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015
這個世界上最悲哀的事情是什麽?
久旱逢甘雨只下了一滴?
洞房花燭夜卻是在隔壁?金榜題名是他人?他鄉遇故知結果是債主?
不不不。是有一個女仇人的頂頭上司,并且她還公私不分。
總醫院大樓二樓排練室,四周三面皆是姑娘們排練的身影。真實與鏡面相互重疊,和諧而美好。這是第一次全程拉通訓練。每個人都投入其中,生怕不夠完美,不夠賣力。
但和諧的場面明顯有個不和諧的空位。
一個瘦瘦的女生獨自站在角落裏,右手優雅地貼于耳旁,左手環隔空環于腰前,保持一個墊腳的姿勢。大概是因為保持的姿勢太久,她看起來全身已經有些僵硬,汗水從發跡往下掉,滴落在木質的地板上,無聲地宣告某種堅持的力量。
辛安緊緊地咬住牙關,在心裏一遍一遍地提醒自己,小不忍則亂大謀。反正再怎麽辛苦也不過是個把月的時間,回國長了不少的肉,就當是減肥好了。
只是腳下面傳來抽心的疼,讓她不得不想将重心轉移一點點,結果腳後跟剛下降了一點就聽見背後傳來一個尖銳的女聲。頓時将她即将進行的動作打亂。
“辛安,又在偷懶!不是說了讓你保持姿勢不要動?”唐攸寧正扶着趙枚的腰讓她注意側面身形,猛然轉頭便看見辛安剛才下降重心的動作,心中那股無名火就這樣傾瀉而出,“繼續保持這個動作二十分鐘,若我還看到你動就翻倍!”
将眼框的濕熱憋回眼角細小的孔,辛安微微松了松自己僵硬的身體,換了只手擺成剛才的旋轉姿勢,然後微揚着下巴靜靜地看着鏡子中的自己。
長長的頭發盤在腦後,不施粉黛的臉蛋因為出汗後而顯得雙頰有些紅潤,纖細的腰下面是一雙修長的腿。其實也不是沒有資本的吧。不禁想,等八月的時候自己穿上芭蕾服在舞臺上翩跹的樣子。會不會很漂亮?會不會很驚豔?會不會令人眼前一亮?
記得曾經有個人說她跳舞的時候尤其是跳芭蕾舞的時候整個人會散發不一樣的光芒。那種光芒是一種沉浸的力量,讓人不自覺地因為她的舞姿而沉醉,為她的身姿而沉迷。
辛安記得那是一個愛慕者對她的告白語,就在高中的排練室。說話的那人眼神清明而真誠,仿佛帶着某種虔誠的祈禱,祈禱她能夠伸出纖細的手搭上他微微彎□體而伸出的手。
他是她的舞伴。那個時候,她記得玻璃窗外有一抹隐蔽的黑色的衣角,熟悉卻又缺乏勇氣,昭示着主人糾結複雜的心情。她踟蹰了半晌,但終究沒有伸出自己的手。當時單純的她甚至連激将法都不會,連拒絕都有些惶恐。
事過這麽多年,辛安終于知道自己當時為什麽會拒絕,甚至從那時開始芭蕾就不再是她喜歡的舞蹈,而是一種信仰。她信仰芭蕾帶給她的被關注,更信仰芭蕾帶給她的美麗。
不知道最終這份美麗會不會給某個人一種震撼?
想到這裏,辛安的下颚不自覺地上揚。整個人好像充滿了用之不竭的力量一般,看着鏡子中的自己微笑。如果正在做一件事,并且知道它對于自己的意義,那麽辛苦一點又何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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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奇。你不會是被罰傻了吧?”休息時間,趙枚拿着一瓶礦泉水走到辛安面前,狐疑地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再遠距離看了看鏡子中身姿卓越的女生,眉頭越皺越緊。
辛安沒有理趙枚,而是透過鏡子晃了一眼唐攸寧的存在。趙枚以為她是忌憚唐攸寧于是提醒她道:“滅絕師太剛剛說了是全體休息。”
“真的假的?”辛安眨巴着眼睛問,“我怎麽沒聽到?”
見辛安這反應,趙枚就越覺得這姑娘傻。別人被罰了哪個不是豎着耳朵聽上級的指示,她倒好,什麽都不關注悶頭悶腦地認罰。想到這裏,趙枚便歪着頭,欺近辛安眼前,問她:“你剛才在這邊傻笑什麽?就跟發春似的。”
“你才發春呢。”辛安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往下降中心,結果腳一陣酸痛,伴随着腰上發軟,她下意識地扯了扯趙枚的衣袖,表情有壓抑的痛苦,“趙趙,快,扶着我一點。”
趙枚本以為她是鬧着玩的,冷哼了一聲自顧自的喝水,結果不經意一轉頭才看見她眼角的濕氣,敢忙蓋上水瓶子,随意丢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扶住她。“你怎麽了?很痛嗎?”
