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你敢!”
楚卿提刀趕到時,高聞已被祁王府的暗衛拿下。林七衣衫規整地躺在床上,只是因着藥勁還沒過,尚處在昏迷之中。
領頭暗衛上前向楚卿回禀情況,又尋問楚卿如何處置高聞。楚卿提刀站在寒風裏,眼底眸光晦暗不明,靜默半晌,沒答他的話。
高聞被兩名暗衛按在地上,想要開口争辯,一擡眼,正撞上楚卿森涼的目光。那一雙淡漠的眼眸冷冷睨着他,從輕蔑中升出幾分殺氣,寒刀似的,割得他只想往地縫裏躲。
領頭暗衛看了看楚卿,又看了看高聞,心道這事肯定不會輕易罷休,他得趕緊回去請示王爺,遂看向楚卿:“楚二姑娘,裏面的姑娘尚在昏迷,不妨您先帶她回去修養。這裏,有卑職在。”
楚卿注視着高聞,攥刀的手緊了緊,思量片刻,平定下心緒:“有勞了。”遂放下刀,進屋去背林七回房。
兩名暗衛跟進來,想幫楚卿搭把手,楚卿婉言拒絕了。林七的身量雖清瘦,但個子高,楚卿背着她稍微有些吃力。恰好玉竹也追了上來,便跟着扶了一把。
走到門口時,楚卿頓下腳步,回眸吩咐暗衛:“把院子圍起來,沒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內。”
暗衛領命,将高聞五花大綁丢進屋子,又按吩咐把整座院子圍了個水洩不通。
楚二的姑母楚暮前些日子帶着小女兒遠走省親,眼下尚未還家。高弘儲本來正在酒樓和他的狐朋狗友們酗酒,方從家丁那得知将軍府出了事,也連忙乘車趕了回來。
因着喝了不少酒,高弘儲半醉半醒沒把事情聽明白,臨進門還在跟家丁罵楚卿:“小丫頭片子反了天了,為着一個下賤的丫鬟敢軟禁我兒子。我看她是叭拉狗咬月亮,不知天有多高了。”
一旁跟着的家丁聞言吓出一腦門的冷汗:“老爺,祁王府來了不少人,這回真出大事了。”
“什麽?”高弘儲登時頓住腳步,酒醒了大半,“祁王府的人來了?”
家丁擦了把冷汗:“可不是嘛,幾十號人,黑壓壓地往少爺的院子外面一圍,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蠢東西,你怎麽不早說?”高弘儲氣得直接擡腿就是一腳,又忙轉身火急火燎往反方向趕。
家丁平白挨了一腳,心裏好生憋屈,忍不住暗罵高弘儲欺軟怕硬,管不住楚二小姐就拿他一個下人撒氣。可埋怨歸埋怨,他還得忍下憋屈跟上去,小心翼翼地詢問:“老爺,您不去少爺那了?”
高弘儲氣得頓住腳步,又要擡腳踹他,想了想,覺得有失身分,放下腳:“蠢貨!蒼蠅都飛不進去,我這麽大的人能進去?帶路,去找楚二。”
……
“小姐,姑老爺求見。”
楚卿坐在林七的床邊,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不見。”
林七尚在昏迷,她沒心思同高家人争論。等林七醒來,用不着高弘儲來找她,她自會去找高弘儲算帳。到時候秋雲的賬、楚二的賬,連着今晚林七的賬,高家人一樣也跑不了。
玉竹應聲離開,沒半刻鐘,又來叩門:“小姐,夫人來了。”
楚卿皺了皺眉。依蔣氏的性子,無非就是來勸她放人。和尚念經尚能安撫人心,蔣氏卻一貫只會念叨“算了吧,算了吧”,楚卿已經夠煩了,不想再同蔣氏生氣。
“三更半夜的,讓她回去好好休息。有什麽事情,明天再說。”楚卿吩咐完,準備出府給林七請位郎中。推開門,卻發現玉竹沒走。
“你怎麽還在這?”楚卿問。
玉竹攪了攪手指:“小姐,您和夫人有快半個月沒見了吧?”
楚卿想了想,似乎從上次記起楚二的死因,她就沒再去過霜頤院。蔣氏也沒來找過她。
玉竹又勸:“小姐,夫人請了郎中,讓人進來給小七姐姐瞧一瞧吧!”
楚卿回眸看了看房內的林七,妥協了:“嗯,請進來吧!”
同蔣氏一起進來的是為灰袍素衣的郎中,約莫四十多歲的年紀。楚卿上下打量他一眼,覺得眼熟。蔣氏許是瞧出她的疑慮,忙上前解釋:“小二,這是沈伯伯,忘了嗎?”
一聽姓沈,楚卿便猜到了。
沈問青,蔣氏那位青梅竹馬。楚卿想到他為了蔣氏半生未娶,不由多看了一眼。
沈問青沒注意到楚卿的打量,只是上前恭敬見禮,征求過楚卿的意見後,開始上前隔着簾帳為林七診脈。
楚卿坐在一旁的矮腳圓桌前等着結果,蔣氏就一直站在她和沈問青之間,時不時來回踱步,顯得有些局促。
楚卿不免心軟,道了一聲:“娘,坐會兒。”
蔣氏如同聽到吩咐,忙過來直直坐下。甫一坐定才反應過來,方才楚卿喊她“娘”了。
她忍不住眼底含笑,猶豫片刻,看向楚卿:“小二,娘有話同你講,方便出去一下嗎?”
