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她的路,她自己走

蕭绛的唇很薄,唇色淺淡,如同西域進貢的桃色琉璃盞,華貴中藏着令人不忍觸碰的易碎感。

而此時,他唇角微揚,藏着一抹似有似無的笑,帶着些玩味,反平生出幾分少見的恣意風流。

楚卿枕着胳膊靠坐窗邊,神姿散漫地對上他的目光,心裏閃過一絲妄念,如同荒原上的星星之火,渺小,卻不容忽視。

默了片刻,她笑問:“王爺似乎對楚大人,很感興趣?”

此話一出,無異于承認了與楚欽相識。

然,蕭绛并不答話,反倒把她的話丢了回來:“楚二姑娘似乎對本王的興趣,也很感興趣?”

若是旁的姑娘,聽見這話八成會紅着臉息聲。可楚卿偏是個沒大心的。她從窗邊起身,又挪回到矮桌旁,伏在桌前拄着下巴,微一揚眉:“嗯,感興趣。”

言語冒昧,目光卻坦蕩。

蕭绛将冒着熱氣的蟹黃羹朝前推了推:“吃吧,快冷了。”

楚卿忍笑,舀了一勺蟹黃羹放在嘴邊吹了吹,又問:“王爺今晚特意約我出來,就為了請我吃飯?”

蕭绛:“高聞死了。”

“嘶!”

楚卿被蟹黃羹燙了一下,放下湯碗,皺了皺眉:“怎麽死的?”

蕭绛神色平靜,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痛癢的事:“不治身亡。”又将松醪酒推給楚卿。

方從外面打回來的松醪酒還帶着涼意,流入唇齒之間,緩解了舌尖的刺痛。

楚卿抿了抿唇,無奈笑道:“王爺為了保住祁王妃的名聲,還真是煞費苦心,先是軟禁證人,現又除掉真兇,您就這麽怕我把這事鬧到衙門嗎?”

蕭绛也不反駁,面不改色道:“本王可以給你補償。”

“什麽補償?”楚卿忍不住皮了一句,“以身相許啊?”

蕭绛皺眉,選擇性忽略了後半句:“你心有鴻鹄之志,不該困于閨閣。若你願意,本王可以送你進鴻章書院。”

這倒在楚卿的意料之外。

“鴻章書院沒有女子求學的先例。”楚卿将杯中清酒蓄滿,坐正舉杯,一飲而盡,“多謝王爺擡愛,不勞王爺費心。”

她的路,她自己走。

寒風将半掩的小窗吹開,楚卿起身去關窗。

晟都城的夜晚總是燈火通明,像是天上灑落無盡的長明燈。天上星河寥寥,人間燈火簇擁,璀璨的琉璃燈布滿亭臺樓閣,如同天火落入凡塵,燃起一座富麗堂皇的不夜城。

楚卿站在窗邊遙望夜景,蕭绛卻在看她。

窗邊的人衣袂微動,一城燈火盡作底色,負手而立間,竟可窺見藏于清瘦的外表下,吞山納海之氣魄。

不多時,窗前的人探頭朝外張望片刻,忽然回頭看向他,一雙眼睛亮得如同偷得漫天星河。

“王爺,你冷不冷?”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蕭绛思量一瞬,道:“如果你冷,可以吩咐人加炭火。”

楚卿又看向窗外,解釋道:“我不冷,我想去吃抄手。外面風大,我怕你出去會冷。”

蕭绛頓了一瞬,拂着衣袖起身:“不冷,走吧!”

