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女先生去哪找呢?”……
高弘儲将高聞送出将軍府,既是為了幫他脫罪,也是為了讓他先一步去柳州轉移那筆私産。不過他自己沒跟着一起逃。因為分家一事,他還想同楚卿争一争。
京城沒有宵禁,喧嚣的夜市燈火通明。高聞惴惴不安地坐在馬車裏,時不時掀開車簾朝外張望。
距離城門還遠,街上到處都是行人。一輛黑色馬車同他的馬車擦肩而過,不疾不徐地朝反方向駛去。
馬車一路駛到城北,最後在鴻章書院的門前停下。蕭绛拂着狐裘下車,早已在此等候的小書童忙提着燈籠上前,恭恭敬敬地見禮,又領着人往後院的暖閣走。
周亭以老先生好棋,暖閣的坐榻上總擺着一方棋桌。不過今日棋桌上沒有解了一半的棋局,反倒放着兩壇格格不入的酒壇。
黑壇紅蓋,蓋子上落着不少灰塵,隐隐約約還能看見酒壇上的刻字——杜康酒館。
蕭绛的視線在兩壇酒上停駐一瞬,淡然落座:“先生近來身體可好?”
周亭以豁然一笑,擺手道:“老咯,老咯,今個聖上傳老臣進宮,老臣回來的路上瞧着集市熱鬧,一時興起下車走了幾步。哪成想這把老骨頭一見風,骨頭縫裏跟鑽了螞蟻似得疼,可比不得當年了。”又關切地問蕭绛,“殿下呢?身體可好些了?”
蕭绛颔首:“勞先生挂心,已無大礙了。”
周亭以看了眼天色,又問小書童:“尚先兄又在擺什麽譜,怎麽還沒到?”
小書童悄悄打量一眼蕭绛,怯怯道:“闫老先生說看完最後一卷策論再來,勞您和祁王殿下稍等片刻。”
後半句是小書童審時度勢,自己加的。
周亭以看向蕭绛,無奈解釋:“尚先兄前些日子不知從哪翻出一本前朝的策論彙編,近來一直不分晝夜地坐在藏書樓裏熬,俨然是茶飯不思了。”說着,又扣了扣棋桌上的酒壇,“這不,還叫他翻出兩壇五年前的松醪酒。”
杜康酒館的酒壇換過幾批樣式,五年前的酒壇和今時大有不同。然蕭绛一進門的時候便已瞧出來,周老面前的兩壇酒是杜康酒館的松醪酒。
從前一閑下來,楚欽手裏總拎一小壇。
恰在此時,門吱噶一聲被推開。
外面剛落起小雪,姍姍來遲的闫峥進門抖了抖衣袖。周亭以轉而看向門口,也就沒注意到蕭绛眼底一閃而過的落寞。
闫峥走進來,瞟了一眼松醪酒,問周亭以:“這老物件,你放這做什麽?”
周亭以全當沒聽見他的話,轉而看向蕭绛:“這酒,是五年前尋卿那小子送來的。”
蕭绛大概猜到了,沒接話,繼續聽周老繼續解釋。
“那臭小子死心眼。五年前,老臣欲他收他為徒,他不肯,非說一生只拜一名師父,而他從前已行過拜師禮,不肯再拜老臣。所以他就拿來兩壇酒來糊弄老臣,說是賠罪。不過老臣當時已經離京,這兩壇酒也就沒交到老臣的手裏。”周亭以說着,語氣裏帶着些嘆惋。
那時替周亭以收下松醪酒的人正是闫峥。闫峥立馬接過話頭揶揄:“還說人家死心眼?也不知道是誰,因為收不成愛徒一氣之下辭官離京。要不是京城出了事,你現在還指不定在哪呢!”
“你不折我面子難受是不是?”周亭以回怼,“你好意思說我,你不也一樣動了收徒的心思,不過慢我一步罷了。”
蕭绛聽着兩位老先生鬥嘴,視線在酒壇上越縮越緊,一時出神,險些錯過周老後來問他的話。
“老臣聽聞,王爺昨日向聖上提議,有意在鴻章書院開設女子學部?”
