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母親:遇到困難一定要告訴媽媽

秦淮清在周六這天帶了一束花來到了療養院。

每次他都會帶着花前往,并幻想這束花會放在寫有母親名字的墓碑前。

或許是因為周宜然對他的時刻監管,他與自己的母親多日未見,秦淮清卻錯覺自己才在母親的注視下低過頭。

那起刑事案件已經過去了十一年或是十二年?秦淮清對此沒有任何記憶,一同失掉的還有對于父親的所有感情,所以他無法從親情層面責怪面前的兇手,雖然他也曾想過,如果自己的父親還在世,他是否會多獲得一些親情與溫暖,而不是第二人格裏令他惡心至極的“爸爸”的身份。

多年後的今日,被強制醫療過後的周宜然看起來早已與正常人無異,不必再被綁起來抽血、輸液、吃藥,但依然不被允許離開這座白色的監牢。

她已與此處融為了一體,卻并不蒼白,黑色的長發端莊地挽在腦後,上妝後的面容一如既往的明豔動人。

秦淮清以低位的視角,單膝點地逢迎在女人的近前,周宜然并未表現得像催秦淮清過來時那般思念他,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後,便專心于秦淮清帶來的花束。

似乎也沒什麽好詢問的,秦淮清外在的動向,她都知曉。

周柏昌走過來,親昵地叫了聲“姐姐”,将換完水的花瓶捧到了周宜然手邊的茶桌上,攏了一下挂在她身上的披肩,半點沒在秦淮清跟前冷峭的樣子。

一個外形條件各方面都很優越的男人,年近四十,不娶妻生子,天天圍着自己患有精神疾病的親姐姐轉,也不會是什麽正常人。

對于旁人抱有異樣眼光的揣測以及閑言碎語,周柏昌默認一般,從不回避解釋,不論真實的緣由是何,周家的姐弟間一定藏着不為人知的秘密。

灼紅的花束被拆散開來,每一支花從蕊到葉瓣都被周宜然以她的審美精致地修剪。

葉片的碎屑從秦淮清的眼前星星點點地落下。飛濺鮮血會是這樣子嗎?秦淮清聽說自己當年親眼目睹了他父親被亂刀砍死的過程,可他記不清了。

塑料剪使用起來并不順手,靜谧的屋中不時能聽到女人因為工具不便利,遷怒被剪壞的花,所發出的撕扯葉片的碎響,以及周柏昌輕言細語的安慰。

每當這時,秦淮清都會慶幸自己是個啞巴,不必開口找話題來打破這詭異的氛圍。

周宜然輕嗅着花瓶中打理好的成品,面上總算吝啬地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神情,她将掉落頰邊的發絲挽到耳後,突然轉換了對秦淮清的态度。

女人撫去落在秦淮清頭上的花葉碎屑,秦淮清眼睫動了動,擡起了視線。

周宜然以秦淮清的方式跟他溝通,比出手語:“你最近過得好嗎?”

秦淮清點頭。

女人神情溫和了些,手指緩慢地比劃:“遇到困難一定要告訴媽媽。”

秦淮清習慣于女人的忽冷忽熱,這會兒卻突然不合時宜地發笑——他突然想到他們母子既然都是“神經病”,他的母親是否與他一樣,有着惡劣的第二人格。

如果真的是這樣該多好,飽受身心折磨的就不只他一人了。

秦淮清是不常笑的,索性不可期的日子多了道溫暖,他的身邊有了真正會為他帶來正向心情的人。

秦淮清孤僻不擅交際,被他的第二人格獨占後,行事更是有意地避着他人。

然而今天他在下班許久之後,路過公共辦公區時,意外地發現許兆還在公司裏。

許兆正巧挂斷電話,轉身時與不遠處的秦淮清對上了視線。

下班時間,許兆脖子上的領帶随領扣一同解了,袖子挽高,多了幾分随意的親和,他的眼尾略有傾垂,眼神柔和時總有種含情的意味,“秦總的腳傷好些了嗎?”

肌肉軟組織損傷,幾天後就已經可以照常走路了,如果是腳扭傷會恢複嗎?