楚卿沒想太多,直接開口:“等會兒。”
林七還在昏迷,她不放心把林七和沈問青單獨留在這。
蔣氏卻會錯了意,交疊在膝上的手不由一顫:“小二……”許是因為緊張,她的聲音微微顫抖,“娘,娘對不住你。”
楚卿一心放在林七身上,聽見蔣氏的話,不由愣了愣:“什麽?”
蔣氏起身,語氣幾乎帶着懇求:“小二,沈伯伯在這,我們出去說吧!”
楚卿放心不下林七,又不好當着外人駁蔣氏的面子,只好吩咐玉竹在房裏守着,自己同蔣氏到了外面。
夜裏風寒,楚卿出來前拿了一件外氅,到門口遞給蔣氏。蔣氏明顯一怔,眼眶竟有些泛紅。
楚卿別過頭不再看她,不輕不重道:“披上吧,外面冷。”
蔣氏接過外氅,順從地披好,又猶豫一陣,才開口:“小二,從前是娘對不住你。”
楚卿不語。
蔣氏又道:“你爹走得早,娘也沒本事。你長這麽大,娘扪心自問,确實沒照顧好你。可你是個懂事的孩子,從小不争不搶,也不哭鬧。娘确實沒想到,你心裏壓着這麽多委屈,竟會想不開跳湖。”
蔣氏說着,聲音裏已經帶了哽咽:“小二,從前是娘糊塗。娘以為只要忍着、讓着,不同高家人計較,這日子就能勉強熬下去。可你說得對,日子不是用來熬的,活得舒不舒坦,得靠自己争。”
這話由蔣氏說出來,楚卿不免有些詫異。可惜她不是楚二,沒資格替楚二說原諒。所以她沒接蔣氏的話,只是默默聽她說下去。不管這個道歉是否有用,至少忏悔的人能心安些。
蔣氏繼續道:“小二,娘沒別的本事,這輩子只做了嫁給你爹這一件大事。你爹是個大英雄,娘跟着沾光,也撿來一個一品诰命的頭銜。之前秋雲那事是娘糊塗,若你還想讓高聞償命,娘這就去宮裏求見皇後娘娘。皇後娘娘深明大義,定會為你主持公道。”
楚卿無奈苦笑,皇後娘娘執掌六宮,哪有閑工夫管将軍府的家事。可她回眸望着蔣氏眼底一片熾熱真誠,又不忍掃她的興,只好道:“我明白了,娘,回去吧,外面冷。”
過了不多時,沈郎中替林七診好脈,開了些安神養身的方子,确定林七無礙後,獨自乘車回了杏林醫館。
楚卿守着林七沒去送沈郎中。但她注意到,蔣氏和沈郎中相處時,一改憔悴病态,整個人都精神許多,不免心想:或許等他日離開将軍府,沈郎中當是蔣氏的好歸宿。
次日一早,林七蘇醒。
楚卿在她床邊守了一夜,見人安然無恙地醒來,懸着的心終于沉了下去。
眼下沒了憂慮,也該算帳了。
她換好衣裳,囑咐林七再多休息片刻,獨自一人去了高聞的院子。
也是趕巧,楚卿到的時候剛好撞見高弘儲和把守的暗衛争執。
祁王府的暗衛不準高弘儲入內,高弘儲扯着脖子叫喊:“這是鎮南将軍府,不是你們祁王府,識相的都給本官滾開!”
高弘儲如今還是朝中官員,沒有楚卿的命令,祁王府暗衛不能擅自出手動他。他們拿高弘儲沒轍,只能攔着他不讓他進去見高聞。至于高弘儲怎麽罵,只要不罵到祁王本人,這些暗衛便全當耳旁風。
高弘儲一拳打在棉花上,氣急敗壞地掃視一圈,竟突然抽出了身旁暗衛腰間的刀。
他将長刀一橫,指着門口的暗衛:“睜開你們的狗眼看看清楚,本官才是将軍府的一家之主。本官今天偏要進去,誰攔本官,別怪本官手下無情。”
“你敢!”
身後傳來一聲冷呵,高弘儲回身,只見楚卿站在身後,一雙冷眸輕蔑地睨着他,嗤笑一聲:“姑父許是為官多年課業荒廢,連将軍府外的匾額都不識得了。我竟不知鎮南将軍府何時不姓楚,改姓高了。”
這話無疑是往高弘儲的脊梁上戳,高弘儲又氣又臊,卻不肯服軟,他拿刀指向楚卿,岔開話茬:“楚二,你縱容一群外人在将軍府肆意妄為,成何體統!”
楚卿偏不肯順他的意,又把話轉回來:“外人?我如今是聖上欽封的祁王妃,祁王府的人怎麽能算外人。倒是姑父您,您鸠占鵲巢這麽多年,是時候滾蛋了吧?”
語罷,楚卿無視比在身前的刀,繞過高弘儲進了院子,臨進門還吩咐:“既然高大人想進來,就放他進來吧!”
高弘儲隐隐察覺世态不妙,一心思量着對策,怔在原地沒動作。領頭暗衛走過去,指尖在他手腕上一磕,刀便脫手落回到暗衛手中。
長刀反手入鞘,領頭暗衛躬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卻輕蔑:“高大人,不是誰提刀都有用。楚二姑娘還在等您,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