想必聖上今日召周老進宮,應是為着此事。而周老此時約蕭绛相見,也是為了此事了。
蕭绛也不隐瞞,直言道:“學生确有此意。”卻沒急着說理由。
周亭以又道:“上次,藏書樓混進一名扮成男裝的女子,王爺應還記着此事。而早在此前,也有名小丫頭時常偷溜進來。老闫一直瞧在眼裏,見那小丫頭只是看書,也就沒趕她。
“然,讀書求學本是光明磊落之事,若非世道所限,何須偷偷摸摸?故而今日聖上問及此事,老臣便考慮着,若我朝女子有求學問道之心,那鴻章書院作為大靖第一書院,未嘗不可開此先河。”
周亭以的看法倒令蕭绛頗為意外。
鴻章書院雖為周老暫管,但真正建立鴻章書院的人,還是一旁默不作聲的闫老。此事是否可行,也得問問闫峥的意思。
闫峥靠坐在一旁,事不關己地攤了攤手:“瞧我做什麽?我一個看門的,可不管這麻煩事。”
在歷來只收男子的書院裏辦女子學部,确實是件麻煩事。
大靖民風遠不夠開化,男女同窗求學的事情傳出去,只怕會生出難以入耳的謠言。可若要分開上課,似乎也不能單獨讓一位男先生教一群女學生。
周亭以不由發愁:“女學生不難招,可這女先生去哪找呢?”
蕭绛不由想起楚欽。
若她還在,倒是不二人選。
“大靖疆域遼闊,人才輩出,四海之內,未嘗沒有才華出衆的女子。”蕭绛道,“女先生的事情,等聖上應允此事後,學生可以派人去找。”
“不妨現在就着手準備吧!”周亭以道,“聖上今日雖向老臣問起此事,但弦外之音怕是想借老臣之口回絕此事。王爺若決心辦成此事,還得早做打算。”
回祁王府的馬車上,蕭绛就一直在思索如何将女子學部在鴻章書院內順利辦起來。
既要考慮世俗的眼光,又要考慮實操的可行性。是否有足夠的女學生願意入院,又是否能找到合适的女先生,樁樁件件都要仔細考慮清楚。
夜色已深,蕭绛越想越乏累,不免懷疑楚欽到底是什麽鐵打的身子,身兼二職,晝夜不歇,竟也還有時間去酒館裏品酒。
正思量着,馬車外的葉危忽然叩門:“王爺,城南暗探來報。高聞從将軍府出逃,在順德街被人發現,當街給打了。”
蕭绛皺了皺眉:“高聞逃了?”
蕭绛的聲音太小,葉危沒聽見,只繼續回禀:“據城南的探子描述,高聞的馬車跑到順德街的時候,忽然沖出來一群乞丐乞讨。高聞出來查看情況,被之前一名受害姑娘的兄長認了出來。
“街上的百姓得知他污人清白還害人性命,開始朝他丢東西。場面雞飛蛋打的,高聞就從馬車上摔了下來。
“這一摔,直接被人圍了。”
蕭绛問:“衙門的人呢?”
葉危:“衙門的人現在還沒到,但我們的人看見圍毆高聞的人裏,不少人下了死手,不似尋常百姓,很可能是趙炳找來的打手。”
蕭绛輕笑一聲。
借刀殺人,打得好算盤。
“高聞的命還有用,別讓他死了。”蕭绛轉着扳指,話音含笑,“等人打得差不多了,讓衙門的人清場。高聞,再送回将軍府去。”
葉危領命,馬車繼續往祁王府趕。
回府後,蕭绛去了北書房。瀚水盟約的簽約大典尚有些新賬目沒審,他暫時還不能休息。
燭光昏黃,照得人昏昏欲睡。
蕭绛揉了揉眼角,喊來葉安:“去給本王也切一盤苦瓜來。”
葉安不解:“王爺要那玩意做什麽,苦了吧唧的,吃了活受罪。”
蕭绛擡眸,眼裏泛起輕微的血絲,看着有些疲憊。
葉安一頓,琢磨起那個“也”字,隐隐覺得事情不止是吃苦瓜這麽簡單。可惜祁王府沒有苦瓜,葉安只能大半夜出去買。
外面還在下雪。
臨到門口,葉安遇上效仿“程門立雪”的兄長,上前打聽:“哥,你知道誰愛吃苦瓜嗎?”
