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三十六 皇帝是不一樣的
論相貌, 趙如卿是極美的。
就如現在,她穿着最簡單的常服,平常得就好像街上能遇到的每一個女子那樣, 在這熙熙攘攘的街上, 在這幾乎昏暗的燈光下, 她卻還是能叫人目不轉睛。
不光是挨着街邊的樓上有人在看她,就連路上與她擦肩而過的行人,都會一而再地因為看她回頭流連。
奈何她身上氣勢太冷, 眼看着兩邊想搭讪的人都在旁邊徘徊着不敢上前,這原本就不怎麽寬敞的街道忽然之間就因為他們的逗留而變得擁擠起來。
顧蘭之在樓上呆呆看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一言不發便往樓下跑去。
“诶, 君佩這是怎麽了?”原本吵吵嚷嚷的一桌子人安靜了會兒,相互交換了一個迷惑的眼神。
“是看到什麽了?樓下有什麽?”
“剛才看到君佩一直往樓下看來着,是遇着熟人了吧?”
“诶你們看!那是不是君佩?”湊到窗戶旁邊, 一人指着顧蘭之的身影笑了一聲,“是他的心上人來看他了嗎?難怪跑得那麽快!”
這話吓得岑荇一下子支棱起來,他擠到窗邊往樓下看,正好便看到了顧蘭之的背影——他挽着個身量修長的女子, 那女子他都不敢多看, 生怕多看兩眼看出點什麽來。
“哎不管他不管他,我們繼續吃就是了。”岑荇把窗邊那幾個人給拉回了桌子上,“等會他不回來,今天宴席讓他去付錢好了!”
這話一出,席上哈哈笑起來,一群人便也不管那麽多,重新聚在一起說笑起來。
夜色中, 顧蘭之緊張地拉住了趙如卿的胳膊,他低頭看她,踟蹰了一會兒才開口:“卿卿……怎麽來了?”
“麟兒鬧着要出宮來赴宴,我也好奇,你是來赴一個什麽宴。”趙如卿笑了笑,“還以為你不會下來。”
“以為看錯了。”顧蘭之咽了下口水,“沒、沒想到真的是你……”
“年紀輕輕眼神不好可不行。”趙如卿輕笑了一聲,朝前走去。
顧蘭之緊緊跟上去,他發現兩邊許多年輕郎君都還在看她,正想說什麽,便見着前面一個身量高大的郎君擋在了他們面前。
“這位娘子,天色暗了,我送你回家吧!”那郎君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趙如卿,聲音溫柔似水。
趙如卿停下了腳步,好笑道:“不必了,我有人送了。”一邊說着,她示意了身後的顧蘭之。
那郎君立刻看向了顧蘭之,似乎想說什麽,卻立刻被一旁的同伴給拉開了。
“顧大人,失禮了。”同伴按着那郎君朝着顧蘭之行了禮,然後便退到了一旁去。
顧蘭之有些郁郁地回了禮,然後看向了趙如卿,深吸一口氣道:“趁着街坊還沒下鑰,我送您回去吧!省得等會街坊下鑰,外頭宵禁,您在外頭……就不好交代了。”
趙如卿沒有拒絕,笑道:“那天你提要求時候說私底下能親近一些,可看起來你自己也做不到。”
“不太敢。”顧蘭之老老實實地走在了趙如卿前面替她清道,“那天可能是我跑馬跑得腦子不清醒了吧……”
“麟兒很喜歡你。”趙如卿平平靜靜地說道,“你不要太慣着他。”
“好、好的。”顧蘭之應下來,又回頭看了一眼趙如卿,“他很懂事,也不會提什麽非分的要求。”
“看出來父子情深了,都會幫着他說話。”趙如卿笑了笑,“聽他說,你今天晚上赴的宴上都是要外放出去的人?”
“是。”顧蘭之答道,“是想着今次一別也不知什麽時候能相見了,所以晚上就在一起聚一聚。”
“你要回去嗎?”趙如卿腳步停下來,回頭看向了他,“畢竟你們最後聚一聚了。”
顧蘭之想了想,道:“不了吧,明天早上還能出城送一送,今晚就不必了。上去也就是聽他們暢想今後。”
“他們都會想什麽?”趙如卿問。
“想什麽時候能重新回雲京來。”顧蘭之說道,“畢竟只有在雲京是最好的,在地方上,誰也不能保證今後到底能如何。”
“你認為呢?”趙如卿又問,“去地方上好,還是在雲京好?”