出于私心,秦淮清又撒了謊。

許兆彎起嘴角,“需要我護送您一段路嗎?”

兩人像是達成了某種默契,如上次一樣走在了一起, 秦淮清悄悄聞着近前男人衣服上的味道,和之前的香不一樣,卻一樣的好聞。

許兆半擁着秦淮清,一直将他送到停車場。

“秦總,您自己開車?”

被延續的謊言需要更多的謊言去彌補,秦淮清眼神虛閃了下,将文字打在手機上:司機今天有事,我等下叫個代駕。

“方便說一下您的住址嗎?”

秦淮清猶豫了一下,打開了地圖導航。

“我跟您順路,不如我送您回去好了,明天再讓司機來接您。”

秦淮清不願意再麻煩對方,許兆卻沖他眨了眨眼,“秦總您要相信我的技術,保證安全給您送到家。”

許兆話語用詞暗昧,語氣卻正經得像談公事似的,秦淮清因為發散的聯想而紅了耳廓,覺得自己或許真的該吃抑制藥了。

車內放着節奏明快的藍調音樂,許兆體貼地用手測着副駕駛的空調出風口,将氣流調整到适宜的溫度。

私下相處起來,秦淮清發現許兆是個很健談的人,即便他不能給到對話的上的回應,兩人間的氛圍也絲毫不會冷場。晚高峰車流緩慢,秦淮清卻暗自期許這種輕快的相處能久一些。

路上等紅燈的間隙,許兆戴上了藍牙耳機,接通了電話。

“喂,芸芸。”

許兆的溫聲細語不止對他。

“開車呢,今天加了會兒班,要晚點才能回去,我在送我們領導回家,當然是男領導……好好,晚上出去吃。”

秦淮清将不由自主放在男人臉上的視線一點點低垂下去,指甲刻着手背上結痂脫落後的白痕。

“秦總喜歡吃湘菜嗎?”

“——秦總?”

秦淮清回過神,搖了搖頭。

“那你能跟我吃到一起去。”許兆補充道,“我老家是江浙地區的,飲食相對清淡,我妹芸芸與我們家人的食譜卻高度不統一,口味重的,恨不得頓頓拿辣椒拌飯,剁椒魚頭她自己一個人能吃一整只,今晚又要舍胃陪她川菜湘菜二選一。”

許兆似乎看懂了秦淮清眼中的疑惑,溫笑道:“剛剛給我打電話的人是我妹妹。”

許兆頓聲道:“我還是單身。”

秦淮清很少會被外人影響情緒,此時卻因為許兆“漫不經心”的一句話心情重新轉晴。

如果牽着他情緒走的人是許兆,他似乎并不覺得反感。

在紅燈讀秒的間隙,許兆目光快速地向秦淮清傾了一眼,收了閑聊的語氣,帶着些正色,帶着些探究,好似對方的回答對他來說很重要,他問:“秦總您呢?”

秦淮清微愣,随許兆的問話自問:“自己是單身嗎?”

秦淮不過是持着男友身份的一道虛無的糾纏,秦淮清從不認為秦淮是他的男友。

秦淮清覺得自己并沒說謊,他以口型給出回複:“我也是。”

短暫的安寧如即逝的飛鳥。

說着自己是單身的秦淮清在計時的沙漏流空那夜,再度被人格網纏。

秦淮清赤身坐在鏡子前,許久不曾釋放過的欲望在被撫慰後,筆挺熱烈地叫嚣着對性欲的渴求。秦淮清的表情卻是截然相反的寡淡,他的眼看着鏡中人的眼,唇角繃直成無趣的一線,等待鏡中人為他的今夜下定奪。

人格現身,秦淮清出現虛無的幻覺。

秦淮清喜歡溫和的人,鏡中的他滿眼溫和的笑意,溫聲地喚他,“清兒。”

秦淮清微微發散的眼瞳應激般随着這聲呼喚驟縮。

在一個冷顫之後,秦淮清以心聲回應:“秦淮。”

今夜人格的身份,是他第二人格的本性——秦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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