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不眠夜

那枚金色羽箭楚卿曾經見過,在從前抓到的金敕暗探的身上。

至于求和的金敕一族為何在大靖皇城作亂,甚至意圖刺殺大靖皇子,這事,還得從金敕王權的暗鬥說起。

近年大靖與金敕沖突不斷,現金敕王室赫巴一族因戰事損耗巨大,財力物力都已日漸式微。

原本輔佐赫巴王室的旱塔一族趁機蓄力,多年來暗中招兵買馬,勢力逐漸龐大,篡位之心昭然若揭。

這次瀚水盟約,金敕王室向大靖求和,也有暫休戰事、專心安內的意思。而原打算坐收漁利的旱塔一族,自然不肯應允。

自打去年瀚水盟約初次商議開始,旱塔一族的暗探便伺機潛入晟都城,無時無刻不在找機會挑撥兩國關系,企圖阻止盟約的簽訂。

去年中秋宮宴上的大火,或許也和旱塔一族脫不了關系。

而蕭绛不僅是大靖皇子,眼下也是瀚水盟約的主管人,旱塔一族對他出手,八成也是為了阻止瀚水盟約的簽訂。

祁王府的人遍布晟都城,抓住一名已經暴露位置的暗探并不難。可趙炳偏偏也在這時候逃出刑部大牢,楚卿總覺得事情太巧了些。

馬車還在匆匆往将軍府趕,街上已經出現了不少挨家挨戶查人的禁衛軍。

楚卿朝外觀望片刻,又掀開車簾,問趕馬的車夫:“趙炳是在哪失蹤的?”

車夫一身粗衣打扮,神色和尋常百姓無異。楚卿問他話,他困惑地撓撓頭:“姑娘,您說什麽,小的不懂。”

楚卿索性直接出去坐到他旁邊,亮出蕭绛給她的令牌:“我知道你是祁王府的人。趙炳什麽時候出逃,去過哪些地方,最後跳了哪口井,事關祁王甚至皇城百姓的安危,勞煩如實告知在下。”

楚卿的語氣不卑不亢,眸光中卻有尋常閨閣女子少有的鎮定和威儀。

車夫驚訝片刻,颔首回禀:“回王妃,據卑職所知,趙炳在半個時辰前逃出刑部大牢,先是去了一趟城西的典當行,被我們的人發現後,從典當行的後門出逃,一路逃到景晨街的一家染坊,最後走投無路,才跳了井。”

楚卿沉思片刻,又問:“他去典當行做了什麽?”

車夫道:“用一支玉簪當了五十兩銀子,應是為了出逃用。”

楚卿輕笑一聲。

笑話。

趙炳能從刑部大牢出逃,必有人暗中接應,怎麽可能連趕路的盤纏都要現去當鋪抵押?

“典當行裏都有什麽人?”楚卿又問。

車夫道:“只有老板和一名看門小童,王爺已經派人将他們帶走審問了。典當行的老板是京城的老面孔,與趙炳沒有舊交,和金敕一族的關系應該也不大。”

車夫忽然提到金敕,正在沉思的楚卿立刻擡眸:“王爺懷疑趙炳出逃和金敕暗探有關?”

這倒和楚卿的猜測不謀而合。

車夫這才發覺自己多言,想閉嘴,又不能把說出口的話收回來,只好把蕭绛推測的情況一五一十告訴給楚卿。

半月前,工部遺失一批開山用的火藥,蕭绛得知此事,開始命人暗中調查。然而查了足足半月之久,只能确認這批火藥尚未運出城,至于現在何處,始終沒有線索。

近日金敕暗探動作頻繁,蕭绛抓住不少暗探。一番審問才得知,這批火藥被工部主事賣給一名自稱煙火販子的外地商戶。經調查,這名商戶正是金敕旱塔一族的暗探假扮。

而且,此人還曾到過趙炳的私宅。

楚卿沉思半晌,隐約升起一陣不詳的預感。

趙炳逃出刑部大牢、金敕暗探行刺蕭绛、禁衛軍上街巡邏搜查,一樁樁,一件件,好像都是提前設計好一般。

有人想要京城大亂,只有京城大亂,趙炳才能趁亂出逃,金敕一族才能趁亂行刺。

他們已經對蕭绛出過手,真正的目标不可能是蕭绛。

楚卿忽然懂了蕭绛那時為何說不是沖着他來的。

禁衛軍上街,皇宮內部必然虛空。

楚卿心下一驚,一把扯過車夫手裏的缰繩。一聲馬鳴劃破夜空,楚卿調轉馬車,吩咐車夫:“你去通知王爺,有人意圖行刺聖上,禁衛軍決不能離開皇宮。”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一聲巨響,馬車一陣颠簸,連四周的土地都跟着顫了顫。