“倒不是,就是有點腰膝酸軟。站久了大概都這樣。”
“還腰膝酸軟,這年紀輕輕的,在醫院被人聽了還以為你晚上怎麽翻雲覆雨了呢。”
辛安一聽趙枚這樣嘀咕,心裏那個囧啊。心想:老大,我男朋友都沒有,我怎麽翻雲覆雨啊。倒是某些人整天哈欠連天,眼眶泛青的好不好。
不過想歸想,辛安卻沒有将內心所想說出來。倒不是她矜持,而是因為,唐攸寧朝她們走來了。
辛安輕輕地抓了一把趙枚,這女人反應就是機靈,一掐一個懂。在她意念的提示下,迅速地站直身體,然後裝模作樣地轉過身,看見唐攸寧就露出一個女神的微笑,問:“首長,咋們接下來是練重生部分嗎?”
“看情況吧。”唐攸寧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然後将目光停留在辛安身上,“要是這位同志能夠專心一點,嚴格要求自己,待會兒入隊能跟上你們的步伐估計就行。”
“我覺得應該行。”趙枚上下打量了一下辛安,然後轉過頭嚴肅地對唐攸寧提議道:“要不我們先試試?”然後待唐攸寧開口前搶先說道:“反正辛安的姿勢基本是定式,應該不會妨礙我們的。而且再怎麽說也不能因為她一個人拖了我們的進度不是?”
“我們是一個整體。”唐攸寧淡淡地糾正趙枚,一句話說得千回百轉。更難得地是在這淡淡的聲音裏竟然還有種“我們都是抗日戰士,不分貴賤”的意味,辛安以為她終于良心發現,差點感動得稀裏嘩啦。甚至審視起自己的私心來。
結果!她還沒來得及欣慰便又聽見唐攸寧用一種長老的身份道:“确實不容許拖後腿的存在。就好比一個木桶,加水的多少取決于最短的那塊木板。上級給我們的指令是一鈔美輪美奂’,若這塊短板影響了我們的質量,唯一的辦法就是拆掉這塊木板,然後重新組裝。”
一句話,說得辛安心驚膽戰。“重新組裝”像個重磅炸彈一樣刺激着她敏感的神經。
其實一直以來,辛安的心裏都存在一種莫名的安全感。是的,是安全感。即便唐攸寧和她有些暗暗地較勁,即便她一來就被她弄了個下馬威,即便她總是為她穿小鞋,辛安一直都覺得兩個人的較量不會搬上臺面。
也就是說無論她們兩個怎麽互相較勁,除卻一些身體上的責罰之外,關于表演名單,唐攸寧始終會留有一些餘地的。
但是現在,辛安不這麽覺得了。因為她看到了唐攸寧眼睛裏的鋒利。像一把刀。閃着駭人的光。
唐攸寧說完這句就轉身回到前方的位置,召集起全部的人員,安排第四部份的舞蹈。辛安看着她消瘦卻剛勁的背影,忽然覺得原來很多時候,你應做的遠遠少于你以為的。
“巴奇,我對不起你。”趙枚可憐巴巴地望了辛安一眼,對自己剛才的話語表示歉疚。
辛安安慰似地扒着她的肩,說了句:“沒事。”她是知道的,剛才趙枚說那句話不過是想讓她提前歸隊訓練,不要老是被罰站。不過,唐攸寧哪是那麽好糊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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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洗了澡,辛安有些萎焉,連紀天遇打電話約她出去走走都推辭了。趁着辛玉良和萬美藝都出去了,她便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鬼哭狼嚎。
她在想,該怎麽應付唐攸寧!可是她想不出既能保住自己的表演名額,又可以少受唐攸寧的罪的法子。她是太習慣專注于一件事的人,實在不太适合做一箭雙雕的事情。她就沒這智商!
正當她糾結無比的時候,門被人輕輕地推開了,辛安翻來覆去的空當正将頭往薄被裏埋就看見了站在門口神情平靜的紀天遇。他站在門口,右手還保持着推門的姿勢,對在床上淩亂的她顯然已經司空見慣。
“紀天遇,你能不能別每次進我的房間都不敲門!”見紀天遇未經過她同意就坦然自若地進了房間,辛安趕緊翻身坐起來,扯着原本就已經很淩亂的薄被,嘟着嘴,表示自己的不滿。
紀天遇像是沒聽見她的抱怨似的,徑直走到她面前,然後俯□來跟她眼睛齊平。辛安看見他的眸子裏是讓她迷醉的笑容,他說:“你不是說‘房間裏又沒啥見不得人的’嗎?”
“那是以前!”辛安辯解,一拳打在軟綿綿的枕頭上。以前他們都還小,她又巴不得将所有的秘密都攤開在他面前,唯獨不夠徹底。可是現在不同了,他們都已經長大了。二十六七歲的人,都應該擁有自己的獨立空間。
“你的意思是,現在有見不得人的了?”紀天遇壓根就沒理會她的嚴肅,甚至他說話的口氣讓她覺得他剛才是聽了個笑話。辛安一急,脫口而出:“我是說萬一我在換衣服呢?”
