

【路人一枚】：還不錯，一般長得這麽漂亮的女生成績都不會很好，能寫成這樣很不容易了。

【牆頭太多的煩惱】：文科狀元，了解一下。

【我和美女困覺】：高考作文滿分，了解一下。

……

沒想到唐棠現實世界的信息也聯動進了游戲裏，這下大家更瘋了。長得漂亮也就算了，沒想到成績還這麽好，真是不讓人活了吧……

儀表盤上各個數值跳來跳去，對于漫天飛舞的溢美之詞，唐棠照舊沒放在心上。臨睡之前，唐棠還是不放心地再次看了一眼【小六要過六級】的主頁。這位網路上的陌生人狀态依然沒有發生任何變化。唐棠想了想，點開她的對話框，決定給她私信一下。

“小六同學你好，謝謝你維護我，你的發聲對我而言很重要。很抱歉你因此惹上了麻煩，希望你不要被這些攻擊性的言語影響，繼續好好生活，好好學習……祝，六級順利通過！”

“嗖”地一聲，私信發送。

望着窗外圓月，唐棠終于輕輕松了一口氣。

完成一件自己認為正确的事，這種感覺真好。

她閉上眼睛，很快進入夢想。

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儀表盤上的數字出現了最大幅度的跳動……

【聲望值+200，200/200】

聲望值進度條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