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大火中救她的人
楚卿的話音不算大,卻透着難以忽視的威壓。
高弘儲說什麽也沒想到他自以為的妥協,反倒觸到了楚卿的逆鱗。他耷拉着腦袋不敢擡頭,只覺得一道寒刀似的目光刺在他的身上,生生将他看得汗毛倒豎。
“那……那你想怎麽樣?”高弘儲的話音微微顫抖。他大概從來沒想過,自己半截入土的年紀,竟會被一名小姑娘吓得話都說不利索。
楚卿起身,拂了拂衣袖,語氣恢複淡漠:“如何處置兇犯高聞,自有衙門論斷,這不是姑父該考慮的事情。姑父與其擔心自己的寶貝兒子,不妨先考慮分家一事。此事一日不定下來,姑父就一日別想離開将軍府。我只給你們三天的時間考慮,答應,還是不答應,想清楚了,就來瓊英院找我。”
語罷,楚卿扶着蔣氏一同出門,臨走到門口,又回眸看向高弘儲:“對了,念在姑母的份上,不妨再提醒姑父一句。吏部尚書趙大人已派人前往柳州,姑父若是再不盡早将你那筆私産轉移,只怕要被當成貪腐的罪證了。”
高弘儲動作一僵,後知後覺:“我揭發吏部的事情,是你告訴趙炳的?”
楚卿沒答他的話,扶着蔣氏走了。
送蔣氏回霜頤院的路上,蔣氏對分家一事沒底氣,忍不住楚卿:“若是高家人不答應分家怎麽辦?萬一他們真要破罐子破摔,同我們硬拖着,我們也不能真動手趕人。畢竟鎮南将軍府名聲在外,即使分家,也得保住體面。”
楚卿早有打算,淺笑道:“母親真當柳州的院子是給高弘儲準備的嗎?如今吏部貪腐一事已被翻到明面上,高弘儲和吏部尚書趙炳狗咬狗,甚至不惜直接鬧到聖上跟前,他已然出不去京城了。
“柳州的房産是給姑母和表妹準備的。”
蔣氏驚訝地眨了眨眼睛。
楚卿見她許是沒懂,又解釋:“高聞的事情已經傳開,日後公開受審,難免影響到表妹的名聲。淳兒還小,暫時離開京城避一避風頭,總好過在這受高聞牽連。”
蔣氏沒料到楚卿考慮的遠比她想的多,忍不住搭住楚卿的手,心疼道:“那你呢,你的名聲怎麽辦?”
楚卿不由一愣。銥誮
她倒是不在乎這些,不過上次蕭绛怎麽說來着?
說她可以不在乎,但祁王妃不能。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這就輪不到我犯愁了。”
畢竟蕭绛如今大權在握,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能偶爾給他添點麻煩,也挺有趣的。
……
楚卿走後,領頭暗衛按吩咐把祁王府的人分散到将軍府的外圍看守,高聞的院子也因此暫時得以解封。
高聞在被暗衛抓捕時受了些擦傷,高弘儲立刻吩咐人給他擦藥。等藥上完,楚暮來找高弘儲,說想和他談談。
高弘儲看了看兒子臉上的擦傷,不耐煩地擺手:“兒子被人打了,連句關心的話都沒有,有你這麽當娘的?”
楚暮手裏正攥着方取來金瘡藥,聽見高弘儲的話,把藥藏回了袖子裏。
她走上前,恨鐵不成鋼地看了一眼高聞:“我們楚家男兒征戰沙場,皮開肉綻都不曾叫苦。阿聞變成今天這樣,還不都是你慣的。”
高弘儲哧聲:“是,你們楚家各個英雄,你那侄女最最英雄。她如今要把我們一家掃地出門,還要說是看在你楚暮的面子上才多施舍了點盤纏。可顯出你們是一家人了。”
事情鬧成這樣,楚暮心裏也難受。她輕嘆一聲,勸道:“這事,就按楚二說的來吧!說到底,鎮南将軍府終歸是我兄長的家業,于情于理,都是我們虧欠。我知道你私下裏攢着不少積蓄,你瞞着我,我也不怪你。等我們一家去了柳州,我陪你經商,咱們重新過日子。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高弘儲正守在高聞的床邊,楚暮說着,上前搭住他的肩膀。
“啰嗦!”高弘儲一把拂開她的手,“你有功夫在這勸我,不如想想辦法讓你的好侄女放過阿聞。阿聞可是我們老高家的獨苗,他出了事,你這大夫人也不用當了。”
楚暮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心底一陣酸澀。她想發火,可看了一眼高聞,高聞始終低着頭,沒有勸架的意思,反倒看起來有些不耐煩。
她不想當着兒子的面吵架,嘆了一聲,決定再去找楚卿求求情。
正走到院門口,迎面遇上了林七。
撞見林七,楚暮沒原由地心虛,不知怎的,她竟想起了從前跟在楚二身邊的小丫鬟。
叫什麽來着?