顧蘭之想了想,認真道:“以前沒想過,現在就只是想留在看得到你的地方。”頓了頓,他又自失地笑了笑,“算是我的非分之想吧?誰也說不清今後。”
趙如卿靜默了一瞬,繼續往前走去。
走過了最熱鬧明亮的那條街,到了背巷,周遭便安靜了下來。
顧蘭之墊着腳往坊間那大門看了一眼,見差役已經準備落鎖下鑰,便回身拉了趙如卿一把飛快跑了起來。
“等等,讓我們先出去!”他一邊跑一邊朝着那差役揮手。
差役懶洋洋地看了他們一眼,慢吞吞地放下了手裏的鑰匙,等着他們跑出了街坊,才慢慢重新關上了門。
“多謝小哥!”顧蘭之跳起來沖着那差役道了謝,然後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他就這麽抓着趙如卿的手跑了這麽遠。
正猶豫着是松開還是繼續握下去,身後那差役又從門裏面伸出個燈籠來,道:“要燈籠不?一文錢一盞。”
顧蘭之看了看這已經漆黑一片的大街,從懷裏摸出了一文錢來抛給那差役,然後接過了燈籠。
趙如卿在旁邊看着,發出了一聲輕輕的笑。
她出宮來原本就是臨時決定的,也沒帶太多人,其實也沒打算一定能碰到顧蘭之。
在宮裏陪着太上皇趙蒼用膳之後接連見了好幾個宗室,又見了那幾個被她提拔起來的女官,再接着在政事堂中處理了這段時間攢積下來的國事,不知不覺就已經到了傍晚,她的趙麟就一臉不高興地過來找她說話,說想出宮玩了。
她倒是不怎麽介意趙麟去找顧蘭之,白天想去便去,但晚上是不行的。
于是她陪着趙麟玩了一會兒圍棋,看他困了便讓人領着他去休息,自己也沒了繼續看折子的心情,索性換了衣服就出宮。
仗着從前就經常晚上在雲京城中玩賞的經歷,她也沒招呼太多人,只與清河公主趙晗說了一聲,就直接出來了。
剛出來的時候天色還沒完全暗下去,她進到街坊中,漫無目的地走走看看,屬于百姓的歡愉和喧鬧讓她漸漸從那些惱人的國事中解脫出來,然後她便擡頭看到了顧蘭之。
是意外,她看到顧蘭之的時候在想怎麽這麽巧,就這麽碰到了。
有那麽一瞬間她想到了當年在滄地明園的那場刻意的相遇。
上一回是刻意,這一回是意外。
再然後顧蘭之便從樓上沖了下來。
周遭安靜,連腳步聲都能聽得一清二楚了。
顧蘭之回頭看了一眼趙如卿,抿了抿嘴唇,他現在還牽着她的手,她也沒把自己甩開。
她的手修長又幹燥,但并不柔軟,他能感受到她手上的薄繭。
街道之上,巡街士兵們已經開始驅趕停留在街面上的行人。
顧蘭之又看了一眼在身後一直一言不發的趙如卿,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氣道:“我送你回宮吧?”
趙如卿仿佛是神游天外回過神來,擡眼看向了顧蘭之,笑了一笑,道:“你說,我們這樣慢慢走,要趕回皇宮嗎?”
顧蘭之搖了搖頭,臉有些發燒,道:“回不去。”
“回不去怎麽辦?”趙如卿笑着問。
“不、不知道……”顧蘭之被她笑得失去思考能力。
“去你家看看如何?”趙如卿懶洋洋地問。
顧蘭之頓了頓,下意識朝着顧家的方向看了一眼,這會兒走過去的确是快得很,只是現在街坊之間門都已經關上,想要回顧家都還要翻個牆。
且不說翻牆是簡單還是困難了,他總不能帶着皇帝翻牆吧?
他踟蹰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搖了搖頭,道:“臣送陛下回宮吧!”
趙如卿笑了一聲,也沒堅持,道:“那便回宮吧!”
顧蘭之提着燈籠走在前面,趙如卿跟在他身後。
燈籠并不算明亮的光芒把他們二人的影子照射在地上,兩人一前一後,身影便重合在了一起。
“你喜歡麟兒多過喜歡我。”趙如卿忽然說道。
“沒有的事。”顧蘭之悶悶地說道,“你不能冤枉我。”
趙如卿笑了笑,沒有接這話。
“我只是……很惶恐。”顧蘭之慢慢地把話說了下去,或許因為現在周遭安靜又沒有旁人,他走在趙如卿前面,就不用面對她迫人的目光,“我很怕說錯了話,然後你會把我趕得遠遠的,這輩子我就沒有機會再回來了。”
“為什麽會這麽覺得?”趙如卿問。
“帝王一怒。”顧蘭之腳步停頓了一瞬,回頭看了她一眼,“我知道卿卿是皇帝,皇帝是不一樣的。”
“這說得我仿佛是個昏君。”趙如卿無聲地笑了笑。
“我知道卿卿不是。”顧蘭之說道,“只是君臣相處……只能這麽小心。”
趙如卿張了張嘴巴想要反駁,忽然前面傳來了急切的馬蹄聲,一隊人馬打着燈籠沖到了他們面前來。
為首的是黎薛,他跳下馬就沖上來行了禮,雙手奉上了一封急報:“陛下,周稼從突厥送來的加急戰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