劇烈的爆炸聲震得耳畔一陣嗡鳴,待楚卿再回過神,隔着兩道街遠的夜空中已燃起高高的火舌。

“是月壇的方向。”

月壇是大靖皇室祭祀的天臺,也是即将舉行瀚水盟約簽約大典的地方。如此重地被炸,皇帝必然會派禁衛軍全城搜查。屆時宮中一空,誰也料不到會發生什麽。

楚卿思量一瞬,反手抽出藏在腰間的匕首,将綁馬的繩索一刀砍斷,吩咐車夫:“不必去找王爺了。”

如果她猜的不錯,蕭绛此刻應該已經在進宮的路上了。

楚卿利落地翻身上馬,回眸看向車夫:“去将軍府找我的侍女林七,讓她去城西玉曲巷找我。”

趙炳和遺失的炸藥,她知道在哪了。

與此同時,皇宮玄德門外。

祁王府的馬車在門口停下,葉危出示手令,吩咐守門衛兵:“祁王遇刺,月壇被炸,晟都城內疑有金敕暗探作亂,速去啓禀聖上。”

衛兵得令立刻入宮禀報。

不到一刻鐘,立刻有大批禁衛軍從皇宮四面宮門入城。黑壓壓的盔甲在夜幕中泛起寒光,兵刃的磕碰聲在整座晟都城上空沉沉回響。

城中百姓早被月壇爆炸的聲音驚醒,不少人已經湧上街頭。禁衛軍控制住街上的百姓,把人全部趕回家後,又開始挨家挨戶叩門調查。

今夜的晟都城注定是不眠夜。

月壇的大火尚未撲熄,灼眼的火舌撕開夜幕,如同翻湧的血色海浪。

蕭绛仍坐在皇宮門前的馬車裏,視線穿過車窗遠遠遙望月壇的方向,一夜燈火與翻騰的火舌盡收眼底。

葉危走到馬車窗前低聲回禀:“王爺,禁軍主力已盡數入城排查,不足半個時辰,就能查出玉曲巷中藏匿的剩餘炸藥。金敕暗探也已趁亂潛入皇宮,我們是時候入宮了。”

蕭绛轉了轉手裏的扳指:“不急,再給他們些時間。”

“他們”是指金敕暗探。

皇宮內部地形複雜,金敕暗探想要找到皇帝的居所還需要時間。

蕭绛要給這些暗探留給足夠的時間。只有在最緊要的關頭出現,他那位多疑的父皇才會相信他“一心忠君”。

皇宮外戒備森嚴,周遭還算安靜,只有遠處城巷裏的喧嘩時不時傳過來。蕭绛閉目沉思,左手指尖在右手手背上不輕不重地點着。

默了片刻,蕭绛緩緩睜眼,掀開車簾:“備轎,進宮。”

皇宮內不走馬匹,進宮需要換乘轎攆。葉危喊來一早備好的轎夫,蕭绛便下了馬車。

腳跟甫一落地,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原本派去送楚卿回府的暗衛騎馬奔來,臨到門口翻身下馬,跪地回禀:“王爺,楚二姑娘去玉曲巷了。”

蕭绛目光一凝:“什麽?”

假扮車夫的暗衛立刻将前因後果回禀給蕭绛,等說完,他擡眸偷偷看向身前披着狐裘大氅的男人。

夜色沉沉,寒風蕭索,蕭绛垂着眼簾,一雙劍眉緊鎖,戴在拇指上的墨玉扳指就快被另一只手按碎。

“葉危,備馬。”蕭绛沉聲吩咐。

葉危立刻躬身請求:“王爺,大局為重。葉安也在玉曲巷,楚二姑娘未必會遇險。”

蕭绛的語氣卻不容置疑:“備馬。”

葉危只好輕嘆一聲,上前卸下馬車上的馬匹,牽到了蕭绛的身前。

雪色狐裘劃出一道半圓,蕭绛翻身上馬,一手解開狐裘,反手丢給葉危。

馬蹄聲起,天青色的身影逐漸消失在夜幕裏。

葉危站在原地沉默半晌,吹了道口哨。

口哨聲劃破夜空,皇宮內看不見的地方,立刻出現數名暗衛,将潛入皇宮的金敕暗探盡數拿下。

蕭绛已走,這出舍身救駕的戲碼也不必演了。

今夜的計劃,從半月前發現工部炸藥失蹤就開始謀劃。如今眼看着收尾,卻就此功虧一篑。

可葉危望着蕭绛離開的方向,卻覺得欣慰。

記得上次看他家王爺不顧一切地趕馬飛奔,還是在去年中秋。

如今時隔半年,總算又有人能讓這位素來處變不驚的王爺,在機關算盡中,有些旁的訴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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