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這個從來不輕易顯露脆弱……
消息是從帕城傳來的。
這是一座和南邁還有屏山完全不同的城市,坐落在綿密山谷中的河道和陡峭的山崖中,城如其名,帕城就像一張潔白的手帕,被扔在這山谷亘裂的地方,那中間稍微平整的地方變成了整座城市的基礎,在上面開始一層一層堆疊密密麻麻修建起了帕城的城市。
而在城市的下面,便是傷痕一樣撕裂的帕瓦羅蒂大峽谷,峽谷下面奔湧着阿蒂江。
在枯水期的時候,河水很溫柔,薄薄一層覆蓋着下面的河床。
阮頌到達帕城的時候,正是晚上,汽車緩緩行駛在從懸崖上開辟的道路上,從車窗望下去,仿佛一張手帕的另一邊被扔在了河床上。
她目不轉睛看着這一切,雖然沒有任何印象,但只覺得似乎有種莫名的熟悉感。一種宿命般的第六感在她心裏打鼓似的響起來。
“我有點緊張。”她說。
齊霄和平日的随意裝扮不同,今天他是一身正裝,不說話的時候,看起來頗有幾分矜貴的感覺。
他轉頭看了一眼阮頌:“別怕,馬上這段路就要過了。”
并不是擔心這懸崖深路,阮頌深深吸了一口氣,這種微妙而緊張的心情很難說出口,她轉頭繼續看對面,車子轉過了一個彎道,幾乎瞬間,半個帕城開始展現在面前,現在不過是六點,但城市中已經開始點亮了燈。
層次錯落的燈光如同星子落在眼眸中,更遠的地方,因為狹長的城市洛帶,漸漸彙聚成銀河一樣的流線型。
她忍不住擡頭,透過車窗的天窗,最早出來的啓明星也已亮了起來。
幾乎不用想象,就能知道,在接下來的夜晚,水天相應呼應着這萬千燈光,該是何等驚心動魄的美麗。
約定的見面時間是晚上十點,因為對方最快的航班抵達時間也是晚上九點。
在酒店辦理好入住的時候時間還不到晚上七點,阮頌匆匆在酒店餐廳用了餐,然後便先回到了房間,齊霄敲開門的時候,她正在化妝。
房間裏所有的燈都開着,仍然覺得不夠亮,她在洗手間扯過化妝鏡,一點一點畫眼線,既要顯得精神,又不能蓋住原來的模樣。
齊霄看着她熟稔的操作,有些意外:“我以為你都是不化妝的。”
阮頌一手拿過睫毛夾夾自己的睫毛,讓它們看起來又卷翹又可愛:“沒有姑娘不願意變得更好看。”
她粉底很薄,上了很淡的腮紅,唇色也塗了同款的顏色,這些就在酒店旁邊随便買來的小東西,在她臉上搗鼓出來,就像一件漂亮的藝術品在迅速完工,整個人看起來氣色更好了,一雙眼睛上面的睫毛如同蝶翼。
齊霄有些移不開眼睛,道:“看來這些小東西果然是有它應得的價值。還需要嗎?”
阮頌擺手,開始走出去,選今晚準備穿的衣服,她現在穿的是一身休閑裝,但總感覺不夠隆重,在帶來的行李箱中找了一會,她翻出幾條裙子,每一條看起來都很好,但總還是覺得不行。
她換了兩條,最後選中了一條淺白色的超過膝蓋的長裙。
等都換好了,卻沒想到齊霄忽然收到消息,因為飛機晚點,所以,今晚預訂的時間,對方不能過來了。
阮頌聽了,忽然輕輕松了口氣。
“不知道為什麽,感覺很緊張。”她在房間裏面走了一個來回,反反複複不知道是給自己說還是給齊霄說,“真的是說這個玉墜和他們的女兒身上的一樣嗎?會不會弄錯?最開始我雕刻的那些其實不是那麽的完美,有些花紋都沒有刻好……上一次不是也有人這麽說,可是最後發現是認錯了,還有上周,結果只是個騙子……”
齊霄看着她這樣,忍不住笑,他伸手握住她肩膀:“阿頌,你相信我嗎?”