哦對,秋雲,挺忠心的小丫鬟。
猶豫一瞬,楚暮上前,躬身道:“逆子頑劣,多有冒犯,我代他向你賠罪。”
林七愣了一下,回過神,按楚卿的吩咐傳話:“大……小姐,小姐找您。”
險些叫錯稱呼。
……
楚暮抵達瓊英院時,楚卿正在整理分家的賬目。朝廷每年撥給将軍府的補貼不多,蔣氏沒有收入,高家父子又揮霍無度,如今将軍府剩下的積蓄并不多。
楚老将軍一生征戰,沒攢下多少積蓄。将軍府的大半家業多是舊時楚家的家財。
楚卿将楚老将軍為數不多的遺産單獨撿出來,其餘的田産、鋪面按市價折合成銀票,取二分之一,單獨羅列在一旁。
楚暮來了,楚卿就起身将方才單獨拿出的一半銀票遞給她:“你是楚家人,楚家的家産理應有你的一半。這部分,我不會少你。這些是田産鋪面折現後的銀票,你和淳兒去柳州的時候帶上,到時後重新置辦家業,別讓淳兒受苦。”
楚暮進門前還帶着些怨氣,聽見那句“別讓淳兒受苦”,神色不由軟了下來。
楚卿又道:“如果你不想要銀兩,也可以拿走田産和鋪面的契書。不過高聞不日受審,你和淳兒可能需要去柳州避一避風頭。這一去也不知多久才能回來,田産和鋪面,不如銀兩方便。”
楚暮愣了愣:“這是什麽意思?”
楚卿以為她沒懂,又解釋:“姑母是聰明人,應該看得出高弘儲貪腐的事情鬧得不小,就算聖上能放過他,吏部的人也會私下找他的麻煩。為了淳兒的安全,姑母最好帶着淳兒出去避一避。何況高聞的事情可能也會影響表妹的名聲,暫時離開京城,是眼下最好的解決辦法。”
說着,楚卿坐回到書案前,繼續計算剩下的賬目,又淡淡補了一句:“不過,若是姑母日後還想回來,我也不會攔你們。”
楚暮恍了恍神,走上前解釋:“不是,我是問,為什麽要給我和淳兒安排後路,你不恨我們嗎?”
楚卿提筆的動作頓了一下,轉瞬,又從容落筆:“我只是按規矩處理。你是楚家嫡女,這些家産是你應得的。”
楚暮翻了翻手裏的賬目,不由困惑:“小二,你算錯了。
“按規矩,你的父親是楚家長子,楚家的家産,理當由他繼承大半。而兄長無子,自當由你繼承。”楚暮将銀票又分出大半放回書案上,“這些,不該是我的。”
楚卿的目光在銀票上掃過,又拿起遞給楚暮,低頭看着賬目,似是随口道:“從前的規矩不代表一定就對,只要不是大靖律法令行禁止,沒什麽是不能改的。我說是你應得的,你就拿着。”
楚暮仍不肯。
楚卿擡眸:“高家父子揮霍無度,若非将軍府由你操持,只怕早已坐吃山空。我雖看不慣你縱容夫婿欺壓娘家,但楚家的家業非我所有,我不會借此算計你。”
楚暮被楚卿注視着,只覺得那雙眼睛澄澈洞明,藏着世俗洪流中少有的純粹傲骨。
她不免慚愧,嘆道:“從前是高家虧欠了你,我代高家人向你賠罪。”
楚卿擺了擺手:“沒別的事就走吧,盡快收拾行李帶淳兒離府。衙門的人快到将軍府拿人了,淳兒還小,看見父兄被抓,只怕會受驚吓。”
楚暮攥着銀票的手下意識緊了緊,哀求道:“小二,算姑母求你了,留你表哥一條性命,成嗎?”
楚卿不語。
楚暮又哀求:“他犯了錯,你打他,罵他,哪怕你廢他的一條腿,姑母都不會攔你。但,能不能留下他的性命。這次他受了教訓,以後一定會改。”
楚卿有些無奈,她把方才在高聞院子裏給高弘儲看過的賬冊又遞給楚暮,道:“高聞半年前支走了五百兩銀子,姑母不好奇他拿去做什麽了嗎?”
楚暮想不出答案,卻沒緣由的心慌。
楚卿的聲音冷了下去:“過去的半年裏,像秋雲一樣在他手裏遇害的姑娘至少還有五人。這五人裏,有人當場殒命,被他偷偷運到城郊抛/屍;還有人被他軟禁在京郊的小院裏,日日受盡折磨。那五百兩銀子,就是他用來賣通城門守衛和租賃京郊院落的錢。”
這些事情,早在楚卿回憶起秋雲的死因時就已經開始調查。而直到昨日,海雲端的人才将最後一名姑娘救了出來。可惜人雖然還活着,卻已經神智不清了。
楚卿目光沉沉地楚暮:“姑母,您真的覺得只是受些苦,就能讓高聞悔過嗎?還是姑母覺得,讓高聞斷一條腿,就能彌補那些受盡折磨的姑娘們?”
楚暮沒答話,衣袖下的手卻止不住地顫抖。
楚卿再次擺了擺手:“姑母回去好好想想吧,為自己考慮考慮,也為淳兒考慮考慮。”
打發走楚暮,楚卿草草用過晚飯,借着難得的清閑,又翻開《四荒游記》。
坐在書案前的時間總是過得很快,楚卿察覺肩膀酸痛,再一擡頭,窗外的月亮都挂上了樹梢。
一陣風吹開窗子,吹亂了書頁。
楚卿起身去關窗,再回到書案邊,一低頭,剛好看見書頁上畫着一個熟悉的圖案。
金鷹展翅,四角海浪波紋。
圖案下配着一行小字——胡族王室圖騰。
那日在大火中救她的人,身上戴着胡族王室的玉佩。
正思量着,林七前來叩門。
楚卿回過神,将書頁折起合好,應了一聲:“進吧!”
林七進門啓禀道:“大人,高弘儲‘買通’祁王府的暗衛,将高聞送出将軍府了。”
說完,将高弘儲塞給暗衛的銀兩遞給楚卿。
楚卿捏着銀子在書案上敲了敲,眼底笑意不明:“京城如今可不太平,高大公子深更半夜跑出去,再回來,可指不定什麽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