正在沉思練氣的葉危緩緩睜眼,側眸看向葉安:“怎麽了?”
葉安:“王爺要吃苦瓜,讓我現在準備。真是奇了怪了,王爺不是最讨厭苦味嗎,吃那破玩意做什麽?”
葉危思量一瞬,又閉目沉思,繼續蹲馬步:“從前有人靠吃苦瓜提神,王爺許是困了。”
葉安撓了撓頭,思量片刻,又折了回去。
葉危在身後問他:“你不去買苦瓜了?”
葉安擺擺手:“咱們祁王府別的沒有,苦的最多。王爺今天正好還沒喝藥,我這就去給他煮一碗。”
……
高聞是被夜郎用糞車送回的将軍府。
衣衫已被撕扯得破爛不堪,斑駁的血跡和幹涸的雞蛋液遍布全身,蓬亂的頭發裏還夾着沙土和爛菜葉。
不僅如此,他渾身多處淤血,面部有刀傷,兩條腿更是徹底廢了。
高弘儲看見自己好端端送出去的人變成這副樣子,立刻擡着高聞到瓊英院找楚卿興師問罪。
“楚二!你給老子滾出來!你雇兇傷人,十惡不赦,大靖例法在上,你今天必須給我一個交代!”
眼下天才蒙蒙亮,楚卿揉着惺忪睡眼從房內走出來,打量一眼面目全非地高聞,皺了皺眉。
趙炳下手真夠狠的。
楚卿打了個哈欠:“姑父覺得怎樣算是交代?”
“償命!”高弘儲嘶聲吶喊,“你毀我兒容貌,斷我兒雙腿,我兒的大好前程盡數毀在你手裏,你必須要償命!”
“笑話。”楚卿将鬓發捋至耳後,随意靠在門廊上,睨着高弘儲,“若我不答應呢,姑父打算怎麽辦?去衙門告我?好啊,姑父盡管去告,就說我楚卿雇兇傷人,讓衙門好好審一審,我到底為什麽非要你兒子這條命。”
高弘儲自己都是泥菩薩過江,他自然不敢報官。楚卿把他所有的選擇都算得一清二楚,又把他全部退路盡數封死,他恨透了。
憑什麽一個黃毛丫頭能把他一家耍得團團轉?
他貪腐怎麽了?吏部官員各個不幹淨,憑什麽他要被殺雞儆猴?
他的兒子不就是睡了幾個女人,女人天生就是為男子傳宗接代的,睡了就睡了,給個名分不就得了。
那些女人求死是她們不是擡舉,他的兒子做錯什麽了?
如果沒有楚卿,這些事情在尋常富貴人家哪家沒有發生過?那些侯爺國公家裏三妻四妾,幾個是正經納進來的?
不都是先上了床塌,再給個名分。憑什麽到了楚卿這,他的兒子就必須償命了?
高弘儲越想越恨,牙齒幾乎咬碎。他忽然覺得,反正他這輩子算完了,要死,也得把恨撒了。
他攥着拳,顫抖片刻,忽然抽出一早準備的匕首,猛得朝楚卿沖了過來。
楚卿卻沒躲。
刀尖在她的鼻尖前落地。林七反手扭斷高弘儲的手腕,一把将人掀了出去。
高弘儲重重摔在地上,正好砸在高聞的擔架旁。他還想再爬起來,林七卻已經飛身而過,一腳踩在了他的背上。
恰在此時,一隊人馬抵達瓊英院。
“聖旨到!”
一隊禁衛軍護送李公公來此宣旨。
而一同前來的,還有蕭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