抄手鋪子在添香茶樓對面,是一座臨時搭在街邊的竹棚。冒着熱氣的大鐵鍋就支在竹棚邊上,湯底是豬骨熬的老湯,醇香濃白,散發着誘人的香氣。

鋪子老板揮着鐵勺在鍋裏攪了兩圈,盛出兩碗熱氣騰騰的抄手,熱絡地給楚卿二人端了過來。

在京城這種顯貴雲集之地,蕭绛此刻的天青束袖袍并不算顯眼。然而自從二人落座起,抄手鋪子周圍便多了不少人,凡是路過的行人都會朝他們的方向多看幾眼,像是瞧見什麽新鮮事。

連天子面前都能進退有度的祁王殿下,此刻竟是緊緊皺眉,似乎對周圍越來越多的注視很不理解。

楚卿捧着熱乎乎的抄手碗,美滋滋吸了一口骨湯,笑道:“王爺不用覺得奇怪,您就是套個麻袋把自己丢到街角,也是乞丐堆裏最顯眼那個。”

有些人的矜貴刻在骨子裏,粗布麻衣也掩不住一身貴氣。

楚卿自覺是在誇蕭绛,蕭绛卻側目瞥她一眼:“好在你沒去鴻章書院,否則周老的言辭課,你會挂紅。”

這是嘲她不會說話了。

楚卿正準備損回去,葉危忽然走了過來,打斷了她的話。

葉危神色匆匆,附耳對蕭绛說了幾句,手裏始終攥着腰間的刀柄,刀鞘上還沾着星星點點的血跡。

緊接着,蕭绛手指動了動,茶棚周圍立刻有不少百姓打扮的人陸陸續續從原本的攤位前離席。

旁人看着不會發現端倪,楚卿卻一早看出來,那些人都是藏在四周的祁王府暗衛。

看來今夜的晟都城不太平。

楚卿埋頭吸了口抄手湯,試探道:“王爺若有公務在身,不妨先回吧!我吃完抄手就走,時辰也不早了。”

蕭绛卻道:“無妨。”

一碗熱乎乎的抄手很快下肚,身子由內而外暖了起來,楚卿放下舊陶碗,看向蕭绛,只見蕭绛手邊的抄手還原封不動地放着,微冷的湯上已然凝上一層油花。

也是,金尊玉貴的祁王,哪能吃的慣這些。

楚卿瞧着可惜,看了看抄手,又看了看蕭绛。

蕭绛會意:“這碗冷了,你沒吃夠,再點一碗。”

楚卿徑自把蕭绛手邊的抄手端過來,笑了笑:“熱有熱的吃法,冷有冷的吃法,別浪費嘛!以前沒錢的時候,我和小七倆人吃一碗抄手,連湯都喝得幹幹淨淨。那時候真是容易滿足,寒冬臘月裏有一碗熱乎乎的抄手湯果腹,就能開心得跟過年一樣。”

話音未落,楚卿動作一僵,恨不得把話收回來,再狠狠掐自己一把。

和蕭绛談什麽過去的事做什麽,真當他是陪自己逛夜市的摯友了?

蕭绛卻只是淡淡問她:“你從前,過得很苦嗎?”

楚卿将嚼了一半的抄手咽下去,故作無奈道:“西院的高家人對我們娘倆一向刁難,王爺又不是不知道。”

蕭绛不語,似在思量什麽。

楚卿便岔開話題:“王爺,能問你個事嗎?”

蕭绛只是看着她,算是默許。

楚卿問:“将軍府如今無權無勢,空有一副軀殼。我又算不上什麽傾國傾城的美人。您如今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為什麽偏偏選我做您的祁王妃?”

蕭绛語氣平平:“賜婚。”

楚卿略微驚訝:“聖上賜婚前,沒問你的意思嗎?”

蕭绛:“未曾。”

看樣子,這位風光無限的祁王殿下,也并非可以事事盡遂心意。

楚卿沉默一瞬:“……那如果可以退婚,王爺退嗎?”

蕭绛思量一瞬:“不會。”

正往嘴裏送的抄手停在唇邊,楚卿有些期待地眨了下眼:“為什麽?”

蕭绛沉聲道:“本王退婚,會影響你的聲譽。”

楚卿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高興。

她将抄手吞了下去:“我不在乎這個。王爺若是不想娶我,随時可以取消婚約。”

雖說賜婚沒有退婚的先例,但以蕭绛的手段,只要他想辦,沒有辦不成的事。

蕭绛卻只是從容看着她,忽然問:“有那麽好吃嗎?”