“我會閉上眼睛的。”紀天遇說着,站直了身體。辛安癟癟嘴,對他口說無憑的正經懷疑萬分,但還是不禁有些想笑,可他下一句話就将她的笑僵硬在嘴角,變為咬牙切齒的鄙視。他說:“畢竟,平板還是電腦比較吃香。”
又來了。他就不能換個嘲笑她的話題麽?胸小怎麽了?玲珑有致不行哦。這麽個事情他都說了好多年了,還意猶未盡。她又不能為了他說兩句去催肥那個地方吧。她又不靠身材吃飯。
辛安聽見從頭頂傳來的笑聲,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氣。擡起腿就想望他身上一踹,他輕巧一躲,她立即蹬了個空,剛想再次發力卻不料被他抓住了腳踝,她換了只腳,他一只手就将她的雙腳握得死死的。
她怎麽忘了,他是特種兵出身,她一個弱女子,怎麽可能在暗襲方面偷得了手。辛安使勁掙紮還是掙脫不了,只能憤恨得看着他。他挑着眉,一副洋洋得意的表情,好像很習慣她的窘迫。
辛安突然想到,從小到大,無論是在哪方面,她和紀天遇的較量,弱勢的一方都是她,連愛情都一樣,突然覺得鼻子有些酸楚。
紀天遇見辛安埋着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再看看她眨眼的速度,瞬間明白了什麽,他趕忙蹲下│身去,不出意外地看到一雙通紅的眼,他趕忙放下她的腳,緊張似的看了一眼她的腳踝。
該死,骨節突出的地方有些紅,因蹬掉鞋子而露出的腳尖甚至有青紫的傷。他一時心疼,幫她揉着,一邊愧疚似的說着對不起。“很疼嗎?”
“嗯。”辛安說着,淚就要掉下來。其實也不是非常疼的,腳上的傷是跳舞留下的,對于常年習舞的她來說,芭蕾帶給她多少榮譽,傷痛就就會在這榮譽上翻個十倍。她已經習慣了,可是他這麽輕輕一問,她就覺得受不了。
很早以前就聽說過一個故事。說有一匹狼,無論在外面受了多大的傷,它自會找個地方躲起來,靜靜地舔着自己的傷口,撫慰自己受傷的心靈。它永遠都不會輕易放棄,更不會在同伴面前流露出任何的柔弱。
可一旦有人關心它,它就會受不了。會變得十分脆弱。辛安想,自己應該就是這樣一匹狼吧。紀天遇不管不顧自己就會卯足了勁堅持,會傷心會難過但也從不以軟弱的一面示人,可是他對自己一溫柔,她就受不了。控制不住地就想撒嬌,想他哄。
“腳上的傷是怎麽回事?是因為跳舞嗎?”紀天遇微微皺着眉問,手上卻還是溫柔的動作。
“嗯。不是說了嘛,醫院要出節目,我參選了三個,八月要表演。”辛安答道。見紀天遇眼色黯了一層,她立馬解釋道:“都是些簡單的動作,不會造成舊疾複發的。”她的腳曾經因為跟腱斷裂,醫生嚴令禁止她再跳舞,說是萬一受了傷,可輕則腳跛,重則可能會一輩子躺在床上。
這麽多年來,她一直都遵循着醫生的建議。特別是自己讀了醫之後,更加明白跟腱斷裂的意義。可實在是因為喜歡,讓她放不下舞動下綻放的自己。她有好多好多的夢想呢,可只實現了一個,她不甘心。
“簡單的動作會将腳趾磨得血肉模糊?安安,你簡直是胡鬧!”紀天遇皺着眉,表情有些吓人。
辛安不明白他為什麽剛剛還語氣溫柔地問她是不是在跳舞,現在卻如此憤怒的斥責她胡鬧,再想到這麽幾天被別人當做眼中釘肉中刺所受的折磨,便覺得有些委屈,鼻頭不自覺地更加發酸了。于是頭也越埋越低。
“好啦,怎麽越大越小氣了呢。”紀天遇突然揉着她的頭将她帶起了站好,聲音裏溫柔而帶有笑意。“以前的安安可不是這樣,動不動就眼眶發紅哦。”
聽他怎麽一說,辛安暮地将眼角的濕潤收回,讨厭似的打開紀天遇的手,皺着眉朝他吼“摸了我的腳又摸我的頭,紀天遇你真是.....”真是.....夠了!
紀天遇被她這麽一吼,突然明白了,然後像個鬼子一樣舉着自己的雙手,表情無辜而無害。辛安一時沒忍住,噗地一聲笑出來。
這男人,怎麽這麽會賣萌?!
作者有話要說:這幾天應該會日更~~賣萌撒嬌原地打滾求收藏~~評論~~~~(噗...看文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