阮頌擡起頭,看着眼前這雙琥珀色的眼睛,眼睛裏面含着笑,他強悍的手握住她肩膀,莫名給了她一些安定的力量。
“嗯——那我再等等。”
說是等等,可是無論如何都已經睡不着了。
後來,兩人幹脆準備出去吃點東西,和南邁一樣,帕城這裏的新年也是在每年的四月多,臨近新年,街上也格外熱鬧一些。各種各樣的小吃和小攤販擺在夜市和道路上。
再順着道路一直延伸到了阿蒂江下游較為平穩的這一段,在江邊有一層一層的石階,這些石階一直蔓延到最下面的江水裏。
有幾個賣花的小孩子,手裏捧着明黃色漂亮新鮮的花束走來走去,阮頌伸手招呼一個小孩子過來,買了一串花,然後将那花送給齊霄。
齊霄的手微微一頓,看着那花:“我從來沒有收過別人送的花。”
阮頌笑:“謝謝你,阿哲,沒有你,我恐怕很難走到這一步。”
齊霄将那花拿過來,在鼻尖嗅了嗅,花上有噴灑的水珠,蹭的他鼻子涼涼的,他收下了這花。
“你知道這花叫什麽嗎?”他問。
阮頌搖了搖頭。
齊霄笑了笑,沒有回答。
更遠處,幾個騎着機車的年輕人在人群中穿梭,引起一片驚呼,既內向又彪悍的帕城人不善于吵架,可是善于動手,将那幾個年輕人扯了下來,很快就引起了一場小小的混亂。
混亂中,齊霄伸出手,将阮頌擋在了身後,那支剛剛買的花在慌亂中掉到了地上,不知道被誰踩碎了。
阮頌道:“我們先走吧。”
齊霄最後看了一眼地上那株紫檀花。
紫檀花有個紫字,卻并不是紫色的,而是明黃的,這樣的花,只開在每年的新年,朝開暮謝。代表着情人承諾。
一地碎花仿佛一句谶語。
因為這場短暫的混亂,所以他們換了個方向,從一邊繞了回來,帕瓦羅蒂峽谷的深邃隐匿在後半段的河谷中,一道發夾一樣的河谷繞過一道彎,如同彎月再繼續奔湧向前。
天上一道上弦月,河谷是銀白的月,齊霄從未走過這麽慢的路,阮頌走在他前面,他順着月光和風的方向看着前面的少女,她的短發在風中簌簌而動。
他想,那要是一頭漂亮的長發,該是如何的模樣。
但阮頌已經走得遠了,她站在更遠處一塊石臺上向他揮手。
他取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然後拿着手機走了過去,就在這時,阮頌忽然手垂了下來,她目光呆呆看着河谷。
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齊霄看到了這一處河谷裏面淡淡的燈光,還有滿河谷的流蘇樹。
現在正是流蘇樹的花期,滿河谷的流蘇樹,在星夜下,如霜如雪,覆蓋了半個城市。
她呆呆看着這一幕,幾乎一瞬間,頭一陣劇痛。她一下頓了下去。
而随着這劇痛一起來的,是一個詞。
大雪。
——并不是古老北地的霜雪世界,并不是冬天的雪,而是這樣的雪啊。
阮頌捂着頭,卻笑了起來。
她站起來,心裏的某個地方定了下來。
“阿哲,我們回去吧。”
徒步走回酒店已是淩晨兩點。
外面一片靜谧。
他們剛剛走進酒店大堂,前臺的接待立刻站了起來,她笑看着齊霄和阮頌。
“小水小姐,這裏有您的訪客。”
阮頌轉過頭去,看到了那對因為飛機延誤淩晨才降落,然後迫不及待趕過來的夫婦。
幾乎只是一瞬,她的瞳孔猛然一縮。
齊霄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是他們。”
那一對中年夫妻也緩緩站了起來。
阮頌見過他們,就在當年韓家的夜宴上。那時候,她還是個小廚娘,晚娜為難她,又遇上了韓費揚的觊觎。
那天,她見到的這位夫人懷着孕,家裏的廚娘說他們是來看病的,說他們有個女兒,結果七八歲的時候沒了,哭得太多傷了眼睛,好不容易又有了一個孩子,但這個孩子心髒不太好。
那天,她還記得她單獨為這位夫人做了幾個菜。
這位夫人是那樣溫柔,聲音是那樣好聽,那樣貼心,那時候,她還給了自己餐巾和紙,讓她去擦不小心弄髒的韓其的手。
那時候,她便覺得,這位夫人,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阮頌的腳步慢了一下,齊霄在她身後扶住她的肩膀,她側頭輕聲謝了一句,緩緩向前。
十多年沒見。眼前的裴夫人看起來更瘦了,眼睛也看起來不是特別好的樣子。
她只是看着阮頌,眼睛就又紅了。
阮頌沒來由,心輕輕一抽:“夫人,你的眼睛不能哭了。”
話音一落,裴夫人的眼淚就一下落了下來。
“這個……”她的手在發抖,裴有年伸手握住了妻子的手,将裏面的東西取出來,那是幾個阮頌雕刻的玉墜,他也在看着阮頌,明明只是詢問,但他的心裏某個地方已經信了。
亞年十多歲的少女,那一雙漂亮的眼睛,和年輕時候的阿念,真像啊。
裴有年感覺喉嚨裏面有什麽東西堵住了,但現在他必須還要仔細問問。
“這個玉墜——”他的聲音啞了一下,齊霄伸手按住他的手,“是我們的。”
這酒店大堂小小的一隅,此刻這麽的安靜,又這麽的洶湧。
齊霄道:“準确的說,這個玉墜,是阿頌的。”他轉頭看了一眼阮頌。
“還有這個,也是阿頌的。”從他身上掏出來的還有另一樣東西。
上面是一份親子鑒定結果。
“抱歉,可能有點唐突,但為了不讓你們失望,我提前在夫人就診的醫院和阿頌的頭發做了鑒定安排。如果你們不信,可以再試一次。”
裴有年拿起那張鑒定結果,手微微顫抖。
明明關鍵的信息只有一行,可是他足足看了有十分鐘那麽久。
這個從來不輕易顯露脆弱的男人眼睛一下紅了,他轉頭看着已經握住了阮頌手的妻子,走上一步,伸手将兩個女人同時摟住了自己懷裏。
落地窗外,一棵漂亮的流蘇樹被風吹得起起伏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