楚卿愣了一下,才發覺自己又快吃完了一大碗抄手。她也沒多想,舔了舔唇角的湯,舀出最後一個抄手,遞向蕭绛:“确實好吃。還有一個,王爺要不要嘗嘗?”

楚卿自己在抄手裏加了紅油辣子,兩碗抄手下肚,唇色紅潤,不點而朱。晶亮的湯花沾在嘴角,泛起一抹潋滟的亮色。

蕭绛打量一眼抄手,視線不由自己上移,慢慢落在那抹紅潤的唇上。

喉結不由自主地動了動。

楚卿失笑:“王爺想吃也不早說。”

都咽口水了。

楚卿将手裏的抄手朝前送了半分,蕭绛竟鬼使神差地張口,把送到唇邊的抄手吃了下去。

剛好趕過來傳信的葉安看到這一幕,腳步一凝,整個人僵在寒風裏。

他家王爺居然乖乖讓人喂吃的?

活見鬼了。

楚卿注意到葉安,放下抄手碗,朝蕭绛身後揚了揚下巴:“王爺,來人了。”

蕭绛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方才做了什麽,頓覺耳根發熱。

他皺着眉頭回首,不悅道:“說。”

葉安:“……那個,王爺,刑部,不是,趙炳,那個……”

他要說啥來着?

方才葉危來報,說趙炳從刑部大牢跑了,眼下葉安又來報,看樣子是有趙炳的消息了。

蕭绛也不避諱楚卿:“抓回來了?”

葉安下意識看了眼楚卿,見蕭绛不避諱,也直接回禀:“追到城西的時候跳井了,眼下正在撈人。”

吏部貪腐一案近日正在收尾,像高弘儲這種小魚大多被發配流放。再嚴重些,連帶家中子女一同發賣。而趙炳作為吏部尚書,也是貪腐案中最大的禍害,自然逃不了一死。

昨日趙炳的府邸已被抄家,趙炳也被判于明日午時處斬。眼下人忽然跑了,肯定是刑部大牢出了問題,有人裏應外合,把他救走的。

楚卿自知不能再耽誤蕭绛的時間,便向蕭绛辭行,招呼馬車過來準備動身回府。

蕭绛走到馬車旁送她,楚卿在馬凳上回眸,笑道:“今日多謝王爺款待,下次我請你。”

話音未落,遠處塔樓寒光一閃。

楚卿察覺不對,立刻撲下馬車。蕭绛被她撲到地上,一道金色羽箭擦着二人的發梢飛刺而過,铛一聲,徑直沒入馬車的車身。

楚卿撐着地面起身,伸手去拉蕭绛:“王爺,沒事吧?”

蕭绛的視線在她手上凝滞一瞬,目光微動:“你受傷了。”

楚卿這才發現自己摔倒時手掌撐地,掌心擦出了一片青紫的血痕。掌心的傷口夾雜塵土,看起來頗為狼狽。

蕭绛怕髒,念及此,楚卿下意識收回手:“小事。”

蕭绛徑自起身,看向楚卿背在身後的手,欲言又止,最後轉而看向葉安:“西北塔樓方向,追。”

葉安領命,三下兩下消失在夜幕裏。

突發事件令周圍百姓亂作一團,祁王府暗衛紛紛現身安頓秩序。蕭绛走到馬車旁單手拔出金色羽箭,箭頭淬毒,呈現出流光的墨綠色。

楚卿皺了皺眉:“金敕的人,沖你來的?”

蕭绛将羽箭遞給暗衛,又将從添香茶樓打包的茶點遞給楚卿:“不是,你先回将軍府。”

楚卿只好登車,坐穩後又掀開車簾,朝車外喊:“蕭绛,注意安全。”

青衣男子在燈火闌珊處回身,素來淡漠的眼底升起一抹暖色。

車馬走遠後,他才兀自淺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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